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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东君东君 ...

  •   晏沉正当舞象之龄,颇有些分量的少年身躯砸在榻前踏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继而脸孔朝下,滚到满是尘垢的地上。
      青色鬼火似被这动静所慑,摇晃般闪烁数回,渐次飘落在地。帐幔间忽而现出十来团矫健黑影,灵巧地避过蛛丝残木向着床榻处聚集。朦胧月色照在榻前,映出来物毛茸茸的身子细长的嘴,湛碧眼孔泛着锐利幽光,竟是一群拖着蓬松大尾的碧眼狐狸。
      打头一只不过两尺来长,棕红皮毛油光水滑。那狐狸甩着和它身子差不多长的尾巴,步态优雅地绕着晏沉转了半圈,又转回原处,伸出胖乎乎的白爪子踩了踩晏沉胳膊,口出人言道:“东君东君,这胆小鬼教你吓死啦!”
      其他狐狸们秩序井然地端坐成一个圈,将晏沉和那鬼团团围在中央,这时听到那红毛狐狸所言,便开心地摆动尾巴,以幼童般嫩嫩的嗓音学舌道:“东君东君,吓死啦!”
      那被唤作东君的鬼没想到晏沉这样不经吓,一照面就昏倒了,他被狐狸们叫得颇为郁闷,眼角血痕淌得愈发浓艳,冷冷道:“闭嘴。”
      东君素日里积威甚重,狐狸们不敢再叽叽喳喳,只瞪大了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瘆人的绿眼睛,好奇地看着东君拎住晏沉衣领,拎鸡崽儿似的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晏沉胸口仍在微微起伏,他折腾了一日,此时已是鬓发散乱,白貂裘和脸颊上沾满黑灰,早没了原先富贵公子的模样。东君见他脏得像只泥猴儿一般,心里十分嫌恶,冷眼一扫,觑到只全身雪白的狐狸,便随手一抄,抓着那狐狸背脊,以它腹部蓬松的干净绒毛给晏沉擦脸。
      那白狐不敢反抗东君,被按在晏沉脸上时四爪乱蹬,委屈地吱吱直叫。那叫声尖利而凄惨,狐狸们不料看个热闹竟也有池鱼之殃,立时轰然而散,就怕逃得慢了,便要被东君捉去给晏沉擦衣服抹床榻。
      东君拭净晏沉脸上灰尘,心下稍快,又一拂衣袖,帐幔被阴风吹得翻卷开来,他将晏沉和白狐一齐丢到榻上,喝道:“站住!”
      未及跑开狐狸四爪一僵,可怜兮兮地伏在窗棂上。东君回手揪住领头红狐的尾巴,将它倒挂着提在眼前,道:“睡他边上去,夜里若是冻坏了,我便剃光你们的毛做褥子。”
      东君面容青白发肿,说话间眼中口角渗出许多血来,眼眶中两泓黑沉沉的空洞深渊,在昏暗室内更显得鬼气森森,好似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狰狞修罗。
      红狐被他晃得头晕目眩,乌溜溜的眼珠儿转个不停,哀哀道:“晓得啦晓得啦,东君别摇,我要死啦。”
      东君这才松开手,红狐领着一众狐子狐孙,敏捷地蹿上床榻。雕窗合拢,东君飘渺身影穿过厚实墙壁,于圆月下渐渐淡去。

      翌日清晨,晏沉怔怔睁大双目,惊异地望着眼前拥挤的床榻。
      十数只狐狸卧在他身侧,或扒手或抱腿,四仰八叉睡得正酣,温暖皮毛紧贴着他,毛发棕红的大狐狸甚至趴到他肚子上,口水将尖嘴下的绒毛沾成一绺一绺的。
