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8、第8章

　　从轿子里下来，他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母亲，而是一道雄伟庄严的大门。是他在雪原上见到的，大户人家的门扉。不过他进去院子里，却不是从这里进去。马车撤下，他被人推搡，绕了一个大圈，进了一个僻静的小门，来到一座荒凉的别院。杂草丛生，显然是久未有人居住。他不知，那日与母亲匆匆见面，又匆匆一别，再见面，竟是母亲西去时。

　　五年时间，他一直被囚禁在这座废弃的庭院里。据洒扫的下人说，这处原本是母亲的寝院，不过后来母亲生下五姑娘，便不见了。辗转多年，母亲被将军找到，还带回了当年随着三夫人一起不见的四少爷。是的，他方得知，那日凶狠的男人，是他的父亲。正是他的父亲，将他关在这座不见天日、毫无生机的别院，直到母亲离开，他竟也未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日他听闻噩耗，匆匆忙忙赶到，恰巧看到母亲最后一丝气息停止，手掌落在那个男人膝盖上。这个从未给过他温情的母亲，真正在他面前死去的时候，他不是如想象中的没有丝毫痛感，相反，却痛不欲生。疼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从出生为止，这个世界到底赠与了他什么呢。难道只有漂泊、别离、不堪与痛苦吗。

　　母亲死后，父亲态度有所缓和，付春江不再被禁足在别院，令在前院安排住所，只是被他拒绝。他找人重新翻修了院子，这一住，便习惯了。初与太尉府交涉，他性子孤傲冷僻，不与人交谈。他得知自己还有三个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另外，是母亲遗留在太尉府的，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日子久了，他与父亲依旧未曾说话，却与三哥日渐熟络。

　　想起三哥这个人，他才恍然回神。

　　柴火供养的火焰熄灭，寒冷袭来。付春江打个寒颤，目光落在面前的姬如意身上。多年不见，当年的光头女孩已经蓄起了长发，如瀑般垂落在她身下的毛毯上。身形还是瘦小而单薄，让他从背后看着，竟忍不住缓缓起身，走过去。

　　姬如意有所察觉，不过未动声色。

　　男人走上前，愣了许长时间，准备将身上的外衣脱下...不过这动作戛然而止。姬如意突然起身，随着一条鞭子挥来，正巧打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付春江强忍下泪水。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为了这等小伤，流了泪！

　　“你干嘛？！”他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也太不识好歹了！“你这个女人，越发难管教了。”付春江义愤填膺，虽一只胳臂不能动弹，但好歹是发了怒的，姬如意长鞭密云如织，都被他轻松避开。最后她的鞭子被缴械，人也被制服在男人怀抱里。她试图挣脱无果，一双清澈的眸子像尖刀一样剜着他。

　　付春江毫不在意，微笑着，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如今再次近距离与她接触，付春江再也不似儿时那般胆怯了。他是庆幸的，自己最后是被带回太尉府滋养。这远比他在任何一个地方流浪、沉默，都要好太多。因为富有与权力的浸润，需要朝夕不变的持久。是太尉府重新拾起了他作为一个男人原本的自信。

　　另外，这次和女人相遇，并非在她的地盘了。

　　“你，还未想起我？”付春江都有些急切了。这女人也是，记性如此之差吗？他皱皱眉头：“你的那头畜牲呢？”当年差点顶他屁股开花，如今若是敢落在他手里...

　　听闻，姬如意大惊。她初以为，姬浪那厮的爪牙，竟强大到可以伸到汉凉城内了。“你...”不过她现下仔细看看此人，却没来由的熟悉。这人...好歹是汉凉城王权贵胄，断不可能是黎国党羽的。那么，他又是谁...姬如意不耐烦的瞪着他，却依旧记忆不起。

　　“当年太息山大雪，是你将我救下。还记得你曾经送出去的一尾貂皮吗？”付春江得意的笑笑：“至今还在压箱底。”

　　“...”姬如意猛然记起。那年冬日，她被西风莽送出渊底，偷偷逃出西风渊，暂时躲居的那时日，的确救过一人。但当日那小子...果真就是眼前的这人吗？她有些恍惚：“你就是那...？”

　　付春江点点头：“如假包换！”

　　“原来是你。”姬如意面色缓和。让付春江欣喜不已：“原你也是记着我的...”

　　他话没说完，手腕便被怀里的女人狠狠咬住。无论他怎么叫唤，女人的力度都未曾减弱半分，反而变本加厉。最后松开，付春江已疼的说不出话来。

　　“我当日救你，临别之时你占我便宜，乃第一次。太尉府逢喜事，你占我便宜，乃第二次。今日我医你箭伤，你占我便宜，乃第三次。凡事不过三，你却一再挑战我的底线。”说着不解气，姬如意将蓝鞭在土地上狠狠摔上一鞭，才将其收入囊中。瞬时，地面上显现出一道细长的沟壑。“你我不必再有牵扯。”

　　姬如意气愤的说完，掉头便走了。

　　付春江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他一边疼得钻心，一边又被那女人鄙视为流氓小人，急得他汗珠都渗出来。这女人，也太不识抬举了！他追出去，人已经不见踪影。

　　真的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平白浪费了这单独相处的良辰美景！

　　四爷病恹恹回府之时，左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拿袖子擦擦眼睛，再看看，果还是四爷。他大呼：“四爷回来了！”

　　别院那棵合欢树上，停留的一只黄鹂鸟，被吓飞了。

　　“四爷！”左度上前，关切的问：“你可担心死小的了，可有哪处受伤？要不要小的吩咐厨房...”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四爷直接掠过他，径直进了屋子，关上了门。左度停下，还未回过神来。树杈上躺着歇息的的左堂笑出声。

　　左度气愤道：“四爷不见，也不见你担心！枉费四爷待你的好了！笑笑笑，笑死你！”

　　“...”左堂被攻击，翻了个身：“白痴。”

　　“你说谁白痴？”

　　“左度。”

　　“你你你...你给我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

　　...

　　姬如意回府之前先找了一家铺子，换了件干净衣衫。又去药房抓了几味药材，才返回长孙府。她已消失一日有余，但长孙府——倒是未曾有一丝寻她的动静。驻足在大门前良久，她叹口气。若是父亲与母亲健在，她何以如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春日阳光尚好，长孙府里的丫头们正拿着水洒浇花。长孙璎在一旁逗鸟。姬如意瞧见她，却也当没瞧见。惹来那千金小姐不痛快，一边逗着鹦鹉，一边阴阳怪气道：“几日不见，回来还换了新衣裳。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哪里厮混了呢。”

　　姬如意停下。她笑笑，踱步过去。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长孙璎直面她，诘问。

　　姬如意不回答，一巴掌将那鸟笼打翻。门打开，鹦鹉受到惊吓，扑闪着翅膀飞了飞，落在花枝上。

　　长孙璎气急：“姬月明！”

　　“若日后，再惹了我不痛快，我可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样出格的事。”瞥她一眼，姬如意转身离开。被长孙夫人瞧见，呵斥道：“站住！”

　　姬如意转身行礼：“夫人。”

　　那娇仪冷哼一声，一巴掌就要打过来，手腕被姬如意攥住，腾在半空中。“夫人，我非任你打骂的丫头。”她松开，那娇仪便后退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