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鬼记》池落

7、Chapter 7 ……

　　自夜里与东君一番长谈后，晏沉胆子壮了不少，隔天便把整个宅子走了一遭。
　　原来他屋子后的跨院里就有一口水井，只是干涸井底落满枯叶尘土，并不能用，跨院北有一垂花门，门后即是内院，粉墙白蜡，屋宇巧丽，大抵是女眷的居所，往东是东君所在的正院。书斋则在正院和外花园之间，占了一个单独的院子，不知从哪里引来溪水，泠泠清流自院墙东北角注入，淌进院南山石砌成的池塘内。池畔竹叶森森，又有萝薜掇石点缀其间，池中央无亭无轩，仅有一块一丈见方的平滑石台，以文石为桥连到岸上。书斋背北墙而立，三面探出可供一人横卧的枋木露台，犹如回廊一般，平日只需在屋檐四角挂起轻纱，再置几案簟席，便可在这露台上吟诗作画，或是赏景歇息。书斋四周则植以芭蕉梨木，因时节未至，梨木枝头探着小小的雪白花苞，正与阶傍点点碧草相映，看来颇见雅致。
　　这鬼宅荒废后尤可见当年精美雅丽之貌，且又建在上囿近旁，此间主人即便不是宣怀帝，必然也是位权势赫赫的华宗显贵。晏沉惯于出入富贵之地，赞叹两声倒也罢了，只是见那池子清可鉴人，边上又有不少枯死的细竹，心里便生出个好主意来。
　　红狐丹灵和白狐雪云奉东君之令，夜间睡在晏沉榻上，帮他取暖，白日里则叼着篮子给他送些烤好的野鸡野兔。晏沉将魏蓉的骨灰罐供在壁桌上，竹篮放在骨灰罐前，先拜祭过母亲，方撕开烤鸡开始用膳，他也不整个吃完，总会留点肉给两只狐狸。狐狸们吃了晏沉的东西，便礼尚往来地送了些铁锅、木桶、梳妆奁之类的玩具给他。
　　晏沉将铁锅木桶搬进西院，先是费上好大力气在书斋前垒了个简陋的土灶，接着便去寻东君，想在院子里烧水喝。
　　东君平日里并不许狐狸们到东院玩耍，就怕它们糟蹋草木和屋内的古籍。晏沉要在这里生明火，东君自然不乐。但见晏沉数日未曾好好饮食，又是受伤，又是挨冻，一张俊秀小脸儿血色全无，唯有那双黑亮灵动的眼睛还有些神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衣衫也套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怪可怜的，他心下已先软了三分。再看晏沉将灶垒在池边，离得书斋远远的，就是风吹歪了火焰，也不至于燎着房子和里头的书，晏沉说了一大通好话，东君只得应允了。
　　晏沉既得了东君许可，便去外花园捡了一大摞枯枝落叶做柴薪，因身上的火折子火星熄了，不得不学上古圣人们又钻了半日火，折腾许久，总算煮得一锅热水，不用怕吃生水吃坏肚子了。
　　如此忙碌两天，到了晒书那日，晏沉一早便被雪云踩醒，望外一瞧，果见暖阳高照，融融日晖洒入庭中，弥散于草叶楼阁间的雾瘴霜气渐次消融，天地间分外清明。
　　晏沉顿觉精神一爽，洗漱完毕，拄着拐杖到东院去。过了月门，便见书斋前停着一架老旧的独辕车，狐狸们挤在露台上，围着数个大木箱，只不见东君和丹灵。问雪云，雪云踩在露台栏杆上，趾高气扬地甩着尾巴道：“我才不告诉你东君在哪里，东君说啦，让我看着你干活儿，你要不好好地干，东君便要剃光你的毛。”
　　晏沉同狐群相处数日，对它们的脾性已十分了解，闻言便猜到东君此刻不在宅内，不知是和丹灵做甚么去了，剃毛等语，必是这白狐从前遭过东君威胁，又来狐假鬼威，威慑于他。
