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今日气寡人了吗？》绫城

13、第十三章

　　吕大公子其人，身份向来尴尬。

　　他名为长子，但实不过是吕大人不得已而娶之的小妾生的，哪比得上同吕大人鹣鲽情深的吕夫人生的吕二公子半分？

　　在他刚刚出生那会儿，吕大人老来得子，众人欣喜之情自不用说。吕浩真在当时确实是受尽了优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是这爱短暂的很，来的快，去的也快。

　　一等吕夫人肚皮有了动静，阖府人的心思便转到了另一头去，再也顾不了他了。

　　等到吕夫人生下嫡子，他的存在便更显得更尴尬了。

　　他就像是一抹黑灰，突兀地抹在了雪白的墙上，他和他娘亲的存在像是无声的嘲笑，像是在证明吕大人夫妇的感情并非当真好到坚不可破。

　　幸好吕浩真一直识时务，他从未去想过去和弟弟争抢什么。

　　不该属于他的，他从来都知道原封不动，物归原主。

　　等他略大一些，便离开了吕府去外头一个人过日子，直到最近才回到了长安城，一直在着手处理家里那堆烂摊子。

　　想到府上的事至今还没解决，吕浩真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他也是久闻沈丞相其人了，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衡本人。

　　传言说沈衡杀伐果断，奖惩有度，人则有谪仙之姿，潘安之貌。吕浩真在心里一直只信了一半，但真当他亲眼见他沈衡时，他才发现所言不虚。

　　只看一眼，便觉得近乎将过往二十多年遇到的人都比了下去。

　　吕浩真定了定神，抱拳道：“在下吕浩真，今日登门拜访，实有一事要求沈大人。”

　　“哦，这可不敢了。”沈衡笑着道“吕大公子肯屈尊降贵来寒舍，沈某已是受宠若惊，哪还用得上“求”字呢？沈某人微言轻，可做不了什么。”

　　面对他的冷淡态度，吕浩真也不以为杵，反倒更谦恭了一些“沈大人客气了，这事或许于沈大人来说易如反掌，对我们吕家来说却是身家大事，声名之所系，还望沈大人能够高抬贵手。”

　　沈衡蹙了蹙眉毛，犹装不知。

　　吕浩真又深深作了一揖：“沈大人定也听说了我们家的事吧——是，冥婚违古法在先，可是我爹老来得子，实在是痛之切，才一时糊涂！若是沈大人肯大事化小，我吕浩真定当衔草结环以报——”

　　“我想吕大公子怕是误会了，”沈衡拦断了他的话，“这案子是周如海周大人在查，吕大公子要有什么想说的和想报恩的，还请找周大人去。”

　　又被不动声色地喂了个软钉子，吕浩真面色稍僵：“周，周大人上次带走了几个家仆，至今还无音讯。”

　　沈衡对这吕浩真全无好感，见他谦恭的样子反觉得唯唯诺诺，故意道：“周如海说，怀疑有人投毒害死了翠翠，正在排查呢。”

　　“怎么，怎么可能——翠翠是突，是突然急病死的！”可能是因为被凭空污蔑了一笔，吕浩真涨红了脸，腰杆挺得笔直，连声音都大了许多“周大人若不信，但找全天下的仵作去验！”

　　躲在屏风后的裴恕眼看着这两人即将陷入僵局，心也随着拎起，生怕沈衡再说出些难听的话来。

　　然而吕浩真的态度又忽然缓和了下去：“沈大人，家弟浩清已逝，我爹从宫中回来后也是一病不起，现今这吕府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主事人了。但沈大人也知，我在吕家就如同我在你面前一样，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人物。若是我爹身子就此不好，”

　　吕浩真痛苦地闭了闭眼，才把话说了下去“那我们吕家也就从此破败了。”

　　裴恕通过屏风的缝隙，静静地看着那个数年未见的故人。

　　他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克制恒忍，温文尔雅，只是越加瘦削了一些，样子看着有些让人心疼。如今他明明是在求沈衡能够早日结案，却也没有低声下气，只是把人所共知的血淋淋伤口静静地撕开了，任沈衡观赏。　　比起坦荡的吕浩真，裴恕自觉自己躲避偷窥的行为实在卑鄙，甚至有些不忍看他了。

　　他正要把目光从吕浩真身上移开，眼神却忽然被他腰上佩戴的香囊所吸引。

　　先前吕浩真作揖，衣带悉索间裴恕曾听到一记轻微的脆响，现在看到这香囊才知道，声音大约就是来自这儿的。

　　那香囊是杏色的，遥遥望去并看不清式样，只能大概瞧见里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被填了什么。

