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53、第53章

　　姬月明闻言，回过头，轻蔑的笑了一声说：“谁管你——”说完，她一路走出了部落。付春江瞥了一眼其余的两人，也跟上来。

　　两人走远，雪鸢低下头。她小声说：“你心里——还是有她的。”她并非询问，而是确定的告诉他。不然，他怎会一直放着她送给他的腰带。不然，他怎会当着她的面，故意牵起她的手。不然，昨晚上回来，他情绪怎会异常低落。以她的冰雪聪明，她定然猜得出来。——昨晚，他们两个见了面。

　　裘逸霖看了她一眼，说：“回去吧。”他抱着孩子离开。

　　雪鸢怔怔站在原地。她一直都很羡慕她师父的这个女儿。是真的羡慕。可她也感到欣慰，最后能陪在裘逸霖身边的，却是她，而不是姬月明。至于他的心意在哪里，她已然不想去在意了。

　　女人走的很快，骑马也很快。他跟在后面，仅仅能跟着，但不能赶得上。——这女人，疯狂起来，连他也感到无奈。他们一来一回，再次返回到自己的部落里时，已是傍晚。可这个傍晚与昨日一样，却出奇的安静。

　　赶在前面的姬月明似乎也感觉到异样，所以她下了马便直奔营帐里。付春江跟上去。走进时，两人一前一后，微微听到某个营帐里的婴孩啼哭声。

　　姬月明反应过来，直奔合欢的营帐里。她冲进去，里面拥堵的人群让出一个过道，让她过去。她先看到用貂皮裹着的孩子，于是感到欣慰，从小九怀里接过这小东西，抱着他逗了逗。可小九却跪了下来，跪在床边，对着床上的合欢，哭泣起来。

　　她心里咯噔一声，感到不妙，走到床边——合欢的面庞显露出来。她却闭着眼睛，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在她面颊上贴着几缕，她的嘴唇发白。姬月明叫了她两声，却没有人回应。她的耳边响着孩子与呼延小九的哭声，绵延不绝。让她的心感到阵阵寒意。姬月明扑上前，手掌拍打着姬合欢，奈何，躺着的人却不肯回应她。

　　她问：“怎么了——”推搡着呼延小九，一直质问：“合欢她怎么了！”

　　后者一直跪着，脑袋贴着地面。良久，他哭喊着：“月明姐——对不起——对不起...”

　　姬月明瘫软下来，坐在地上。她怀抱里的孩子依旧哭着，哭声嘹亮。

　　付春江躲在人群后面，将一切目睹。他听见一旁的人探讨说：“也不知是何原因。原本郎中来瞧的时候，尚且如常，可结果怎就，怎就死了大人呢——”

　　他瞪大双眸，扫视一周后，确不见付春熙人影。他感到事态不妙，转身出了营帐，奔去付春熙的营帐里寻她。可她不在。付春江微微喘着粗气，又跑到殿外去找。最后停在一座营帐外——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而这，正是长孙甫的营帐。

　　他冲进去，吓坏了里面的两个人。

　　长孙甫站起身：“陛下...你，你怎么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坐着的付春熙。

　　付春江掠过他，径直朝坐着的女人走过去。他一把掂起她的衣领，衣服勒着她的脖子，使她的脸颊涨得通红。

　　长孙甫上前劝解：“陛下...”

　　被男人回头怒视：“你这不是爱，是在害她！”他转而质问付春熙：“说，是不是你做的？”

　　付春熙微微咳出声，断断续续说：“你放开我...付春江！”她依旧怒目，注视着他。被付春江一下甩在地上。他痛斥道：“付春熙，你生性乖戾，性子古怪，我念在母亲早逝的份上，不与你计较。奈何你现在无法无天，竟敢做了这等令人羞耻的勾当——”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突然中断这场僵持。

　　付春熙打完面前这个暴怒的男人，手心还在隐隐作痛。付春江的脸颊更甚，他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个妹妹——她竟然...连他都敢打了。

　　“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哥哥！你是母亲与别的男人生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说完，长孙甫捂上女人的嘴巴，将她挡在身后。望着呆滞的付春江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春熙一时放纵——”

　　不等他说完，付春江甩开他，一把捞过他后面的付春熙，揪着她的后脖颈。他的力气很大，似乎要把手指嵌进去。他一直不知，原来她的这个妹妹将他当作了私生子——他咬着牙齿说：“母亲，并未做任何对不起付柏尘的事——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里学来的都是如何忤逆哥哥，侮辱母亲吗！”他将付春熙甩开，女人后退些距离，摔倒在地上。

　　“母亲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他转过身说。然后掀开帘子走了。

　　原来为此——为了那可怕的虚荣心与猜忌心，这个家里最小的女霸王，才如此讨厌他。他感到寒心。是夜，瀚北的春夜尚有些凉。付春江本想凑着凉意，走出部落里透透气。可他担心姬月明，又返回去。——恰巧瞧见姬月明走出来。

　　他走上前询问：“我陪你去走走？”

　　女人没有理睬他，掠过去走了。他一直跟着，直到女人走出部落，坐在大草原上。她埋在膝盖里，停顿片刻，放声大哭起来。

　　付春江站在后面注视了许久，待她哭声渐渐弱下来，走上前，坐在一旁。

　　姬月明说：“妹妹也没了。”她说完，眼泪从脸颊上划下去。在月光下，面庞上显露出两条晶莹。就又埋头，哭了起来。这是付春江第一次瞧见她如此不加修饰，放声大哭。他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痛起来。

　　他，又何尝不是。

　　这种失去至亲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要懂得。他搂过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哭的更舒服一点。“哭吧。哭完了，就得学会照常面对。”

　　姬月明却不哭了。她从他怀抱里钻出来，挺直身子，擦了擦眼泪，噤了声。

　　又让付春江哭笑不得。——她不说话，他也跟着沉默。两个人一起依偎，坐了许长时间，至深夜变得寒冷，才回了营帐。

　　接下来几天，部落里给姬合欢实行了火葬。

　　夜晚，呼延小九抱着合欢的骨灰盒，与新生的婴儿，进了姬月明营帐里。他低头说：“月明姐，我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骨灰我留下了一抔，剩下的，你带走。”

　　姬月明记得合欢说过，她宁可抛弃自己的性命，也会选择做一个母亲。可是，人已经死了，还做什么母亲。但事实如此，是她自己选择了承担风险，姬月明作为一个姐姐，她也怪不得呼延小九什么。可她心里气愤着，所以不想同他多说。

　　如果真的有心，当时他便应该做好措施，让合欢断了做母亲的念想。

　　说白了，她依旧无法原谅他。世事无常。姬月明没想到，当年他救了一个少年，多年后，却是他导致了妹妹的直接死亡。她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说：“骨灰放下，孩子也放下。你走吧。”

　　呼延小九怔了片刻。他没想到她会选择要孩子。“月明姐。”他低下了头，突然哽咽：“这是合欢拿命换来的孩子。我想让他陪在我身边——我求你。”他一直低着头。

　　良久，姬月明说：“你走吧。”

　　呼延小九抱着孩子，向她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月明姐。——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的忏悔之心。”说完，他退出去。靠近门扉的那一刻，姬月明瞧见男人通红的眼眶。

　　她有些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