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鬼记》池落

4、Chapter 4 这鬼竟能说

　　将近正午时分，这林子里仍然雾瘴缭绕，腐叶下盘踞着老树粗壮虬曲的根茎和层垒突耸的碎石，路面愈加湿滑坎坷。晏沉一身细皮嫩肉，从未徒步入过山林，再加上腰腿负伤，走得更是艰难，不多会便磨得手脚出血。那红狐初时跑一段停一段，晏沉连走带跳还能远远坠着，及至红狐跑出了野性，越跑越快，晏沉拼命叫喊也不见红狐停下脚步，勉强跟了片刻，仍是跟丢了。
　　晏沉照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又追了一阵，忽而一步走差，正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小石子上。他脚下趔趄，赶忙扶住边上的树干，抬头张望，只见眼前光线昏暗，树海森森，犹如迷宫一般，哪还有红狐半点踪迹？
　　晏沉道：“小红儿？狐狸大仙？”连唤两声，却不见有活物从林中出来。他方才只顾着追赶红狐，早记不得来路，这时不免有些慌了，暗自懊悔道，昨日才遭恶仆诓骗，今日又轻信野兽，明知已无父母可予他庇佑，怎的半点也不长记性？
　　他系在背后的包袱松了个口子，一直起身，两颗青青的野果便从包袱里漏出来，滚落到地上。晏沉见到这野果，想起早先红狐将兔子摔晕了送给他，又带着他去外花园饮水的情形，心道，嗯，不对，小红儿虽是山林走兽，但确是只善良的好野兽。狐狸野性难驯，他走得慢，小红儿违背天性陪在他身边拘束许久，现在不耐烦跑了，这也怪不得它，他喝了狐群的水，吃了它们的果子，反而应当感激它们才是。况且他随小红儿跑了这么远，若是它没引错路，这里应当快出上林范围了，他朝着原来的方向走，自然能够找到出路。
　　晏沉想到此处，精神振奋了些，他拾起滚出的野果，一面借着稀薄天光仔细分辨方位，一面拖着酸疼的伤腿小心绕过隆起的树根。
　　红狐在林中摧花折叶地撒了一通欢，玩够了想回窝时，才忽而想起东君嘱托之事。这时晏沉早离开原地不知有多远，气味时断时续，红狐在荒宅附近转了一圈，始终找不见人，只好沮丧地夹着尾巴，回去请东君寻人。
　　此刻天近黄昏，天地合拢处沥出一层暗沉的红，东君正坐在堂屋残损的屋脊上吹笛子。一尾白狐卧在他身旁，阴风恻恻，东君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荡，忧伤婉转的江南小调于婆娑树海间萦绕不休。
　　红狐弄丢了晏沉，唯恐被东君剔成只无毛狐狸，它在墙根下绕了数圈，待东君一曲吹罢，方犹犹豫豫地蹲在阶沿吱了一声。
　　东君持笛的手一顿，道：“没了是甚么意思？”
　　红狐又吱吱两声，东君长袍翻飞，抱着睡懵头的白毛狐狸落到红狐面前，拧眉道：“说人话。”
　　红狐缩着脖子晃了晃尾巴，委屈地以人话道：“初时他还跟着的，眼看要过界了，我想叫他自己走，结果一转头，胆小鬼不见啦！”
　　东君一听便知定是红狐途中忍不住跑去玩耍，却说是晏沉不见了，他冷冷睇了红狐一眼，直看得红狐浑身毛发都要竖起来了方闭上双目。
　　忽而寒风四散，如同巨石入潭，地面震颤，看不见的力量以荒宅为中心波纹般席卷过整片林苑。庭内枯草上结满寒霜，两只狐狸冻得瑟瑟发抖，东君惨白的皮肤寸寸开裂，本就可怖的面容现出无数血痕，他在识海中寻到晏沉，身形转淡，转瞬间便随风飘出数里地。
　　为护卫秋猎的贵族安全，防止野兽接近，行宫左近的树林中本就设有许多机关陷阱。一刻钟前，晏沉无意中落入陷阱，他身型偏瘦，未曾落到坑底尖头的木桩上，然而身上多了好些擦伤，腰部撕裂的刀伤和骨折的小腿疼得他眼前发黑。
