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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几家儿女共 ...

  •   晏沉试完木杖,想起自己还没用早膳,便回身去寻篮子,一扭头却见狐狸们头抵头凑成一圈,摇晃的大尾巴间露出一段眼熟的提梁,晏沉急道:“我的兔子!”他两步并作一步,动作之迅捷比受伤前也不遑多让,抢到廊下一看,草篮内已是空空如也,只余数枚斑点油渍。
      狐狸们分了兔子,并不理会晏沉,径自散去院子里玩耍。晏沉急着来寻东君,那喷香的烤兔半片也未沾唇,不料这会儿全进了狐狸肚子,顿时后悔不迭,待要发脾气,又见院中挨挨挤挤滚着一大群毛团子,压根儿辨不出哪几团是方才的偷吃贼。
      正郁郁间,一尾白狐悄悄儿走到晏沉身后,趁他没注意时人立起来,雪白前肢扒住草篮子,尖嘴巴就往里面拱。晏沉手上一沉,忙低头去看,那草篮子被推得一阵晃悠,白狐娇小的身体拉作长长一条,爪子在沿子上划拉两把没扣住,反被晃回来的草篮啪叽一下拍在头上,迎头砸成了只翻壳的王八。
      白狐缩起爪子,呜呜哀鸣着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晏沉看得忍俊不禁,心中不快不觉去了大半,暗想,从前我家里堆金积玉,每日里吃的尽是珍馐美馔,即便有人要抢我的金兔银兔,我也只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如今为了一头佐料也未放的烤兔,反倒要同些不晓事的野物置气,虽说这是境遇变换所致,说出去却也恁地丢人。
      晏沉暗叹一声,不再气恨狐群抢食之事,丹灵不知跑去哪里快活,晏沉找不见红狐,便将竹篮搁在白狐身边,柱起拐杖,独自去选看寝室。
      东君虽让晏沉在芜院选一间厢房住,但一来这鬼宅不小,晏沉不知芜院是哪处,不敢乱闯,二来他腿伤未愈,若是住得离大门太远,走动起来未免麻烦。方才东君进入的正堂左右各有一间暖阁,沿着抄手游廊绕过正堂,有一东西向穿堂,斜对院中清潭掇山,穿堂两侧亦配有两间廊屋,内里陈设俱齐整如新,只是闲置日久,器物上糊着厚厚一层泥灰,房内也无茵褥衾枕等物,晏沉一番比对,最后选定了穿堂左侧的廊屋。
      东暖阁是狐群玩乐之所,床榻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晏沉本想借来一用,但他一靠近榻边,便闻到浓烈的野兽气味,捏紧鼻子细瞧,又见那毡上落着许多花花白白的狐狸毛,他为难许久,直憋得满脸通红,不慎吸进一口气,立刻被熏得倒退三尺,不得不忍痛作罢。晏沉忙离那榻远远的,翻遍了暖阁中的箱箧,倒真让他找到一床洁净的褥子和几件衣衫,既有布衣短褐,也有前些年自京中开始流行的大袖直裰,大抵是狐狸们从行客那偷来,又忘在角落里的,这会儿正好便宜了晏沉。
      晏沉将找到的褥子和衣衫搁在游廊栏杆上抖了灰,又抱回到廊屋内,合上门窗,将身上沾满血迹汗渍和尘土的脏衣脱下。因近来天寒,他也顾不上当甚么君子,正甚么衣冠了,找到的衣衫凡是能穿的,有一件算一件,全一股脑儿套上身,虽说外衫直接贴着肉不太舒服,但比起先前穿着的脏衣却是好得多了。
      换上新衣衫,晏沉觉着自己也仿佛干净许多,拿起一只漆奁,夹着汗衫,打算去外花园小潭那儿浣洗旧衣,再打点潭水回来擦拭卧具。
