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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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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林苏南还是红灯都没闯过的守法公民。
大脑的蜂鸣停止,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店内了,连同那具尸体。
林苏南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把人搬回来的。她往外头看了眼,街上空无一人。忙将门掩上,心里突突直跳。那具尸体在地上,林苏南不敢瞧,绕着客厅来来回回地走,手紧紧攥着,用力到指节发白,还是止不住颤抖。
可怜人身后背着巨大的黑色背包,上身扭仰着。没被衣物覆盖的手脚脖颈苍白脆弱,散乱头发底下是一张干瘪的脸。
很年轻,只是过于瘦了,躺在地上如一截朽木。
林苏南的手指在那人鼻下停了许久,仍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说不清是恐惧更多还是荒唐更多,大脑里充斥各种念头,不停鼓动争论。
她的胃一阵痉挛,弓身却什么也没吐出来。等那阵痉挛稍有平复,才听见门外有急促的敲门声,不知道敲了多久。
“苏南?”外面的人喊道。
是街对面的娇姨。前些日子她只身回道江,对繁杂的丧葬规矩一无所知,全靠街坊帮忙才走完流程,这里面帮的最多的是娇姨。
她起身,扶着沙发站了一会,才应道:“来了。”
打开小门,只留了巴掌宽一道缝,她挡住店内光景,道:“娇姨,这么早。”
门外站着敦实的中年妇女,手里端着一口锅,说话中气十足。
林苏南心跳得厉害,连带着耳朵也只听得见鼓声。
“……还有些不习惯?开店是要起得早些,没做早饭呢吧?我给你端了点粥。”
“那怎么好意思。”
“多放一把米的事,头天开店多的是事做,来来端着。”
那口锅往门缝里递,林苏南伸手去接,门没把着便往一旁滑开去。她脚比脑子快,迅速抵住门,却仍开了大半。
她感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回道:“谢谢您,等会我把锅洗好给您送回去。”
“诶诶,行。”娇姨点头:“阿则这臭小子这几天回不来,不然还能帮你搬搬东西。”
“没什么搬的,我自己可以。”
“那行,有什么要帮忙的别不好意思开口,你爷爷在的时候也帮过大家不少……”娇姨说着准备回去,身子拧到一半突然停住,目光越过林苏南:“咦,有客人?”
往后她每从恶梦中惊醒,都相信那种手脚僵直和失重感是来源于这两三分钟。
当时怎么答的来着?
“对,一个朋友。”大概是这么说的。
她当时的表情应该吓人得紧,娇姨又问了些用不用多拿点粥过来的问题,林苏南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应答,至于说了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要让你朋友在地上睡,要着凉哩。”
她含糊地应了,娇姨这才回对面。
林苏南关上门,泄了气瘫坐在门后,正面对的墙上挂着爷爷奶奶的肖像,正慈爱地俯视她。
窃窃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捂住耳朵去抗争,因此错过尸体微微抽动后坐起的惊悚场面。
她抬头看到那尸体耷拉肩坐着时,真正的死亡的恐惧让林苏南往后一软,晕死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那尸体直挺挺躺着,好像坐起只是林苏南的幻觉。
如果尸体也是幻觉就好了。可惜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客厅地板上,真实得让人绝望。
林苏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晃了晃对方,没有反应。她又去探鼻息,手抖得厉害什么都没探出来,只得低下头贴着胸膛去听心跳。
幸运的是,她真的能听到心跳声。
她的耳朵贴上对方胸口时,那人便醒了。
只是意识醒了,眼皮撑出一道缝,望向天花板上一小块光斑,那是玻璃折射出来的一撇虹。
慢慢的躯体跟着醒了,先是耳朵听见秒针行走,而后是疼痛、眩晕以及胸口上的压迫感。
那人想拨开压着自己的东西,刚动手指,那事物便自己离开了。
紧接着一个人出现在视线里。
林苏南站起来,哆嗦着手拨通急救电话,生怕晚一秒让美梦破灭。
电话接通了,但镇里唯一的急救车被占用了,一时半会过不来。
她又打电话给诊所,接电话的医生姓李,之前见过一面。
林苏南只说有个人昏睡不醒。
“我现在准备准备,昏睡多久了?有没有基础病?”
