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旧时光》楉叶

5、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一路无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褚依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何江余看了半分钟，才微微叹了口气：“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何江余沉默的站在原地，黢黑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夜风微凉，晚茶花的香气一阵阵袭来，褚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高二的下半学期，也是四月份，只是那个时候B市正逢倒春寒，比现在冷了些许，褚依校服外裹着毛绒大衣，站在楼下笑眯眯的跟何江余告别，何江余一反平时的常态，也是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盯着她看。
　　再之后，褚依就再也没见过何江余，三天后就听陶然说他出国了，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这儿，褚依忽然就弯起唇角笑了，带了嘲讽的笑意，然后像十年前那样，转身快步的进了小区大门。
　　何江余下意识的抬脚追她，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也不是故意要跟踪她，吃完饭晋幼清想逛一下母婴店，碰巧碰上她和朋友，他的脚自觉的就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褚依家的小区是不久前刚换的，安保措施非常好，没有业主刷脸或者申请根本进不去。
　　怕她妈妈看出来异常，褚依在小区里的花坛边上坐了会儿才回家。
　　还不算太晚，小区楼下有不少散步的老人和小孩。
　　何江余出现在N市的原因，褚依很清楚。
　　接下来的研讨会倒是很顺畅，褚依直到晚上睡觉前都没再碰上何江余。
　　第二天是清明，N市飘着零星的雨点儿，倒是应景，褚依起了个大早，帮着亓菀青挪了挪院子里的花草。
　　褚爷爷过世后，褚奶奶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谁劝都没用，褚依很明白，奶奶是想守着爷爷留下的气息过日子。
　　老房子是真的老，在N市这座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市里，老房子还带有不小面积的院子，褚奶奶在院子里种了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也不为吃，就打发个时间，熟了就给左邻右舍送过去一点儿，有时候过分点儿，褚奶奶坐高铁过去说是送点儿新鲜瓜果给褚依吃，其实就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外。
　　褚依小的时候大半时间都是在这儿度过的，一路过去，碰上不少熟悉的人，拉着褚依的手感慨时光流逝飞快。
　　二十年过去了，这里的老邻居没怎么变，只是都上了年纪。
　　褚依进院子的时候，褚奶奶正坐在廊下闭目养神，褚依朝爸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褚奶奶面前，笑眯眯的大声道：“奶奶，阿蛮回来了。”
　　褚奶奶刚睁开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儿，搂着褚依笑的合不拢嘴。
　　褚依的性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安静，属于那种慢热型的，通常刚认识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沉默又内向，然而她骨子里像极了褚爷爷，小的时候闹腾的不得了，阿蛮这个名字就是褚爷爷嫌她太闹腾给她起的小名。
　　褚爷爷的墓地离老房子有十公里的车程，环境很好，安静清幽，是个适合长眠的好地方，墓碑上老爷子的照片笑的慈祥温暖，完全不像许多年前和褚依吹胡子瞪眼睛的顽固老头子。
　　褚依扶着褚奶奶安静的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褚奶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我们来看看你了。”褚依才从一边的篮子里拿出手帕，跪下擦拭墓碑。
　　褚奶奶坐在褚爷爷的墓前唠叨了一会儿家常，比如远在英国没能回来的褚姑姑，比如忙着飞机新项目的褚依，又比如家里那只已到暮年的老猫咪。
　　语气和神情似是褚爷爷还在的时候，唯一的不同是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
　　褚依背过身去偷偷的揉了揉眼睛，她从小就知道爷爷奶奶感情很好，一向暴躁的爷爷碰上奶奶温柔的呵斥，瞬间就会化解。
　　少女心初初萌动的时候，她就希望以后的生活能够像爷爷奶奶一样。
　　出陵园的时候，褚依扶着褚奶奶下台阶下到一半，碰上了正在半山腰歇息的何江余和那个性格很好的孕妇，身旁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和老夫人正坐在便携式椅子上歇息。
　　对老年人来说，下台阶比爬台阶更危险，褚奶奶又坚持不肯让褚既明背她，所以褚依的注意力全在脚下的台阶上，压根儿没注意到何江余一行人，还是听见一声轻快的“褚依”，才被吸引了注意力。
　　声音的来源还是那个性格很好的孕妇。
　　前天晚上碰到的时候，褚依就很清楚何江余这趟N市之行的原因，这是N市有名的墓地，何江余的母亲也长眠在这里，早上起床的时候，褚依就一直在心里祈祷不要碰上何江余。然而缘分使然，他们还是碰上了。
　　“阿蛮，去跟你朋友打个招呼吧，你不常回来，碰上一次不容易。”褚奶奶以为是褚依以前在N市的同学，笑眯眯的拍了拍褚依的胳膊，示意她过去叙叙旧。
　　褚依哭笑不得：“奶奶，这是叙旧的地方么？”一行人站在墓园里叙旧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说话间何江余和晋幼清已经走到了褚依她们面前，褚依笑着冲他点头道：“你们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啊？”语气客气疏离。
　　晋幼清“嗯”了一声，解释道：“来看阿余的母亲。”她耳朵一向好使，昨天何江余那声“褚依”虽然声音不大，但她依旧听的清清楚楚。
　　“雨天路滑，你要注意看路啊。”褚依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
　　接下来的两天褚依都是在褚奶奶的小院度过的，曲暖暖和蒋白明也带着孩子来蹭过一回饭，直感叹还是郊外的空气新鲜。
　　难得丌苑青和褚既明也清闲，就陪着也在褚奶奶这儿住了，一家四口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院子里聊聊天，整理整理褚奶奶的菜田，四月份的N市天气正好，阳光灿烂而温暖，倒也过得很惬意。
　　直到褚依离开N市，也没再见过何江余，坐上飞机的那一刻，褚依总算是松了口气，B市那么大，她也在三年前搬了家，有意避开的话，应该不会再碰上了。
　　研究所一如既往的忙碌，褚依也给十四换了一家宠物店。
　　下班的时候刚过七点，褚依下楼的时候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回去煮个阳春面，随便炒个小菜还是可行的，就打算顺便去一趟菜市场，路过门卫处习惯性落下车窗跟门口执勤的卫兵打招呼，升回车窗的时候意外的在余光里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路虎，车牌号也很熟悉。研究所是保密单位，按照规定，所有外来车辆必须停在安全线以外，何江余就靠着车门盯着她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褚依愣了一下，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继续升回车窗，然后拐弯，慢悠悠的开入主路，然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她最近犯故人。
　　昨天在飞机上还碰见了高中时候的同学，叫宋怡，是她昨天乘坐的航班空乘，飞机进入平流层平稳飞行的时候，宋怡过来和她聊天，褚依其实对宋怡的印象不是很深，但宋怡却对她印象深刻。
　　当年的学霸，即使平日里不爱讲话，也是班里闪闪发光的风云人物。
　　宋怡刚从国际航班调班过来，恰巧碰上了五天前刚从美国回来的何江余，这会儿在空乘休息室一边咬着吸管一边试探着问她：“褚依，那个，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何江余？”
　　褚依点头：“见过，前两天刚见过。”
　　宋怡接着问她：“那你们......”
　　“虽然是十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但时间紧迫，也没来得及叙个旧，不像我俩这么有缘，还能在万米高空喝着饮品聊聊近况。”褚依笑着接口道，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当年所有同学都以为她和何江余有点儿什么，但其实，他们也只是同学而已。
　　宋怡也特有眼力见儿的顺势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