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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   志怪小说写得不长,晏沉很快便翻完了,又捡了本正经书消磨时间,读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等句,心中疑惑,暗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而天地不仁,本无所谓人性善恶,若是依照先贤所言,人生际遇皆是天命,又何必特意避开险境?蹈险境而生,自是天命,死,亦是天命,至于趋利避害、为善为恶,那是人之本性,甚么‘尽道而死者,正命也’,便是以人性好恶反推天命,岂非本末倒置?
      想到难解处,不由喃喃出声,却听有人应道:“人的心性均天所命,尽其心,知其性,知性则知天,知天则知命。存心、修身、养性,尽天所赋,如逢不幸,便是天不成全,而我无愧于心,此谓正命。以好色、贪食、争胜、桎梏、危墙之类致死者,明知损生而为之,那是自己找死,与天何干?此谓非命也。”
      晏沉于四书只是粗通注义,以逍遥之说解仁义之道,方一时钻进了牛角尖里,听了这段解释,便豁然开朗,说道:“是了,此话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意思。”他听出东君声音,人倚在栏杆上未动,只一手执书,抬头望向他一笑,欢喜道:“你可回来啦。”
      东君怀抱红狐步出堂屋,见晏沉面上笑意盈盈,好似在迎接一位远出归来的好朋友,脚下当即一顿。东君素知晏沉怕他鬼面,虽不懂这小公子今天何故这般殷勤,仍是下意识侧过脸去,口中漫应一声,目光转向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道:“你做得很好,收书便不用你,回去歇着罢。”
      晏沉蒙东君收留救治,早认定了他是个口硬心软的好鬼,今日翻看东君批注,又知他机敏博学,感激外更添钦佩,无意中脸上便流露出亲近之色。东君对他仍是一贯的冷淡,他也并不生气,只是笑道:“此刻时候尚早,一个人回房里枯坐怪没趣的,我倒想在这院子里多读会儿书。郎君心地既好,学识又高,我若有像方才那样理不清的,也好向郎君请教,不知郎君肯不肯呢?”
      晏沉还在云州时,但凡有想要的物什,或是犯了错事,便是这样搂着父母软语相求,晏魏二人无有不应的,如今施展在东君身上,自是十分的纯熟。
      晏沉语调措辞温软小意,若要不答应他,倒像是自己做了甚么不道义的事一般。东君本来无所谓晏沉回不回去,便让他留在正院里,直到傍晚收了书,晏沉才识趣地转回外院。
      这宅子里也没甚么解闷的玩意儿,晏沉回房便歇了,睡到半夜,忽然身上发冷,凄厉寒风鞭子般打在身上。他团起身体,睁眼一瞧,却见轮到今晚给他取暖的雪云悄摸摸跑出了他的怀抱,正用脑袋顶开窗子往外钻。
      晏沉看它已钻出了半个身子,忙跳到地上,两步上前抱住白狐的后腿,将它拖回房内,奇道:“三更半夜,你要去哪里?”
      白狐被晏沉紧紧扣在凉冰冰的怀里,吱哇乱叫蹬了半天腿,始终挣不出来,方以人话气咻咻地道:“坏小鬼,都是因为你。东君带上小红儿出去啦,我也要去,才不给你做褥子!”
      东君这么只陈年老鬼,平日只在宅中活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可牵挂的亲朋故旧突然造访,林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他早上便携丹灵出去,到了夜里也没解决?
      晏沉觉出不寻常来,他忧心东君是遇上了张天师一类的难缠人物,便问雪云道:“东君做甚么去?”
      雪云嘴巴一咧,冲晏沉龇出锋利兽齿,道:“就不告诉你!放手!”
      晏沉道:“你不说也罢,带我一起去,不然我便一直抱着你,我们都别去,留在房里睡一觉,等明天东君回来,我再去问他。”
      雪云挣不脱他,尾巴扬起来拍打晏沉的手臂,生气道:“胆小鬼!讨厌鬼!”感觉到东君气息渐远,只得委屈地答应了。
      晏沉怕他一松开手,雪云便自个儿跑了,也不让雪云下地,用单手胡乱套上大氅,抱了它出去。
      匆忙间来不及找蜡烛做风灯,幸而今夜的月色格外明朗,林中树蔓乱石,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晏沉按照雪云的指点,出了鬼宅直往南去,走了良久,但见四周老树森森,鬼宅斑驳的墙垣早便遮掩在深沉夜色和葳蕤枝蔓中,东君和丹灵却始终不见踪影。雪云嫌他走得慢,大尾巴不住啪啪地拍在晏沉手臂和腹部上。