“挺久的了,可能有大半个钟,其他的不清楚。”
“有心跳吗?脸色如何?多大年纪?”
“心跳有,年纪的话……”林苏南一回头,那“尸体”正睁眼看着她。
李医生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惊叫。
“怎么了?”
“人又醒了!”
“意识清晰吗?”
林苏南俯下身问那人:“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方并不言语,只是看着人,喉底压着苦味。
林苏南起身继续和李医生通话。
那苦味随着血液流动慢慢上涌,直至溢出眼眶分不清虚实。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风声,夹着一句:“行吧,待会见。”
林苏南挂断电话,一转身见到的便是这幅光景,一张青白的脸,两只黑黢黢的眼珠子陷在水泡子里,隔水相望。
这种时候更能体会到老房子的阴凉劲,从脚心使劲往骨头里钻。
她忍下寒颤,问道:“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疼?”
对方没有反应,林苏南又磕磕巴巴用道江方言再问了一遍。
眼前的女人始终一言不发。
是的,女人。
林苏南听心跳的时候察觉到了,尽管起伏很浅。
她看着林苏南,林苏南便也看着她,看着这人眼里的盈盈水光溢出眼眶,滑落在地板上,似有回响。
忽然间,林苏南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很冷的冬天。彼时父母还未能理清关系,母亲的状态时好时坏。那次她躲在衣柜里,外头是母亲歇斯底里的独角戏,合成板衣柜充斥着古怪的酸和樟脑丸的味道。她拉扯着棉衣上一根线头,心里惦记着被母亲丢在门口那只奶猫。猫是杂色的,叫声尖细,走得不太好。
此时她站在客厅里,十分清晰地闻到那股樟脑味。
李医生来得很快。见着那人的外貌也是一惊,忙放下药箱检查。
那人全程视李医生为无物,对她的摆弄鼓捣全无反应,就连针扎在身上,也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让林苏南为防她挣动使的劲显得多余。
“瞧这手脏的。”李医生张开手掌给林苏南展示手里的泥污:“路上捡的啊?”
“街上碰见的。”她含糊道。
“还真是捡的。”李医生擦拭着手,瞄了眼地上的人,垂下眼皮:“以前没见过,估计外边来的。”
林苏南只是应了两声,又问应该做些什么检查。
李医生在单上列了一长串,边写边叮嘱着,末了补上一句:“看起来不像有医保的样子,全自费开销不小,你可给自己捡个大麻烦。”
林苏南不敢细说个中缘由,苦着脸看着那单子。
“你要是有点家底,我也就不拦着你做好人好事了。可这事咱得心里有数,被赖上了没地哭。”李医生拿回单子,在上头勾勾画画:“报警找她家人才是正事,实在想日行一善,查这几项关键的。”
林苏南应着,把人送至门外。
那人直挺挺躺着,说是人,还是更像尸体。
要说不管吧,此事细说林苏南心里有亏,要说管吧,她也确实没本事负责到底。事情的关键或许真在找到家人,只是她不与人沟通,这是只靠林苏南自己有些难办。
报警的话……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闷响。
林苏南怔了怔,才意识到声音来自那人的肚子。
“你饿吗?”林苏南问道。
这回倒是有反应了,她缓慢得眨动眼睛,极细微地点头。
林苏南见她有回应,觉得这是个好的开头,暂且将心事放一旁,起身向厨房走去。
鞋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陶瓷碰撞与流水声,蛋壳破开和筷子搅打,听得人又昏昏欲睡。
林苏南备好东西,擦着手往客厅走,见那人又眯起眼,忙摇了摇她。
见人转醒才长舒一气。她怕这人又长睡不醒,将人扶起来,说道:“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洗完正好开饭,人也舒服些。”
流浪汉东倒西歪,听到‘开饭’二次才略有反应,眼睛半睁着,肚子里的咕噜声像元宵里的锣鼓。
“你带衣服了吗?在包里?”林苏南指着黑色背包问道。
流浪汉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背包,然后慢吞吞扯过包抱在怀里,不让她碰。
林苏南没辙,只得上楼拿了些干净衣服。至于贴身的,总不好让人穿自己的,只得先略过了。
洗干净衣服烘干再穿便是了。
这么想着,她半拉半搀把人带到浴室,试试水温,叮嘱道:“简单洗洗,洗完就能吃饭了。”
说完她回厨房忙活,将凉透的粥煮开,放入备好的鸡丝与生菜,搁姜丝胡椒,调好味端开。放锅刷油,摊上薄薄一层面糊,切一小叠咸菜,便算完成了。
摆上碗筷,收拾好厨房,却还没见人出来,浴室里一丝动静也无。
“你洗好了吗?”