      晏沉推开房门,正蹲在门外的白狐受到惊吓,炸着毛往后蹦开,它挂在脖子上的竹篮本来半拖在地上,随着这一蹦在白狐脖颈上转了半圈,反将它半个身子都扣了进去。白狐拿爪子扒拉半晌,好容易从篮子底下钻了出来,转头舔了舔背上油汪汪的毛,又拿一双乌溜溜的兽瞳看住晏沉。
      晏沉适才不告自取,拿了狐狸们垫窝的褥子,这时被白狐幽幽一望,便觉得好生心虚。他不自在地站在中间挡着门,理了理服帖的衣袖,和白狐对视片刻,见白狐不动也不说话,其他狐狸仍在院中玩乐,试探着关了门,往游廊外走。
      晏沉一动,白狐便用爪子穿进草篮的提梁内,拖着草篮子一拐一拐地跟在他身后,好似一只崴脚狐狸,行走间不住发出簌簌的拖曳声,听得他又是惊异又是好笑。
      一人一狐到了潭边,晏沉以漆奁装了清澈潭水,再将汗衫丢进奁内。那汗衫是用轻软的白罗缝制而成,晏沉使上浑身的劲儿搓揉,非但没把污渍搓净,反将汗衫腋下处搓出一个口子来,只得先拧干衣服,重新舀上一奁清水。
      白狐喝饱了水便在晏沉脚边转悠,他才把汗衫搁在腿上,白狐忽然一跃而起,叼起湿衣就跑。晏沉不防这狐狸装乖卖傻,实则是为了伺机抢他内衫,呆了一瞬方挎起漆奁追过去。
      那白狐蹿得飞快,晏沉自然追不上它,却见游廊地上一排湿哒哒的梅花脚印,一路延伸到正堂门前,又转过了堂内的紫檀屏风。
      晏沉略一迟疑,想到这已是第二回被狐狸偷了东西,白狐偷的还是他仅有的一件内衫,咬了咬牙,进了正厅。
      穿过正厅便是内院,东君正倚在阁楼回廊下,一手拎着白狐,一手捏着晏沉的内衫,晏沉方一踏出门槛,东君便敛着眉头,空洞双眸冷冰冰地望了过来。
      话本中所述的游魂艳鬼,多于夜半踏月色而来,及破晓则化天光而去,晏沉原先存了半分侥幸,只盼着东君不喜日光,已躲去阴凉处休憩,此刻对上东君冷漠的目光,登时背脊发麻,再见他指尖挑着自己的贴身衣物,脸上便如开起了染坊似的一阵红一阵白。
      晏沉深深吸气,伸手指着东君手中的内衫,眼睛却看向东君鼻子以下那半张脸,道:“这件衫子本是晏某的,方才不慎遗失,幸被郎君拾到,郎君可否先将……将它还我?晏某不胜感激。”
      白狐见晏沉追来,叫得越发来劲,四条腿在东君手里摆来晃去,还顽皮地拿尾巴圈住东君手腕,这狐狸方才又钻食篮又玩水,小爪子和背脊上沾了许多油污和泥水,撒娇时全都蹭到了东君衣袖上。
      东君眉头一跳,忍着不悦把内衫抛回给晏沉,道:“还有甚事?”
      那衫子吃足了水,石头般砸到怀里,晏沉羞耻得耳根通红,匆匆向东君道谢,揣着内衫走了。
      待他离开内院,东君抬手将白狐远远地丢到地上,冷眼瞅着那团毛球,道:“说罢,为何抢人衣裳?”
      白狐不敢再往东君身上爬,便走到东君身前,四脚朝天地翻着软乎乎的毛肚皮,娇声娇气地告状道:“小红儿说的,人坏,胆小鬼也坏,肚子上的毛脏啦。”
      东君蹙起眉道:“胡闹,用你擦脸的明明是我,‘不迁怒,不贰过’,从前教过你们的都忘了么?”
      白狐摆了摆尾巴,兽瞳亮晶晶地看着东君,道:“东君东君,甚么不迁怒?”
      东君也曾试过教化群狐,给它们说些做人的道理,一则是不愿群狐如其他妖邪一般暴虐作乱,二则是为排遣他久乖尘世的寂寞。但他也知禽兽毕竟不是人,见白狐一派懵懂,便道:“罢了,再教我发现你们捉弄他……哼!”
