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踏出门时，才觉察已是快近黄昏。
地依旧是白茫茫，天空却是一片金光璀璨，交相辉映之下，美得极为纯净圣洁。
裴恕早就已经饥肠辘辘，走路都觉得腿肚子有些虚，但是碍于不想在沈衡面前落了话柄，愣是装作若无其事。
好在沈衡今天没存作弄他的心思，方一走出几步，便说他知道一处鱼做的极绝的地方，用的鱼都是当日冰钓上来的，要带他去尝一口鲜。
等上菜的时候，沈衡闲聊道：“没想到陛下眼聪目明，消息也挺快的。”
裴恕知道他这话是在试探，他也不多隐瞒，把裴瑱的怪梦和派温良查证窃珠的事都同他说了一遍，只隐去了梦中人说是被吕家所害的细节。
沈衡越听越有兴致，笑道：“这事儿倒是有点意思，瑱儿说遇见了神仙，吕府下人又说是有鬼怪，神神鬼鬼，扑朔迷离。”
裴恕很清楚，让沈衡这么高兴的绝不是鬼神之论，而是可以眼看着吕家踏入了一时半会走不出来的泥潭。
他心里是鄙夷的，神色不过如常。
沈衡又问：“那头先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翠翠私会的男子定是仪表堂堂的？”
“按平平，彩儿所说便知，翠翠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惯有拜高踩低的毛病，心气儿又高。而且她一向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若只是一般下人的蝇头小利，绝对迷不了她的心智。”
裴恕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喜，平平静静道“所以那人至少不是做粗活的，这才能才许的了她前程，哄得了她真心实意的以为自己找了个好人家，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在平平面前炫耀。”
沈衡一直觉得裴恕心机深厚，却还不知道他还这般心思细腻，他眼神偏过去，轻落在了裴恕的脸上，心里微微泛起波澜。
裴恕话音刚落，便有人来报。
原来是周如海令仵作复验出了结果了：原先他们初检时见死者身上无致命伤，便一心琢磨着是否为毒杀，反复检验可能的毒物和排查经手厨房的人，反倒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这次经提醒才想到死者死后，吕家人为了冥-婚曾经整理过遗容！
洗净了翠翠脸上脂粉，仵作这才发现她面色并非雪白，而是紫红。而心疾发作时正是会气急攻心，痰液淤堵，导致呼吸不畅，面色发紫，种种细查之后拿症状和心疾对应，一一都合了，死因确是突发心疾无误。
遣退了来人，裴恕一叹，又继续道：“之后还烦请沈相私下查一查翠翠的财物是否有少，再查一下新进府的下人名单,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或许是为了翠翠的财，或许是为了翠翠的色，凶徒用利用情诓骗了翠翠，让她误把贼人当作了良人。翠翠大概最后还是发现了，她本就有隐疾，正巧怒极发病，一命呜呼，便有了“暴毙”之说。
而吕家刚痛失爱子，知道此事后大约也是爱子心切到昏了头，这才不顾礼法，顺水推舟弄了个冥-婚之事。
沈衡一向聪慧，被提点到这个地步，岂会再不知？只是他本想借机把过错推到吕肃身上，可没料想到裴恕横生枝节，硬是要还吕家个公道，不过一日间便查清了大致的来龙去脉。他虽有异心，但这次也不好再多动作。
一个铲除异己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无端错失了。
沈衡倒也谈不上有多恨，毕竟吕家人要想跳出这泥潭，恐怕也要花很多精力了。
只是他觉得有些好笑，他心里憋了太多话想责问眼前这个总是看起来正义凛然，冷静自矜的君主。
可是那些话堵得太久了，久到他觉得怎么开口都不够痛快了。
菜上齐后，裴恕也没和沈衡客气，举筷便吃，等把五脏庙祭得差不多了，方才放下筷子，正经问起了刚从北方回来的沈衡灾情状况。
灾情严峻，他看先前的灾民能为一口吃的赔上性命便知。但是沈衡早已前去北方赈灾了，灾情又何至于此呢？
沈衡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内心的思虑，道：“灾情和我料想的差不了多少，赈灾的粮或在途，或已下发，粥厂也已经开了，饿死的人不断在少下去，只是流民四散已成定局。”
流民从八方而来，汹涌浩荡，数以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一齐张开着，如若安置不当，必有大乱。
裴恕脑子里正是一片混沌，忽又想到了一件事：“听说你是回来管时疫的，那疫情控制住了吗？”
沈衡忽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如何？”裴恕却没想轻轻揭过，追问道。
“钦县老弱青壮，皆有染疫者。钦县又近京城，不少人都在那安家，于京城做工，然后不时往返。也就是说如果不斩草除根，一旦人员流动，祸及京城，”沈衡斟酌再三，还是说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斩草除根？
裴恕瞪圆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是想……你……”
沈衡替他把话说了下去：“依臣之愚见，当封城，诛疫者，以保万无一失。”
“混账！”
裴恕拍桌而起，心里的火烧的他一刻都再坐不住了，他素来知沈衡薄情寡义，但他从不知道这人可以冷血无情到这般田地。
他气得几乎背脊都在抖，可说话时依旧尽可能地克制住了，他发问道：“你知道十年前西北那场战役，死了我大晋多少战士？”
沈衡不语。
裴恕再问：“你可知钦县有多少百姓？”
沈衡还是未发一言。
裴恕字字都掷地有声：“我也不知钦县有多少百姓，但我知西北一役，死了三万战士，那些战士拼了命想换回的是什么？就是大晋国泰民安，再无死伤——而你，竟想关起城门来屠戮自己的百姓！”
“陛下一向宅心仁厚，可疫民万一流入京城，死的就不止是钦城人了。”沈衡鲜少生气，明见裴恕怒极了，声音也是和缓，只是寸步不让“一城与一国，不知孰轻孰重？”
裴恕冷笑：“沈衡，还轮不到你来教寡人！”
两人心里都憋着股不同的气，自己都未察觉称呼已是变了又变。
裴恕既然开了口，便一气呵成地说了下去：“历朝历代都有遇过疫情，早有古法，你为何不依？封城后，专设疫站，派医者前去照拂病者，佐以汤药；死者则择地深埋，以绝后患。这难道行不通吗？你连试都不稀得试吗？”
裴恕眼睛里都似有火光，明裂的光闪耀着，像一团火把，直直要烧进沈衡的眼中。
沈衡就是在这时候忽然笑起来的。
老实说，沈衡笑起来的样子极好看，可他偏偏笑得不合时宜，笑得裴恕不明所以，笑得一点摸不着头脑。
他笑够了才说：“陛下说得好，字字珠玑，微臣受益匪浅。可奇怪了，陛下怎么没有想到——微臣人既在京城，钦县的事当然已经了结了。”
每个字像惊雷一般炸开。
死了？那些人，病的人，好的人，无辜的人统统都死了？
疯子！混蛋！
裴恕咬牙切齿，一口血从胸口涌出来，堵在喉口，淤而不发，憋屈到极致。
他恨极了眼前人，也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自己就如此无能，就是无法重振朝纲呢？
沈衡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了：“陛下怎么当真了？微臣只是逗逗陛下，给陛下找个乐子而已。人命关天，没有陛下的朱笔御批，微臣又怎么敢擅做主张呢？”
好一个“人命关天”，好一个不敢“擅作主张”，这话从沈衡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莫大的讽刺。
裴恕怒极反笑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沈相，真，是，风趣，啊。”
沈衡笑嘻嘻：“可惜陛下不解风情。”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