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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

  •   他二人折腾半宿,总是生不起火,瘦高个无法,只得依同伴之意,抽出短刀,正要接过襁褓,带疤汉子忽然大喝出声,指向东面大树道:“甚么东西?”
      明亮月辉下,那大树高壮挺拔,上面结满藤蔓,绿油油的叶片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瘦高个凝目片刻,并未发现异状,以为是同伴看差了眼,不满地说道:“你瞎嚷嚷啥,这不什么都没……”正想埋怨带疤汉子大惊小怪,葱密枝叶间倏地闪过一道幽灵似的白影。
      今晨他俩随队伍进林觅食,已将这附近探查得清清楚楚,此处莫说松鼠虎鹿之类,便连鸟雀也没有一只。而这株大树少说也有四丈高,那影子巴掌大一抹,绝不可能是人。
      瘦高个早就觉得这片林子阴森邪气,初冬时节,草木却无凋零之相,再见这道白影快如闪电,凌空在茂树间蹿进蹿出,偏生没发出半点动静,月下只听得树叶摆动的沙沙轻响,真个如同鬼魅一般。
      瘦高个心下胆怯,和那带疤汉子一同大喊出声,瘦高个道:“有鬼!有鬼!”
      带疤汉子却道:“有人打我!”
      听到对方所言,两人面面相觑,南面一丛矮树不住晃动,四周草木里不知何时腾起薄薄雾气,树叶浓密处不时传来啪嗒啪嗒的断折声,却无半根枝干落下。
      瘦高个将短刀举在身前,凶巴巴道:“甚么人在装神弄鬼?”他刚在同伴面前露了怯,一听是人,胆气一壮,便要再把落下的面子再捡回来,然而四下环顾,只愈发觉出诡异来,声音止不住打颤。
      晏沉连掷两枚石子,又换到右面树丛里,见这两人抻着脖子惊慌四顾,惶惶然好似被狐狸追赶的野鸡,心里暗笑,手上使出巧力,半个手掌大的石块从他掌心飞射而出,直奔那带疤汉子的后脑勺。
      云州地处边塞,气候苦寒,本不利于农桑,士兵和百姓常要出关打猎以补贴日用,故而当地人里好猎手甚多。往年晏沉和友人去塞外秋猎,总要雇佣一位老猎人同去。这位老猎人有一手绝技,他天生神力,眼力又佳,五十步外即可徒手以石块、利箭等物射穿草丛中猎物的脑袋,随行时除了领路和护卫之外,便是教导几位公子爷射击之技。
      晏沉习练数年,在此道上已有小成,虽则臂力不足,准头却是极好。带疤汉子脑后剧痛,转身见到一块石头滚落在地,以为是那丢了襁褓的妇人找过来捣乱,一脚将石块踢得飞起,凶神恶煞道:“臭婆娘,老子看到你了!给老子滚出来!”说着往石子射出的方向扑去。
      瘦高个害怕方才消失的那道幽灵白影暴起伤人,既不愿和同伴一起过去,也不敢独自去别处搜索,踌躇半晌,便举着刀面向南边的大树,人站在原地,假意对带疤汉子道:“臭娘们儿带了人,你搜那边,我去另一边。”
      带疤汉子一手拎着襁褓,骂骂咧咧地掰开树枝,探着脑袋在树丛里摸索。晏沉藏在树后左侧,见这两人果然上当,悄摸摸绕到带疤汉子背后,拄着手杖,抬起完好的那只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带疤汉子啊哟一声,脸朝下栽进树丛里,慌忙中手上一松,双手撑地。晏沉将落下的襁褓捞进怀中,鼻端隐约闻到一丝血腥气,手中又软又轻,怪异之感在心头一闪而过。
      瘦高个听到同伴痛呼,扭头望见晏沉,口中连声怒骂,晏沉顾不得拨开布巾看一看抢下来的婴孩,匆忙抱紧襁褓,转身要跑。不想那带疤汉子甚是凶悍,人还倒在树丛里起不来,胳膊已先抬起,在半空一阵划拉,晏沉头上玉簪被树枝勾落,长发散落下来,正被那带疤汉子拽进手里,晏沉以手杖往他腰间连打数下,仍不放手。
      晏沉头皮生疼,长发断了数根,登时也发了狠。他丢开手杖,掐住那汉子手腕,用尽全力在他虎口一咬。带疤汉子虎口出血,挣扎着爬起身,对准晏沉的脸反手便是一巴掌,又阴损地踢向晏沉的断腿。
      晏沉护着怀中婴儿,虽然躲开了那汉子的巴掌,却不幸给他绊倒在地,带疤汉子呸了一声,骂道:“哪来的臭小鬼!”捉着晏沉的腿要将他拖过去。
