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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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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裴恕说完便走,可走了几步才想起还忘了个人。
恭俭还在沈衡府中待着呢,总不能把他抛下了。
裴恕只好硬着头皮又转了回去,幸好沈衡还没有走。
沈衡也没注意到他回来,正指点着桌上未吃完的残羹冷炙,对下人轻声吩咐着什么。裴恕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打断,只好立在一边凝神望着沈衡。
沈衡在和下人说话时收起了最惹人讨厌的那种笑,远远看去得体矜贵,要不是裴恕对他惯有成见,他可能会还被这人的皮相所迷惑。
误以为这人当真是什么清官良臣,或者翩翩贵公子。
沈衡花了一阵子说完了话,转头就看见了裴恕。
他倒是颇为自如,恍若先前的争执未曾发生一样,朝裴恕轻轻扬了扬眉:“回去吧。”
夜幕早已降临,天黑视不清前路,又加之雪天本就路滑,短短的一路耗费了漫长的一段时间。
裴恕和沈衡坐在一辆马车里,他从未和沈衡挨得那么近,近得甚至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能闻得到沈衡身上挂着的香囊味道。
裴恕不习惯,也不喜欢,只觉度日如年。
两人一路无言,裴恕心里倒巴不得沈衡别说话。
可偏偏沈府近在眼前的时候,沈衡还是开口了:“明日查清了凶手,就请陛下回宫去吧。”他顿了顿,道“陛下也请放心,吕家这案子,臣该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不会再惹陛下不快。之后陛下想如何——都听凭陛下处置,臣绝无二话。”
裴恕没有吭声,心里却是另一番主意。
好不容易离那个人这么近,他才不想连一面都没有见到就回去。
马车终于到了沈府。
裴恕才下马车,恭俭就急急迎了上来:“陛……爷,您可终于回来了。”
他鼻子通红,帽尖连同身上都是雪,显然在外头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裴恕当是沈府下人故意怠慢,有些不快,斜睨了沈衡一眼,飞快地问道:“怎么不在里头待着,非要出来等?”
恭俭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冰冷的鼻子:“爷走的时候也没留下话什么时候回来,我怕爷回来找不到我,所以才站外面等等。”他做贼心虚地补充:“其实也没等多久,我吃完饭才出来的,刚好消消食,嘿嘿。”
明明是怕他和沈衡闹了,会撇下他走了才等着的吧?
裴恕心里又好气,可看到他缩着脖子,被冻得畏畏缩缩那样子又觉得好笑,当即抬手替他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傻乎乎的,我要是再不回来,明天这门口恐怕就是三个石狮子了。”
恭俭也笑了,死皮赖脸地凑上去:“那可不行,温良找不到我可该哭了。”
就温良那古板沉静的样子,裴恕是怎么都想不到他哭起来是个什么模样的。
有了恭俭凑趣,裴恕脸色稍霁,他本想带上了恭俭就去外头客栈凑合一夜,但是又被沈衡拦住了。
沈衡没对裴恕说话,而是问恭俭道:“鱼符有吗?”
恭俭皱着眉头想了会儿,突然“啊”了一声,充满歉意又诚诚恳恳地说:“许久不出来,忘记还有这茬事了。”
裴恕也是听了这句才想起来,无鱼符,不准住店的规矩还是他前些年为了肃清乱党而定的呢,这也是难得的由他做主的一件事。
只是没想到啊,当年搬起了石头,砸了今日自己的脚。
沈衡适时给了台阶,他对恭俭温言道“你主子身骄肉贵的,你还是劝劝他凑合在这儿住一夜吧,每日有事也方便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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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领着裴恕和恭俭二人去住的房间。
带路的下人比宫人都更懂规矩些,闷声不响地走在前头只顾带路,把他们领到房间了也不多说话,只说:“国舅爷请您二位早些安歇。”便走了。
这倒有些难得。
沈衡并不太喜国舅这个身份,一向示于人前都是丞相这个身份,怎么今天倒有人喊起他“国舅爷”了?