不见应答,林苏南有些心焦。浴室门是老式的插销锁,要在浴室内上锁,是以林苏南方才只是掩上门。此时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只看见一小块地板,一道蜿蜒的污迹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里头悄无声息,好像人凭空消失了。
林苏南继续推门,缝隙缓缓扩大,地上的污迹得以窥见源头,它从流浪汉脚下渗出,随水痕扩散,像生了根似的。
那人被带进浴室约有小半个钟了,仍穿着脏兮兮的衣物拘谨地站在角落里,看向林苏南。
那只猫应当没有撑过冬天。
一声叹息,林苏南问道:“需要帮忙吗?”
没有应允,相应的也没有抗拒。
接下来顺理成章。人委实脏了些,光梳开那头乱发就花了不少时间。林苏南在帮人洗澡这件事上没有半分经验,一阵手忙脚乱。
浴室里雾气缭绕,流浪汉抱着腿坐在红色的塑料盆里,伏低的后背脊椎骨节节可见。大腿是薄皮贴着骨头,最粗的地方还没碗口大,鸭蛋壳青色的血管攀附周身,其间有青青紫紫的淤痕擦损,后背上几道长短不一的青痕还泛着红肿,显然是早上那几棍子打出来的。
她的视线几度躲开这些痕迹,又忍不住再次落在上面。
“痛吗?”林苏南小心避开伤口擦洗后背。那人虽不回应,但筋骨有细微的抽动。
“抱歉。”
她很配合,让伸手伸手,让转身转身,对赤/裸没有羞耻感。林苏南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时,她便总盯着林苏南,睫毛沾着水汽,眼神也是赤/裸的,毫无保留的空白。林苏南不意与她对视,只觉得那空白是能将人捕获其中的。
林苏南偏头,示意流浪汉闭上眼睛,拧干毛巾在对方脸色一通胡噜。
外头的落地钟敲响,澡才总算洗完了。流浪汉坐凳子上让林苏南吹干头发,衣服明显短了,但干干净净比原来顺眼不少。
林苏南让她自己吃饭,自己也去洗个澡,洗去一身灰尘和胆战心惊。
林苏南走开前她只是盯着粥,等她出来时粥已经见底了。那人捧着碗眼巴巴看着,还算礼貌,没把林苏南那碗吃掉。
这么吃怕吃出毛病,林苏南收走她的碗筷,试图和她进行更正式的交流:“你有带身份证吗?”
一如预期中的沉默。
“我要带你去医院,身份证很重要,你有没有带着?”林苏南放慢语速。
那人移开视线,落在角落的背包上。
林苏南把她的背包抗过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在这里面吗?”
女人伸手将背包抱在怀里。
“我不看你东西,你自己拿好不好?”
仍是不言语,无动作。
“那我自己找?”她说着,试探着伸手扯开拉链,怕对方不乐意做出过激举动,身子后仰能躲多远躲多远,边开边说:“我不乱看,也不乱翻你东西,我保证。”
等她感觉拉链开了大半,才微微起身,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那袋子装的竟全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