      东君苍白的脸上神情一冷,白狐识得这是他捉狐狸剃毛的神情,忙翻过身来缩紧四肢,用尾巴盖着脑袋,向东君保证不再故意捣乱。
      晏沉不知其中缘由,只道是狐狸天性顽劣,他吃了两回苦头,再去打水拾枯木时便分外留意,总算安安稳稳地把房内各处都擦净了。晏沉又把换下的衣物抱出来搭在栏杆上晾晒,料想这大氅沉重,狐狸是拖不走的,见天色已晚,就泼了漆奁里的水,随意吃了两只果子果腹,躺回榻上休息。
      晏沉头一回干这些重活儿,手心里头和指节上起了四五个水泡,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躺下时只觉得骨肉酸疼,反倒觉不出冷了,将褥子卷在身上,不一会儿便倦极睡去。

      这一觉却睡得不甚安稳,晏沉梦中尽是以前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景象,不过两三个时辰,便渐渐醒转过来。他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幽婉低微的笛声,初时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母亲的侍女红箫正在吹她最爱的那支江南小调,醒来后细听,却是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
      晏沉披衣而起,推开窗往外看去。天外明月高悬,皎洁光辉如银河泻地,清潭之上白雾涌动,飒飒寒风中,那如泣如诉的笛声仿若是从遥远的云州乘着风、穿过了千山万水而来,他竟一时分辨不清,这笛声是来自于他梦里,亦或是生自他的心底?
      晏沉背靠窗棂,望着天际那轮从不为人间离苦而悲喜的月亮,和着笛声低低唱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儿女同华堂,几个飘零在外头?”
      晏沉唱了这几句,眼前便似看到了云州巍峨高峻的城墙,看到了关外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和阴山脚下横亘千里的烽燧古垣,一时思绪起伏,情不能自己,一曲唱完,眼圈不由得红了。
      那引他愁思的笛声不知何时渐渐消逝,东君冷淡的声音倏然从寂静的院子里响起,道:“你刚才唱的是甚么曲子?”
      其时冷月空庭,青石地砖上映出一团团水墨似的婆娑树影。晏沉心下一惊,环视庭中,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由淡转浓,凭空出现在落了一地清辉的游廊内。
      东君面容清冷,点漆双目在月夜下犹如玉石生辉,一痕血泪似是朱砂点在眼角,正好比修罗化了梵天,神情气度虽还同白日里一般不见半分烟火气,却并不如何骇人了。
      东君与晏沉目光一触,见他眼里一汪水意将落未落,怔了怔,道:“你……”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又闭口不言,转身走到廊柱边,两眼看向游廊外的玲珑石峰和灿灿明月。
      晏沉不料东君在他动情之时忽然现身,忙举起衣袖飞快地抹了抹眼眶,道:“这是北地的团圆歌。”他话声里还带着些鼻音,又道:“你笛子吹得真好。云州也有一个吹笛好手,唤作袁善,本是前朝宝应末横吹第一部人。三年前到临清探亲,正逢我娘寿诞,父亲便请他来家里吹笛宴客,座上客人都说袁公声比天籁,但我听你方才一曲,倒似比他还强上一些。”
      东君生前也是个风流人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手笛技更是冠绝江南,时人皆谓‘江郎入破,石人断肠’。这时听晏沉将他与梨园乐工相较,颇觉有失身份,只是不好和后生晚辈计较,轻哼一声,道:“你是云州人,为何孤身到江南来?”
      晏沉黯然道:“去岁鞑子入关劫掠,杀了我们许多人。我父亲领着商队从榷场回来,不幸遇上了鞑子兵。母亲得知消息,不久便害了重病,过了寒食便已近弥留之际,族里叔伯和商队期亲又逼上门来要谋夺我家钱财,母亲怕我无人帮衬,守不住家业,便令我捐去家资,来昌平投奔舅父。”
      东君方知自己无意间碰到了晏沉的伤心处,沉默半晌,淡淡道:“这世间无人不死,有未逾岁而夭,有过古稀乃终,这是天道。天道邈远,人道却近,我听你话中之意,想必令尊令堂待你甚是慈爱,倘若你常常沉湎于悲痛,却不珍惜此刻生之光阴,岂非有负他们对你的深恩厚望?”