      白狐尾巴上的毛发柔顺绵软,抽在厚厚的衣裳上更是半点痛感也无,晏沉便由得它折腾,又走得一刻,林中树木渐稀,竟是到了上林边缘。早前晏沉跟丢了红狐,又恐自己跛着脚难以独自远行,这才不得已栖身鬼宅,这会儿乍然见到出口,虽不能立即便走,但他弄清了出林的道路,倒也十分高兴。
      晏沉绕过一棵粗壮树干,忽见约莫二十步外的茂密矮树后蹲着两个汉子,他心下一喜,想道,真是母亲保佑,今日总算教我见到两个活人!这两位大哥夤夜入林,不知是欲往何处,我先去试探几句,倘若他俩是信人,去昌平又正顺路,就央他们捎我一程,若是不成,便请他们路过驿站时带个口信给舅父。
      晏沉担心二人被白狐吓住,便小声嘱咐它不可在人前说话,雪云对陌生人满心好奇,晏沉不让它说人话,它吱吱地叫了一声,鼻子耸动,似在辨别空中气味。
      一人一狐走到近前,那两汉子的形容样貌越见清晰。右边是个年轻的瘦高个儿,左边那个额头上烙着一块褐色疤痕,两人俱是衣衫褴褛面容枯瘦,脸上颧骨高高耸起,不像过路的商旅,倒像是潦倒的乞丐一般。
      晏沉看他们这装扮模样好生眼熟,略一思索,蓦地想到前些日子在青州道上遇见的流民。
      江州巢湖一带鱼米丰饶,正是流民就食之所,流民中又颇多老弱妇孺,沿官道下江州,需再绕上一段路,其间走走停停,近日方到上林,那是极有可能的。
      晏沉赠水送粮,原是出于一片好心,流民却恩将仇报,抢走车马不算,又在他腹部捅了一刀,险些害他命丧上林,这时他认出那两人的身份,胸中立时火气上冲。握紧拐杖深深吸气,半晌后怒意稍平,心道,那日情势混乱,拥上来那许多人,我也不能一一记得清楚,这两人若不是抢劫的流民一伙,我岂非在迁怒无辜?他俩若不无辜,我冲了出去,以一敌二,必然打他们不过,难道要动口不动手,像个傻瓜一般找他们理论么?
      他与这二人相见无益,又不可能与流民同行,倒不如避开罢了。
      晏沉转身便走,就在这时,左边额上有疤的汉子猛地丢开手中树枝,气冲冲道:“他娘的,这鬼地方忒也邪乎,搞了恁久连黑烟都没见,生个屁的火!”又道:“我早说剁碎了吃,你非穷讲究,要吃什么熟的,白费老子半天功夫。”
      右边那瘦高个道:“你懂个屁。这、这玩意儿从前谁也没吃过,恐怕味道腥得很,生吞难以下肚,那婆娘总把襁褓紧紧藏在怀里,你我偷来不易,要是吃在嘴里咽不下去,或是吐了出来,那才叫白费功夫!”
      原来这两人确是曾经袭击过晏沉的青州流民。
      今上初立之时,中原以久历兵燹,民生凋敝,十室九空。近年来休养生息,国家元气初复,又逢连年水旱,府库中无有余钱,此次青州旱蝗,便令百姓自往江南富庶州县就食。官府所给粮禀有限,流民一路上多是靠野草、树皮果腹。到得江州,因南方多虫豸,为免行客过路时遭到野兽袭击,官道两旁十步内不留茂树,路边草根很快便被人刨尽,领头的只得率队在上林近旁休整,又令气力尚存的青壮去林子里打些野果野兽,这两人也在其中。
      他们今日一早进的上林,外面明明日头高照,林子内却幽深阴晦,一丝鸟叫虫鸣也无,走进其中,只觉得周身寒气入骨,无端地教人毛发皆竖。流民们不敢深入,只在近处薅了点能吃的野菜和树皮,夜里依旧宿在官道上。
      这两个流民等到同行诸人都疲惫熟睡了,偷走襁褓潜入林中,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四下也无他人,说话间不曾刻意压低嗓门,话音便一字不漏地全传到了晏沉耳中。
      晏沉本已走出丈许,听到剁碎、熟的等语,突然心生疑窦,站定细听,待听到襁褓二字,登时明白过来,心下既惊且怒。他素知天灾厉害时,百姓流离饿莩,为求生存,常有易子而食的惨事,但上林内尚有浆果和野物可供充饥,这两人偏要偷盗别家婴儿来吃,简直教人发指。
      此事若是放在一月之前,晏沉随手一挥,便可让家丁上去将人绑了,这会儿他身边却没一个打手,只有一头娇小的白狐。晏沉飞快地扫过四周的矮树丛,心里当下有了计较,想道,雪云小小一只,我又不能打架,来明的自是不成,救这孩子,需得来一招出其不意,我先把孩子夺了下来,再往树丛里面一钻,跟他们捉个迷藏,待得雪云找来东君,嘿嘿,到时吓也吓死他们了。
      晏沉凑到雪云耳边三两句讲明了计划,白狐尖耳弹动,晏沉在它后腿上一托,雪云便如一颗一闪而逝的迅捷流星,无声地没入边上一株大树茂盛的枝叶里。
      晏沉自己则摸到那两人西面一片半人高的树丛后躲好,又听那带疤的汉子粗声道:“现如今路边连草根都掘没了,你还在这里罗里吧嗦。老子是要吃了,分你半只腿,火么,你爱生不生,等那老娘们儿找过来哭闹,你可别想从我嘴里讨肉吃。”
      那带疤汉子说着便站起身来,双脚赤裸,胸前露出一角碎花布。晏沉左手探入地上柔软的落叶里,摸到几枚尖尖的石块,反手在掌心里颠了颠,心道,你想吃肉,大爷先请你吃石子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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