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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丹灵本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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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的冬夜天凝地闭,寒风彻夜不歇,脆弱的窗纸便也哗啦啦地哆嗦了一整晚。晏沉躲在门户紧闭的耳房里,怀里还抱着只热气蓬勃的狐狸精,睡得倒很暖和舒畅,但他昨日负伤跋涉许久,一路跌倒磕碰,素来松懒的筋骨经不起这般磋磨,甫一醒来,便觉全身仿若被虎狼踏过,痛楚难当。
红狐早跑了个没影,晏沉揣着骨灰坛艰难地出了房,老乌龟般走走停停,终于挪到外花园里,他以石潭中的水净了面,见左右无人,便龇牙咧嘴地褪下外袍查看伤处。他一向娇生惯养,身上除了幼时失足跌下树,在手肘上摔出的小坑外并无疤痕,此刻光洁的腰间却横着一条蜈蚣般皮开肉绽的丑陋红痕,那被刀刃捅出的伤口前日看时尚在流血化脓,今日却已有痊愈之像,再有一段时日便可彻底长好。
晏沉忖道,那鬼若对我有甚么歹意,净可趁我前日病重时下手,他既不害我,反帮我治好刀伤,可见是个面恶心善的,若说他曾应允娘亲救我一命,倒也有些根据。现今我腿脚不便,身上又无金银水粮,在这宅中活动尚且如此费力,只怕难以独自走到昌平,不如暂且留在这里,养好腿伤再做计较。
晏沉不知鬼魅是否能在白天现身,正自思量如何唤出东君,红狐丹灵忽然自月门处蹿来,它踩着墙头跳到水潭边,将口中草篮子往晏沉身前一推,又蹲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那草篮子编得甚是粗糙,提梁上还支棱着数根未缠裹紧实的草茎,篮底放着只烤得喷香兔子,焦黄的兔肉尚且冒着热气。晏沉未料那鬼如此周到,连早膳都准备好了,一时心下感动,更坚定了请求那鬼收留自己在此养伤的打算。他心中有了决断,便撕下一只兔腿,递到红狐面前。
红狐跟在东君身边,多年未进过熟食,闻了一路烤兔香味,早馋得不行,只慑于东君积威,按捺着没有偷吃。晏沉将那热腾腾的兔腿在它鼻下一晃,红狐便不再忍耐,利齿一张舌头一卷,片刻间便就着晏沉的手把兔腿啃得干干净净。
那兔肉没放佐料,但肉质鲜美,肥嫩多汁。红狐过饱了嘴瘾,钉在晏沉脸上的目光也软化了三分,听晏沉问起东君行踪,丹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尖嘴巴上的碎肉渣,以人话道:“小子,你不快快吃饱了准备上路,问东君做甚么?”
红狐披着一身蓬松绒毛,蹲坐时便蜷成胖乎乎一只大毛球。晏沉听它口气轻狂,声音却如垂髫童子,背脊先是一寒,再一见它毛茸茸的身体,又觉得好笑,将借宿之事说了,继而道:“我是初次走这条道,不知林外怎样。倘若外头尽是荒野土路,我在路上饿死了渴死了,昨日许你的小母鸡,也只好下辈子再还了。”
丹灵本来不在乎晏沉死活,听到最后一句,方正起心思,将晏沉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皇家园囿外筑有围墙,即便开了禁许人渔猎,墙外十里内仍不许百姓起私宅,上林外虽不是荒野土路,却也没甚么人烟。这人病歪歪一副不中用的样子,胆子还小,保不齐便死在半道上了。事关小母鸡这等狐生大事,丹灵也顾不上会否惹得东君动气,咬住晏沉袖口,拽着他去后宅寻东君。