　　吕浩真主动示弱后，沈衡神情稍驰，又和他多说了几句，只是末了还是推拒说这事他是做不了主的。

　　吕浩真脸上难免地露出了点失望，这时沈衡却又道：“我有一条拙计，若是吕公子实在头疼，倒是可以用。”

　　“愿闻其详。”

　　“让吕大人写请罪书一封，送到御前，由陛下出面了了这事。”

　　“我前些日子倒也想过这个办法，可我听闻陛下病了数日，已经是谁也不见了，”吕浩真叹了口气“而且陛下又正恼着我们，这信，怎么能送到御前呢？”

　　“这你不必担心，”沈衡冲他安慰式地笑了笑“沈某虽无力插手查案，但这举手之劳，还是能做到的。信，我必会亲自帮你送到陛下手上，不过陛下如何决断，就得看陛下的意思了。”

　　吕浩真一脚本已踏入了泥沼，早已万念俱灰，现又被沈衡一句话重提回了云端，心情难以言喻，但脸上的喜意却是盖都盖不住的。

　　他哪知道其实沈衡从他进来后早就一步步地在筹谋引导，让他历经大落大起，再而绝处逢生，这样才会自然而然对沈衡感激涕零。吕浩真只当是上天佑他，以为沈衡不知怎的转了性子，竟又愿意帮他了。

　　他喜不自胜，再三作揖，连声道谢了数次才算告辞。

　　等吕浩真走后，沈衡笑眯眯地喝了会茶，才道：“陛下，出来吧。”

　　裴恕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色煞白，毫无血色，才又走了两三步边踉跄了一些，险些栽倒。

　　沈衡大惊，连忙起身去扶他落座：“哪儿不舒服了？我，我——”他搀扶裴恕的手是温热的，而额头上却顿时布满了冷汗。

　　沈衡惊慌失措地提高了声音，扬声吩咐：“来人，来人！把大夫叫来，快——”

　　裴恕按住了正在探他额温的手，勉力笑了笑说：“没事，只是久站不动，刚走了两步，眼前一片黑蒙蒙的，惯常有的毛病。我多坐一会儿就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沈衡瞧他脸色并未回转，但意识清醒，稍放下心来。

　　裴恕低笑了声：“我当你心里该是很盼着我速死的，没想到倒并不是？”

　　沈衡到底是纵横官场多年的人，正了正色，轻道：“陛下这话岂是能乱说的？陛下福寿齐天，微臣自然不敢有一点马虎。”

　　圆滑地绕过去了。

　　“是怕我死在你府上，若万一真有人追查，你逃不了干系吧？”裴恕笑了起来，笑容里微微带着点苦意。

　　“陛下想多了。”

　　沈衡咬死了不承认。裴恕也不再过多执着了。

　　只是沈衡最后到底还是请来了大夫，给裴恕仔仔细细号了一次脉。

　　几个大夫见沈衡急请,不敢怠慢，当即战战兢兢检查了一遍，又会诊了许久才敢说了结果。所幸众人所见一致，裴恕并无大碍，大夫只是说他底子单薄，气血不足，不易动怒动气，之后好好调养便可。

　　不过这么一折腾，吕府是彻底去不了了。

　　案子没结，裴恕也没心情回宫，随沈衡去了偏厅，一直都在里头等消息。

　　到了快黄昏的时候，周如海亲自带回了珠子的消息。

　　不过一日不见，周如海好像又胖了一圈，他腆着个肚子，红光满脸地来报喜：“你们知道吗——罪魁祸首已经落网啦！”

　　沈衡和裴恕皆是大惊，裴恕显然要更惊讶一些，被一口茶水呛得咳了个半天。

　　伴随着咳嗽声，周如海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过程：“这事还要多亏你们兄弟呢！要不是沈兄手下的人发现了翠翠手里的那颗珠子，我怕是永远都找不到那个人。”

　　他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能成，我自己也功不可没。就在那天进府查人的时候，我顺便让手下查了查房——没想到啊，没想到——一查就被我查了个着。”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明显是为了吊人胃口，引人发问，但没有人理他这茬。

　　周如海看讨了个没趣，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掉发的头顶，也不介怀，傻呵呵笑着继续：

　　“你们都知道那天抓了个厨娘吧？就是姓王，叫王莲花的那个，当初我抓她就是因为当时从她房里隐蔽的地方搜出了不少值钱的东西，我想着这一定是个家贼，这才打算带回来审审。”

　　厨娘王妈昨日他们才审过，只不过她一直在厨房做活，同翠翠实在没什么联系，裴恕才压根儿没往她那儿去想。

　　怎么就成了真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