      自晏修余去后,晏沉一面打理家事,一面照料生病的母亲,往日亲故如虎狼在伺,他这一年,实是左支右绌,胸中悲戚惶恐,却是无人可诉。待到江州,晏沉又遭家仆背叛,流落在这荒郊野宅里,今夜再被东君一曲所激,心中思乡怀亲,哀痛至极,方忍不住对东君吐露心绪。
      晏沉本以为这刻薄的老鬼定要嘲讽他年少多愁,竟与妖鬼话生死,不想东君非但没笑他,甚至还反过来出言安慰,虽说不是甚么温言软语,但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晏沉心里感激,便朝东君笑了一笑,道:“郎君说的很是,多谢赐教。”他内心深处对东君的恐惧与少许芥蒂,都在这一笑中云消雾散了。
      东君听他语调平和,果然是受教的样子,满意地暗自点头,又道:“我记得韩将军在时,曾三次领兵北击鞑靼,乾西二年更是打到了三峰山下,俘虏鞑子贵族一百多人,王子阿里哥率余部请降,怎么如今又敢染我北境、犯我子民?”
      晏沉道:“郎君说的韩将军可是忠平候韩子安?那已是史册中的陈年旧事啦。”遂将前朝往事一一说来。
      韩子安本是神宗朝的大将,德顺帝初登大宝,待他倒也敬重,死后更以军功追赠忠平侯,到得晚年,德顺帝逐渐怠于理政,朝堂被国师一党把持,镇守边疆的将领下狱者十有八九,惹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德顺四十八年,德顺帝崩于福宁殿,皇四子嘉靖帝践祚,三王起兵清君侧,鞑子便趁国中内乱屡次犯边,中原大地烽火不绝,忠平侯独子坚守边关,最后以身殉国。今上时任相国,嘉靖帝崩,今上临危受命,拥护年纪最小的静王登极,七年间鞠躬尽瘁,终于平定内外祸患,其后静王三禅尊位,今上方即皇帝位,同年与鞑靼王结下盟约,为疮痍未复的大夏争来二十三年喘息之机。
      说话间他又想道,原来你是乾西时人,算来至今不过八九十年,嗯,在众鬼之中,应当算是年轻的了。
      东君默默不语,良久方微微一叹,低声道:“已经过去这许多年啦。”
      两人相隔有段距离,晏沉并未听到东君的喟叹,只见他独自站在廊下,如水月华中白衣清减,颇有几分茕茕之意,心里兀地一动,拢紧了外袍,道:“你是前朝神宗时的人,是不是?”
      东君本来不愿提及自己生前之事,但他适才无意间套出了晏沉的家事,这时若是不肯回答,未免显得他小气了,念头一转,便冷淡地嗯了一声。
      晏沉又道:“那你是同我一般途经此处……”
      晏沉还未说完,东君便截断他的话道:“你冷不冷?”
      他们叙了半宿话,这会儿已是半夜三更,晏沉衣衫单薄,早被冻得身体僵硬,闻言倔强道:“不冷。”他从云州来此,一路风尘辗转,郁郁月余,今夜与东君一吐胸中块垒,却是难得的畅快,东君若是愿意多同他说说话、解解闷,要他挨上一整夜的冻,那也不算甚么。
      晏沉想得甚美,东君却不耐烦为他耽搁一夜,听他声音略微颤抖,道:“很好,睡罢。”
      晏沉摇头道:“不必,我们还有话未曾说完。”
      东君道:“你睡不睡?”
      晏沉不字刚吐出半个音,东君忽然回过头来,肩头长发向后飘散,青白鬼面上血痕如蛛丝蜿蜒,一对妖异绿焰燃在眼内凹陷处,阴测测道:“不睡便吃了你!”
      晏沉惊得一个倒仰,心跳刹那间一停,东君话音未尽,身形已如滴水入潭,转瞬便隐去了行迹。
      他手捂胸膛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手掌一拍窗框,愤愤道:“不说便不说,吓唬我做甚么?”合上窗躺在榻上,犹自愤愤不平,又起身扒住窗子大喊三声小气鬼,方缩回被窝里闭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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