　　晏沉心下好笑，将雪云揉搓一通，抱到肩头，拖起一口书箱走进书斋正门。门内即是书室，内里陈设很是简洁，仅一案一榻并一放置薰炉的石几而已，北面墙上别无他物，只挂着一把连鞘的宝剑，剑下又有一小小木几，几上两个一指宽的弧形白玉架，架上却是空的，书案后以湘帘隔断，大抵是间琴室，东面则摆着一面古制的绨素屏风，屏风后露出半面杉木书橱。
　　晏沉走到屏风后一看，心里便大是庆幸。那屏风后头拢共有七面藏书橱，每面俱比晏沉高出一尺多，架子上竟都塞得满满当当。晏沉右腿无法使力，若要以双手抱起书箱运送，说不得要干上一整天才能把书都搬去正院里，他原本弄了一条麻绳，想以麻绳和细竹编个竹篱似的板子，将书箱放在上边拖着走，现下既有现成带轮子的车，倒是省下他恁多功夫。
　　晏沉先搬了两橱子的书，用车运到正院。正房房门紧闭，门前却摆着七匹厚厚的白绢，晏沉将白绢放到庭前地砖上，拽着一边布头，让雪云踢着布卷把白绢铺开，又令十数只胖乎乎的狐狸趴在绢布四角，正好做个毛‘镇布’，继而将木箱搬到布上，叫狐狸们撞倒箱子，他再把倒出来的书挨个儿摆好。
　　这么来回数次，晏沉出了一身热汗，终于把橱子里的书都搬了出来，坐到廊下抬眼一望，宽敞庭院内摆满了书，密密麻麻，几无下脚之处。
　　晏沉吃了一惊，心道，方才看书橱还不显，铺开才知有这许多书，别院里的藏书都这样丰富，这家主人真可称得上书痴了。又想，那书室内纤尘不染，案上还摆着笔墨砚台，想必是东君时常出入的缘故。嗯，观他诸般行止，不像意外流落在此，倒似是生前便住在这里一般自在。但若说东君是荒宅的原主人，前夜里我问他是否途径此处，他为何要古里古怪地避而不谈？
　　晏沉思忖半晌，仍是不得其解，想来东君不惧日光，出入也甚是自由，定然不是凡鬼，他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年，即使这宅子本来另有所属，现今也早是他的地头了。
　　他这般胡思乱想，歇了小半个时辰便觉无聊，走到庭中挑挑拣拣，竟寻到了一部本朝文人撰写的志怪小说。大略一翻，不说故事如何，行文用字倒是词气质朴、文理清正，正文边上时有小字批注，注中又有‘朱弦疏越，有古乐府之遗音’等语，未避今上圣讳，晏沉略一转念，已知这小字多半出自东君之手。
　　晏沉登时大感有趣，找到有批注的篇目细看。
　　他翻到的这篇，讲的是前朝江州一位叶氏女子，出嫁不久，其父便与丈夫外出走商，久未归家。三月之后，叶氏女于梦中见二人裸身流血，泣言二人已遇害身亡，因苍天见怜，许二人留下两则谜面，谜底即是仇人姓名，谜面一为‘車中猴，門東草’，一为‘禾中走，一日夫’。叶氏女醒后遍访乡闾贤人，又于瓦棺寺中殷勤拜问来此游览的风流才子，数年过去，竟无人能解开这两则谜语。
　　晏沉以手指比划数下，一时半刻也无法完全猜透，正要翻过一面，看撰者怎样解谜，忽然瞥见题头上的空白处有朱字批道：‘猴者，申也，車去两头，穿田而过，仇人俱是姓申。草于門上，東于门内，蘭也。一日夫则近乎直语，春也。依此解，仇人正是申兰、申春。何等样名仕才子，这般浅易隐语亦分辨不得，竟至误人期年，是心无恻隐，或徒有令名？’
　　小字寥寥数行，但笔势遒劲自然，犹如绵里裹铁，颇见其人功力。
　　晏沉看了朱批，心里却是又气又笑。气的是东君开篇便将谜底泄出，不论这故事结局如何，再看下去都无味得很，笑的是这批注的语气这样直截利害，正与东君平素说话的态度如出一辙，看来他除了偶尔促狭外，倒真是个心口如一的君子。

作者有话说

　　西院的布局大部分参照《园冶》和《长物志》，最后这个叶氏女的故事出自唐·牛僧孺《玄怪录》，篇名《尼妙寂》。为方便理解，字谜打成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