　　这一下摔得太狠，晏沉几乎不能移动，缓了半晌方能视物，一抬眼便望见坑底腐土中埋着野兽白骨。他打了个寒噤，忙转开目光，昂首看着那高高的洞口，思量脱身之法。
　　那陷阱挖得极深，晏沉一手撑着洞壁，一手举起拐杖，试探着去够陷阱入口，脚下大地忽而一阵颤栗。数缕人发似的轻飘飘黑色丝状物垂下，洞内寒气弥漫，晏沉身体一僵，顺着丝状物慢慢向上看去。
　　黄昏的最后一道光线也被这片古怪林海吞噬殆尽，埋着白骨的深洞中，无数黑雾状的长发遮蔽了洞口。一张剥去脸皮般鲜血淋漓的面孔悬在晏沉头顶，本该生着眼球的眼眶内空无一物，只有两团摇曳不定的青色鬼火于其中幽幽燃烧。晏沉对上那两泓深渊，一时如被魇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一滴血水渗出那鬼脸的眼角，滴落在晏沉嘴唇上。
　　浓郁的血腥气蒸腾开来，晏沉唇上刺痛，像黏上了一块隆冬时节的冰。他瞪大双目，眼睁睁瞧着那飘荡在半空中的丧服里探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越伸越长，直冲他脸上按来。
　　那染血的鬼手在晏沉眼中无限变大，终于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
　　晏沉一回生二回熟，厥过去时还有余裕想，这世上竟真有鬼怪，爹，娘，儿子这就来找你们团聚了，只不知这鬼吃不吃眼珠子，若是死后同这只鬼一样瞎眼，那便不俊了。

　　东君抓住晏沉肩膀将人提出坑洞，他凝出实体后不可再御风而行，便以双臂将晏沉抱回宅中，放在他昨日休息的房内。
　　东君走了甚久，晏沉躺足小半个时辰，慢慢苏醒过来，烛光幽微，东君脸上血痕已然收口，凝成红线似的血痂，晏沉一睁眼就见到张布满血痕的青白面容，刹那间心脏停跳，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东君见他要昏，语气森冷道：“敢晕就吃了你。”
　　这鬼竟能说人话！
　　晏沉十七年来的见闻瞬间颠覆，简直肝胆崩溃，因怕那鬼真的挖眼吃人，勉强撑住了没有晕倒。他脸色发白，胸膛不住起伏，十数息后方心神稍定，战战兢兢地瞄向东君，结巴道：“你你你、你是甚么……人？”他本想说你是甚么东西，又担心那鬼觉得他不够尊敬，改口太急，险些咬到舌头。
　　东君久不见人，野狐也不惧鬼脸血痕，见晏沉发着抖在床头缩成一团，他略一怔，侧过脸嘲道：“人？”
　　披散的长发遮去那张诡异的面容，晏沉总算缓了口气，却听一个尖利幼嫩的声音道：“东君东君，你也是人么？”
　　另一个声音道：“蠢货，东君哪儿像人啦，胆小鬼才是人。”
　　房内并无他人，晏沉定睛一看，见帷帐暗影间走出一红一白两只狐狸，红毛狐狸神态骄傲，甚是熟悉，惊疑不定道：“小红儿？”
　　红狐跳到东君腿上蹲下，冲晏沉龇出雪亮利齿，娇小的白狐则蹲坐在东君手边，一歪毛茸茸的脑袋，一对兽瞳亮晶晶的，软软道：“小红儿？”话音未落，便挨了红狐一爪子，白狐吱地一声痛叫，红狐还要甩它尾巴，白狐不敢还爪，忙两爪抱着脑袋，无辜且不解地缩入东君袖中。
　　晏沉认出这就是白日里同他一起的红狐，而他所在之处正是昨夜歇息的耳房，当下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怦怦乱跳，震惊道，天爷，他究竟在个甚么地方，不止鬼会说话，连狐狸也能说人话！
