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扣人这事,裴恕从温良那儿听说过。
当时温良原话是这样说的:“吕大人这次颇为配合,还主动提出要让管家也跟去,只是周如海拒绝了,只象征性地带走了几个仆婢。”
按照裴恕揣测,按沈衡的性子,要定罪根本不需要什么证物,不过就是他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所以周如海带人审讯也无非是走走过场,真正的定夺权还在沈衡身上。
如今沈衡要让他去看扣押的人,无非就是见他三言两语破了局,下不来面子,心有不甘,想垂死挣扎挣扎罢了。
裴恕难得让沈衡吃了瘪,心下自然有些美滋滋,朝沈衡送去春风化雨般的一笑,笑得沈衡颇有些不知所措,便也向裴恕投去一笑。
可裴恕见他又露出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意,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一下子不乐意了,立刻回了个白眼。
周如海忙着去复检验尸了,没跟来,随行的官差问过了沈衡的意思,便把关押的人一个个提了上来。
要说周如海这人做事也是真有意思,逮人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共带回了四个没多大关联的人:针线房的彩儿,厨房里的王妈,和翠翠同间房的平平,还有个倒夜壶的哑巴阿丹。
沈衡先是粗略审了一遍。
阿丹在府里也有个两三年的日子了,本从他的身上也能知道些事情,可他不会说话,只会咿呀应声,沈衡只是问了几句就没了耐心,把他打发了下去。
针线房的彩儿则只知道哭个不停,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疼。
厨房里的王妈到底年纪大些,规规矩矩的,问一句就答一句,可她跟翠翠没什么交情,也没从她嘴里得出什么重要的线索。
和翠翠同屋的平平没比彩儿好上多少,也是哭个没完,一直说着“不是我害死翠翠的。”
沈衡被这闹哄哄的一帮人吵得有些头疼,心里有些不大爽快:“这老周是怎么办的事?找来了一帮什么人啊?”他朝向裴恕,征询式地问“要不还是等复验结果出来再审吧?”
“我想再审审和翠翠同屋的那个丫头,这次不用你问了,我自己问。”裴恕道。
按照裴恕的吩咐,差役为平平准备好了椅子,水盆和帕子,让她除去了脸上的污秽,末了甚至还给她端上了茶点。
平平起初还有些惊魂未定,可她看着眼前二人不像是往日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反而都生的和善俊朗,先前也没有为难自己,心中便少了些提防。加之她在牢里饥一顿饱一顿,肚中本就没有多少油水,等茶点上了,她再也顾不得想其他的,马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看她吃的香甜,裴恕才想起自己腹中也是空空,但他还是耐心地等她风卷残云般吃完才开了口:“点心还对你胃口吗,要不要再上一些?”
平平有些羞赧:“够了,我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点心呢。”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去,轻声道“有一次翠翠背着我吃点心时被我看了个正着,我向她讨要,她还不肯,当时说实话我还有点生她气。可没想到我现在吃到了,竟也是托了她的福……”
平平说着说着眼眶微红,就要流泪了,裴恕见苗头不对,立刻岔开了话题:“这么说来,翠翠的手头还比你松快些?”
“那是自然,像我们这样上面还有爹爹和兄长的,每个月发了月钱自然都得先紧着家里,剩下的才敢计算着花,”平平露出些艳羡的神色“翠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发了月钱呀,都是去找针线房的人,托她们买针线布料时顺带买回些时兴的胭脂头花的。”
珠花?
裴恕神色一亮,立刻追问:“那你可知道她买过一支珠花,是缀了珍珠的?”
沈衡朝裴恕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可裴恕根本顾不得其他,满心的心思都放在了平平的脸上,只等着她开口。
平平只不过是轻轻摇了摇头,裴恕却顿觉得如释重负。
他才刚要挥手让平平走,就被她石破天惊般地下一句话震在了原地:“那珠花不是她买的,是别个送她的。”
平平神色有些复杂:“翠翠特意拿到我面前显摆过,说我就算攒半年的余钱也买不起那珠花,还说我们和她马上就不是一路上的人了——
她一向就觉得粗使丫头低贱些,一门心思就想往针线房那儿跑,没想到得了这珠花,竟还说出这么伤人感情的话!也因着这事,我再也不想去搭理她了。”
她说这话时明显还有些别扭劲,说完了抹了抹眼角又说道:“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害她的呀。”
裴恕道:“你可记得她收珠花是多久前的事了?”