      那瘦高个也恰好赶到,短刃雪亮的刀光映入眼中,晏沉急中生智,随手往地上一抓,也不管抓到的是泥土还是落叶,只往那两人面上掷去。
      肮脏的土石枯叶好似天女散花,落了两人一头一脸,带疤汉子和瘦高个下意识地抬手掩面,晏沉见此计奏效,一面丢泥土,一面狠踹那汉子手臂。一旁树梢上响起一道尖锐的兽类嚎叫,林中三人却都没听进耳内。那汉子腕骨几乎要被晏沉踹断,终于痛叫着缩回手臂,晏沉一得自由,飞快地抄过边上的手杖撑起身体。
      还未站稳,瘦高个将短刀对准晏沉,闭着眼睛直冲过来。晏沉与他二人相距甚近,又被四散的腐土枯叶迷了视线,这时刀光逼到眉睫,再想闪躲,已是来不及了。
      眼见短刀再进寸许,便要刺进晏沉小腹,忽有一片雪白衣袖垂落下来,正挡在锋锐刀尖之前。那衣袖看似柔软,却比钢铁还要坚硬,刀尖抵在其上,竟然微微弯曲,继而“锵”的一声断作两节。
      袖中探出一只白到不见血色的手掌,五指如昙花合拢般虚虚一握,林中霎时阴风大作,漫天花叶飞扬,瘦高个和带疤汉子均被卷得倒飞出去。
      丹灵和雪云离弦利箭般跃出树丛,两对兽瞳泛着莹绿凶光,一左一右走到东君身侧,冲摔在远处的凶徒亮出可怖利齿。
      便在这弹指之间,周围树蔓上竟凝出了一层厚厚的晶莹白霜,霜色辉映下,天上明月亦为之黯然。
      东君袖起双手,冷声喝道:“滚!”声若雷霆,顷刻压过了林间滚滚树涛。
      那两人真真切切地看到东君如何凭空出现,又见他素衣散发,脸容上淌满鲜血,动动指头便将人掀翻出去的手段也非常人所能及,心中恐惧非常,早被吓得屁股尿流。头脸着地滚了数圈,不及起身,便手脚并用地向林外逃去,一面奋力奔逃,一面大呼“鬼爷爷饶命”。
      两个流民显是被东君骇破了胆子,逃跑时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东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更无意追上去灭口,只收了法术,揪住白狐后颈上的皮肉,将它拎到晏沉面前,寒着脸望住这一人一狐,语气不悦地斥道:“谁教你们半夜不睡觉,却在外头乱跑?”
      雪云见势不妙,忙缩起利齿和尖爪,四爪抱住东君小臂,又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手心里轻蹭,软软地讨好道:“都是胆小鬼不好,胆小鬼叫我出来找东君。东君东君,你剃他的毛毛!”
      晏沉适才死里逃生,犹自惊魂未定,这会儿听雪云在东君跟前颠倒黑白,顿觉哭笑不得。他少时生活无忧无虑,性子里存了几分幼稚的孩子气,此刻顽童脾气发作,便故意掐了嗓子,学着雪云的腔调细声细气地道:“都是雪云不好,雪云说东君带着小红儿出去啦,雪云也要去,才不要在家做褥子。东君东君,你剃光雪云的毛毛。”
      他学得惟妙惟肖,雪云小爪子一僵,又吱哇尖叫着向东君告状,丹灵原本蹲在一旁幸灾乐祸,待听到雪云唤它小红儿,立刻炸开了毛,腿在地上一蹬,跳起来去咬雪云的尾巴。
      两只狐狸叽里呱啦闹成一团,东君听得眼皮直跳,正要让狐狸们闭嘴,晏沉突然叫了声“不好”,伸手要解开怀中襁褓。
      东君一把握住晏沉手腕,道:“你做甚么?”
      晏沉便将之前在林中偷听到的对话告诉东君,那两人如何商量生吃婴孩、他如何把孩子救下,都说得一清二楚,又惴惴不安道:“前头那两人生火时,呼喝声震得天响。方才我和他们争这襁褓,又是摔又是打的,即便孩子睡得再沉,这时也该醒了,他却始终一声不出。我怕这孩子已经、已经……哎!那两个恶汉真是可恶。”
      晏沉抱着襁褓许久,怀里始终凉冰冰的,不是个活物的样子,他情知怀中婴儿必是凶多吉少,便觉着东君是轻纵了那两个凶徒。但若要把人留下惩戒一番,除了偿命以外,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何况那二人业已远远逃开,再说下去,不过徒惹东君不快。
      晏沉止住话头,心底仍存有一丝侥幸,暗想道,或许这小孩儿是被贼人迷晕,或是闭过气去,这才无法出声呢?