晏沉从前不事尘务,即便有父母言传身教,于为人处世之道上也不过学个皮毛,对付红狐这样不谙世事的山野精怪倒是足够了。他步履踉跄,随丹灵穿过外花园,想起幼时父亲抱着他谆谆教诲的情景,心下不免有些伤怀。
丹灵哪懂人间孤子的曲折心事,只管一径拖着晏沉往里头走。这鬼宅门户破败,前庭铺地的石板都遭野草钻裂,不想一过二门,里头竟是馆宇齐整,朱楹绣柱,虽则院中草木衰微,一派萧索之气,但其工巧富丽处,与前院屋无完瓦的残破绝不可同日而语。
十来只狐狸正在回廊里玩耍打闹,一见晏沉,便都挤到栏边好奇地看向他,小池塘边的玲珑石山上也冒出数个竖着耳朵的毛脑袋往外窥探。晏沉被群狐如见稀罕物般盯着,立时转悲为惊,丹灵将晏沉拽到廊下,还未靠近正堂,忽听一个男子声音道:“你还没走?”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语调生硬冷漠,听在耳内,仿佛教人在隆冬时节泼了盆冰水似的。晏沉身子一抖,听出这正是那可怖鬼物的声音,下意识往庭中望去,却未见着东君身影。
他这里四下巡睃,答话便慢了一拍,红狐已纵身一跃,踩在栏下的承坐上,摇头晃尾地吱吱开了。
晏沉顺着丹灵叫嚷的方向看去,就见回廊正对面的穿堂正脊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黑色长发披落在肩头,手里拿着个长条状的物什,远远的看不清面容。
不知丹灵同他说了什么,东君听罢一哂,漠然道:“汝窑青瓷,一枕百贯,昨夜才为足下粉身碎骨,足下今日便争与妖鬼为伍,真是好大的胆子。”
晏沉听东君嘲笑自己昨晚用瓷枕砸他反被吓住的事,面上一阵发热,心里嘀咕道,荒郊野宅杀人天,你一副作乱吃人的厉鬼行径,脸上又没写好鬼二字,谁见了你不害怕?我还知道砥锋挺锷,自然算是胆子大了。
这话却不敢说给东君听到,晏沉走下石阶,背倚廊柱,勉强板直身体向东君行了个叉手礼,道:“昨日是晏某孟浪了,给郎君陪个不是。郎君心地仁善,可否容我在此暂留几日,我养好腿伤便走,决不再叨扰郎君。”
东君半晌不语,晏沉手腿酸疼,却不敢在廊柱上多靠,片刻后便觉得背脊僵硬,正想挪到栏杆外偷偷歪一阵,就听东君道:“能晒书么?”
晏沉又急靠回原处,答道:“能的。”每年七月初七,魏蓉都会命府中丫鬟小厮将书拿去晾晒,他虽没做过,但想来不过是搬进搬出的简单活计,多费力气而已。
东君嗯了一声,道:“看你不像会干活的,我也不为难你。三天后日头最好,你且把小书房收拾了。”手臂一挥,长条状那物从他手心飞出,擦过晏沉身侧,咄的一声插进回廊栏杆的间隙内。
趴在那处的狐狸吱哇叫着跳开,晏沉听得耳边破空声响,回头一看,却是一根削得平滑的手杖,新剖开的木头里生着润泽的纹路。
晏沉一怔,又听东君道:“芜院内共有厢房一十四间,你自挑选一间,要甚么去问丹灵,无事别来烦我。”话毕长袖微振,不见他怎么动作,人已如纸片般轻飘飘下了屋脊,又自顾自走进正堂,绕去了屏风后头。
晏沉不意东君这般好讲话,连忙朝着他的去处大声致谢,正堂内不闻声息,他也不在意,将栏杆内的木杖子抽出,撑在地上试了试。这手杖只光溜溜一杆,别无纹饰,截得略矮了些,晏沉将手柄处抵在肋下,勉强还算合用,比起之前拄着根烂木头走路却是舒适多了。他心中欢喜,想道,魏武受他父母恩惠十数年,却在他重伤时弃他不顾,而东君这么一个同他非亲非故的游魂,不但救了他一命,还恁般体贴周全,可见这人生际遇玄妙难言,人做了好事,总是会有好报的。
晏沉脸上露出点微笑,走得几步,突然又想,这位东君也是个奇鬼,人都死了还惦记着书,生前许是位饱读诗书的少年公子呢。只不知因为何事沦落荒野,日日与野兽作伴?嗯,等我去了舅家,先买上一车新书,送来与东君解闷,若他想去轮回,就再请几个道行高深的和尚道士,好好将他超度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