平平摇摇头:“我记不太得了,这段时间府里忙得很,二少爷又……出了那事,大家都谨小慎微的,生怕惹了主人不快,也只有翠翠敢在私下里嘻嘻哈哈的了。”
“说起针线房的事,”一直听着的沈衡突然插了句话“那她和那个彩儿私底下关系如何?”
“翠翠经常托她捎东西,自然是可以说得上话的,”平平皱着眉头,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彩儿姐姐可是家生子。”
二审了平平,裴恕觉得收获颇丰。
他命人撤掉了摆着的东西,再次把彩儿带了上来。
彩儿脸上还有着先前的泪痕,见又要被提审,咧了咧嘴就又要放声大哭。
家生子,又在针线房做轻简的活计,在府里必定也是没多大吃过苦的。裴恕心念不过一转,已经想好了对策。
“要哭尽管哭,哭够了要是还和刚才那样觉得没话可讲,”裴恕声音和先前审问平平时截然不同,沉稳而冷然,十足十学了沈衡的腔调“那就一直在这儿待着吧!我倒想瞧瞧看你家里人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把你带走!”
这招显然很奏效,彩儿吸了吸气,硬是把眼泪缩了回去。
裴恕趁热打铁,疾言厉色:“好端端的那么多人不抓,为什么偏带了你来,你不清楚吗?你和翠翠做的那些勾当,你真当没人知道了?”
被说到了痛处,彩儿一下子失了气力,跪倒在地:“大人,大人,奴婢真的是财迷了心窍——但是翠翠的死,真的不关奴婢事啊——”
果然是诈出来了,裴恕目无表情道:“继续说。”
彩儿道:“前些,前些日子,翠翠说她好事将近,偷偷给我塞了银子让我帮她缝个鸳鸯被面……我当时心里还嘀咕呢,二公子刚走,老爷怎么会放她出府嫁人呢?但是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我就应了。”
她说到这儿冷不丁打起哆嗦:“她怕我做的不细致,还说总有一天她是要当少夫人的人,让我一定要用心。我那个时候还不信,可谁知道……谁知道她原来是被二少爷的鬼勾了魂,竟然鬼迷心窍地应承去做他的鬼娘子了——翠翠的死,这,这都是二少爷的亡魂在作祟啊!”
彩儿指尖几乎掐进了肉里,头埋进了膝盖里,吓得一直都在打冷战,再也说不出话来。
押退了彩儿,裴恕和沈衡各有所思,好半天都没人开口。
最后还是沈衡先说了话:“这样一来就解释的通了。吕大公子孤魂难眠,缠上了翠翠,最后让她香消玉殒,终得同棺。”
裴恕知他是揶揄,只道:“两个人说的虽然真真假假,但是有一事清楚了。翠翠死前曾有一男子和她多有来往,赠她财物,甚至说要娶她为妻。”
“这人想必就是吕二了,”沈衡道“我看你叫都叫了两个人了,不如再把那个阿丹也叫来,倒夜香的必是夜间开工,或许他看见了吕二公子的孤魂也不一定。”
沈衡插科打诨得一本正经,气得裴恕险些又想走。
但是转念一想,沈衡的歪理也有几分对,阿丹晚上做活,或许真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于是差人叫上了阿丹。
阿丹有些怕人,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
裴恕便对他尽量放缓了声音:“阿丹,你知道翠翠吗?”
阿丹先是点点头,又轻轻地摇摇头。
裴恕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认识,但不熟悉是不是?”
阿丹见他读懂了自己的意思,高兴地重重点了点头,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半天。
“那你最近有没有看过她和一个男子待在一起?”裴恕想了想,说得更具体了一些“那个男子看起来不像是做粗活的人,应该是仪表堂堂的。”
阿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好半天才点了点头,但是又立刻摆了摆手。
“想清楚了再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沈衡可不像裴恕那般好脾性,催促道。
阿丹拿手敲了敲自己的头,有话想说,可是苦于无法表达,急得团团转,好半天后才用手一番比划,裴恕猜了半天后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阿丹曾经看见过翠翠和一个男的拉拉扯扯,但那个男的他以前从来未见过!
牢房里光线幽暗,带得烛光也一并没了气力,只会懒洋洋地忽明忽暗。
而在这片昏暗中,裴恕的眼神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这一点点抽丝剥茧里,他终于握到了丝线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