      他总要亲眼看到婴儿的样子才肯死心,东君却道:“不用看了,这孩子早便死了。”
      晏沉一怔,丹灵报复了雪云,心满意足地跳上东君肩头,插嘴道:“早上那些人来的时候,小鬼就做了好久小鬼啦!要不是东君杀了野猪给他们吃,那女人还抱着小鬼不肯放呢。”
      红狐说得语焉不详,晏沉倒也听懂了八九分,他一了悟,立刻感觉到一股寒意蹿上背脊,臂弯中轻得不似一个正常婴孩的重量也变得分外沉重。
      偏生雪云还在边上用柔嫩的幼童声音吱吱笑道:“好笑好笑,胆小鬼抱了只死小鬼!”
      晏沉脸色泛白,手臂微抖,想求东君把这襁褓接过去。东君本是不想教晏沉看见那婴孩肢体不全的惨状,未料到丹灵一时口快,将内情全说了出来。他见晏沉已明其意,当下不再多说,淡淡道:“你要救人,那便救到底,抱好了。”
      东君放开晏沉手腕,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在襁褓上方一寸处轻轻一勾,一小团微弱的白色荧光穿过裹得严严实实的花布,好似一点明灭不定的夏夜萤火,摇摇摆摆地飞到东君掌心。
      东君周身寒气四溢,嗓音清冷低缓,低声念着甚么,血水不断从他脸颊滴落,落地化为朱茎碧叶的小草。
      晏沉听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晰,只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见那荧光同魏蓉梦中所化的一模一样,忍不住问道:“东君这是干么?那团夜珠般的东西,便是这孩子的魂魄么?”
      丹灵蹲在东君肩上,闻言摇起头摆起尾,以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声气说道:“亏你还是个人,没见过死后做法超度的么?”又说,“可惜小鬼尚未足岁,且已过了七七,魂魄不全,只能算是半个鬼。白天东君又救两人,还需七百六十一个鬼。嗯,若是这群人多来几次,就算是七八百个,那也容易得多啦。”
      晏沉只道东君是个有点道行的孤魂野鬼,一直想报答他救命的恩情,请几位法力高深的大师、道长,帮忙超度了他,岂知东君自个儿就能超度鬼魂,还有甚么七八百之限,登时十分惊异。想起母亲,多半便是得东君相助,才能重入轮回。
      他正想从丹灵嘴里多探听几句,却有一阵冷风从身边刮过,白色荧光飘离了东君手掌,向着天上渐渐飘远,不多时便消融于月色中。
      地上的艳丽朱草逐一枯萎,东君收回手掌,面容重又变作惨白。雪云赶忙勾住他衣袍,跳上另一边肩膀,丹灵见正事已毕,便连声催着东君回去。
      晏沉好奇心一去,即刻又想起怀里死婴,手臂再次颤抖起来,嗓子沙哑地向东君问道:“郎君,这个……这个孩子怎么办?”
      两人下午才论过何谓正命,晏沉不但随雪云偷溜出门,又行事冲动,差点送了小命。东君有心叫他记住教训,便假装没看见晏沉恳求的目光,神情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道:“这孩子命里太苦。也不必还给他母亲了,你这便挖个坑,把他埋了罢。”
      东君不肯施以援手,晏沉没有办法,便在心里胡乱想道,东君说的很是,救人救到底,我方才何等英勇,同那两人厮打恁久,头发都被抓断一大把,到了最后一步,若因害怕,不愿、不愿送这孩子入土,岂非功亏一篑?何况这孩子的魂魄已经不在,边上只有东君一个鬼,本来也没甚么可怕的。
      晏沉不忍令这可怜婴孩暴尸野林,只得煞白着脸,随手捡了根粗壮树枝,在树下挖了个深深的坑,再将襁褓放进里面埋了。
      填好泥土,晏沉犹豫片刻,仍是唱了句“阿弥陀佛”和“无上太上渡厄天尊”。他向来不信神佛,也不知这两句唱礼说得对是不对,总之是向神仙菩萨们尽了礼仪,望这孩子去投胎时,别再遭到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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