　　红狐虽曾帮助过他，但野兽与妖物到底不同。晏沉想到自己此刻竟与妖鬼同处一室，顿觉毛骨悚然，手指下意识在背后胡乱摸索，碰到硬邦邦的瓷枕，忙一把扣在掌中，强装镇静道：“这位郎君，晏某初至此地，遭恶仆设计，误闯郎君居所，实非有意为之。晏某这便离开贵宅，不敢扰您清净。”
　　晏沉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绕过东君往床沿靠去，只待脚一触地，就要夺门而去。他全身是伤，骨头断了好几根，这般不知轻重地缩来动去，身上残留的鬼气一散，顿时疼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流出眼泪。
　　“别动。”东君听他痛哼，眉头一皱，反手要按他额头。
　　晏沉下意识向后仰去，却被东君一把攥住手腕。那手指冰冷有力，如同铁钳一般，被他碰触到的肌肤针扎似的疼痛起来，彻骨寒意顺着手臂直钻入肺腑。晏沉被他捉住，脑中既慌且乱，哪顾得上思考他话外之意，心道不好，这鬼要杀我了！惊惧之下大喊一声，抄起瓷枕冲东君额上砸去。
　　东君却不躲闪，头颈化作一片虚影，手仍牢牢扣在晏沉腕上，那瓷枕毫无阻碍地自东君额头穿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晏沉见到这等惊悚奇诡的情景，知道挣脱无望，绝望地捂住眼睛，颤声道：“你……你要吃便吃，千万别挖我眼珠子！”
　　等了片刻，却觉身上疼痛渐消，一片肉也没少。
　　难道这鬼并不食人，反在替他治伤么？晏沉心内犹疑，睁眼一瞧，便见东君坐在原处，一张狰狞鬼面上无甚表情，只用黑沉沉的双眼冷漠地望着他，道：“我答应你母亲救你一命，明日你随丹灵出去，出了这片林子，之后如何，请君自便。”将红狐往他身边一丢，起身往外走，道：“你若不怕冻死，要赶它去屋外，那也由得你。”
　　红狐听了晏沉的话，本在东君怀中笑得打滚，东君丢下它，它只得乖乖地伏在榻上。
　　东君虽未吃他，晏沉仍是十分害怕，听他提起魏蓉，心里一动，想起昨晚的梦来，忙鼓足勇气叫住东君，道：“等一等！”
　　见东君果然停步，晏沉又往床里缩了一缩，道：“你见过我娘？那你知道她现在怎样了么？”昨夜一梦，晏沉原未放在心上，这时方知真是魏蓉托梦，他见不着魏蓉，怕她真如梦中般消散了，一时担忧不已。
　　东君有些意外，道：“心愿得偿，轮回去了。”
　　闻说魏蓉已不在身边，晏沉颇为怅然，然则投胎总比做个孤魂野鬼好，这样一想，他又很是欣慰，东君那张面孔看在他眼中，似乎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令人恐惧了。
　　晏沉道：“多谢。”
　　他语出诚恳，东君抬起的手一顿，忽而道：“你几日没有沐浴了？”
　　晏沉不知他是何意，暗中算了算日子，照实答道：“四日了罢。”晏沉素来爱洁，自他在青州官道上被流民捅伤，弄丢车马那天起，便没洗过澡了，东君这一问，他便觉出自己满身尘土，手脚都痒了起来。
　　东君道：“脏成这样，谁要吃你。”说罢抱起白狐，推门出去。
　　寒风穿过庭院，耳房的门板无人推动，便自闭合，晏沉盯着木门半晌，风声呜呜，东君却未再出现于房中，红狐寻了个舒服的角落卧下，碧瞳半合，懒懒晃着尾巴。
　　晏沉仍然难以置信，回忆这两日的经历，突然想到，洞中见鬼时，那鬼眼中还是两团绿火，怎的方才竟生出了双黑色眼睛？又想那鬼头脸皆能化成虚影，心中一颤，不敢细思，他困倦已极，身上微微发冷，料想东君不至于半夜潜入房内害他，便挪了一挪，贴着红狐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