裴恕心中略疑,也没多想。
而一见那人走了,恭俭便活跃了许多,四处转悠着打量:“陛下,这处倒是个幽静的住所。”
房间外室布置的颇为清雅,没有冗余的杂物,装点的也只有一幅画和一只梅瓶罢了。
梅瓶里的腊梅显然也是新折的,花朵上犹挂着露珠,气味幽然清新,闻着就让人浑身舒畅。
沈衡倒是没在这里头下绊子。
裴恕点了点头,恭俭瞧着他脸色尚好,想着不如趁热打铁帮他们缓和一下关系,也省得裴恕终日都是不快,连忙说:“其实沈相对陛下也是挺上心的,他竟还知道陛下不喜欢那些俗物,特地命人收拾出个这么个雅静的地方,看样子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裴恕不置可否。
恭俭见裴恕没有反对,胆子大起来了,伸出手指了指那幅挂画:“陛下瞧这画,啧啧,我看也不是凡品啊——说不定还是哪位名家所做呢。”
裴恕的目光落在那画上。
画是常见的侍女抱猫图,娴静的女孩儿正低头看着怀中的白猫,圆脸上带着点着憨笑。
作画人也不像是名家,笔力尚浅,但勾勒间并不呆板,几笔就把人物和怀中的猫画的栩栩如生。
那人显然不擅长风景,仕女背后的风景只有寥寥数笔,余下大片大片的留白,可这并没有露怯,反而透出种清新质朴,自然生动的可爱劲。
比起匠人气的作品,裴恕反倒觉得这画要出彩许多。
难不成是沈衡幼时的画作?
裴恕勾了勾嘴角,目光移到了落款处。
可这一看,他的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落款处没有任何题字,只印了一枚小小的印章,那印章痕迹圆润精致,蝇头小楷刻的两个字清晰可见——沈环。
裴恕后背一凉,乍然间如遭雷击,先前一切的不寻常处都串联在了一道,他冲进内间一看——
内间不大,一眼就能望见全貌,雕花木床,云罗帷帐,梳妆台……果然如他所料,这根本不是特意为他收拾的住所,而就是女子原先的闺房。
恭俭看见内里景况,还尚有些迷迷瞪瞪,搞不清状况:“陛下,这……”,但“这”字话音未落,他也猛然回过神,当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裴恕早就料想沈衡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却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是的,这个房间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他。
这里就是他去世的皇后,就是沈衡的长姐曾经住过的闺房。
沈环啊。
裴恕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己掀开红盖头时,那张明艳动人的笑脸;想起沈环稍偏着脑袋,笑盈盈地喊他:“阿恕!”。
他对沈环于心有愧。
他当年只不过是不受宠的皇子,娶不娶妻,甚至于娶谁都是他父皇一句话的事,由不得他置喙。所以他明知道会负,会耽误那个女子,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等着婚期日近。
宫人大婚前曾送来过沈环的画卷,他心灰意冷,放在一边,一眼都没去看。那时候京城的达官贵人吵吵嚷嚷,赶着来恭喜他,他懒得去应酬,但也听够了夸沈环的好话。
他对她的了解也仅仅来自于那些话。
从中,裴恕知道了她是鼎食之家的千金,是老丞相的掌上明珠,更是艳绝长安的美人。
他知道了,沈环的声名要比他这个不得圣恩的皇子名头要响上很多。
裴恕还自嘲的想过:他要是沈环,一生畅快得意,肯定恨极了只能嫁给自己这样无能无势的人吧。
裴恕那时想,成婚之后就和沈环把话说清楚。若是她愿意远离父兄姊弟,另有一番生活,那等他被封去远地,他就设法还她自由;若她不愿意舍弃亲人和现有的生活,他就同她相敬如宾,护她一生周全。
只是成婚不久,想说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被送去辽国当了质子,受尽折辱。
他自己在辽国也朝不保夕,哪还能顾及到京城?就别说临到最后他没有护住沈环,让她死了,就连他知道消息都还是回京之后,他连沈环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衡恨他,是应该的。
裴恕也知道沈衡这些年就是因为怨恨自己,所以处处都不让他好过。
他刚做皇帝那会儿心思仍还稚嫩,他想着就算有多少的仇怨,多过几年不也就淡了。只是沈衡对他的恨却始终未曾消弭,一直如针如箭,与日益增,又无处不在。
在朝堂上,沈衡拉帮结派,权倾朝野;
在私下里,沈衡阴阳怪气,忽冷忽热。
裴恕最恨沈衡的虚伪,最恨他像现在这样不肯把话放到台面上,却要在底下搞这些小把戏。
外面的雪下得也是慢悠悠的,飘摇翩跹着在空中旋转良久,才肯落到地上。
这雪像极了沈衡,不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