      怪道夜里周身暖融融的,晏沉心道,想来是他昨夜急于避寒,误闯了这群野狐的老窝,甚么白鬼血月,多半是高热催生的臆想。况且那魏武也说过,舅父曾多次在这里歇脚,若真有什么鬼鬼怪怪的,舅父早该吓得不敢来了。
      晏沉本就不信鬼神,这时想通此节,心下惧意顿消,空虚腹中却如打鼓般鸣叫起来。
      他自昨日晌午起便未进食,肚饿也是常事,只是晏沉以往吃穿不愁,从没发出过这等失礼的怪声,闻声不由得脸上一红。他屏息收腹,想将那声儿闷在肚里,然而一口气咽入食道,不仅全无用处,反令肚子叫得震天响。
      满床狐狸被他腹鸣吵醒,耳朵弹动,摇头摆尾地放开晏沉,在榻上站起身来。晏沉对上十来双绿幽幽的兽瞳,大气也不敢喘。他在云州时,常与人去关外打猎,见过的赤狐俱是形单影只,见人即走,此处却有一群牙尖爪利的,晏沉腰间有伤,又折了条腿,狐狸要真撕咬起来,只怕难以应付。
      所幸群狐并无伤人之意,红毛狐狸踩着晏沉肚子抻了个懒腰,便领着狐狸们蹿出帐幔,撞开窗子鱼贯而去。
      晏沉松了口气,再一转念,心中暗暗叫糟。魏武分干粮时不过随手一抛,早散落在堂屋腐木中了,晏沉只道自己无水无粮,又不识路途,若无狐群引路,寻不着野味水源,饥渴交加地在上林中乱闯一气,这岂不是自己找死?
      晏沉托着袖中瓷坛匆忙扑出门外,他腿脚有疾,一小段路走得跌跌撞撞,下榻时还撞倒了一旁的小杌子,终于到得门边,窗外早不见了群狐踪迹。
      他以为狐群去得远了,登时有些垂头丧气,下一刻又想,罢了,上林距离昌平不远,他认定一个方向走,倘若半日不见树木稀疏,便再换个方向,如此应当很快就能找到出路,这群狐狸既把这宅子当成了老窝,想必夜里还要回来歇息,若是他今日寻错了方向又找不着水食,大可日落时再到荒宅来,明天再随狐群外出觅食就是。
      晏沉计议已定,打算先去堂屋中找根合适的木头充当拐杖,一推房门,却见廊下阴凉处,领头红狐正懒洋洋趴在堂屋外休憩,半圈起的四肢和尾巴间团着一个灰褐色毛球,一对长耳颤巍巍立起,原来是只肥硕的灰兔子,方才跳窗离去的群狐则聚集在庭前半人高的野草间追逐玩耍。
      晏沉见狐群仍在宅院中,当即十分欢喜,再看到那肥墩墩的胖兔子,本已消停的肚子竟又鼓噪起来。晏沉羞窘不已,脑海中却不住闪过蜜渍兔生、兔脯等可口佳肴,直想得他口舌生津,腹中雷鸣。
      那红狐闻声尖耳一动转过脑袋,裂开的尖嘴里龇出两排雪亮尖牙,一对碧绿兽瞳弯弯地看向晏沉,竟似带有嘲笑之色。蜷在红狐腿间的兔子觑着时机,长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蹦向草丛,那红狐只卧着不动,待那兔子跳到阶沿时长尾闪电般甩出,兔子被它鞭子似的尾巴抽了个跟头,呼噜噜滚回狐狸腿间,四爪缩紧蜷成圆圆一个毛团,不敢动了。
      晏沉见了两只兽类兔起鹘落的一番搏斗,立时息了强抢的心思,他咽了口口水,犹犹豫豫上前,对那红狐道:“那个狐狸……大仙?”
      红狐双耳弹动,冲晏沉略一歪头,晏沉试探道:“你将这兔子让与我,来日我若顺利返家,每日贡给你一只,不,两只小母鸡如何?”
      红狐两眼眯起,像是正在思考,片刻后它忽然扭头咬住灰兔腹部,四肢立起,甩头将那毛团丢到晏沉身前。
      晏沉先是一惊,继而又觉得有趣,心道难怪那些志怪话本里有那么多流连凡尘的美貌狐女,这狐狸未免太通人性了。那灰兔已被摔晕过去,晏沉兴奋地将那兔子抱起,左右一看,却又犯起难来。
      煮熟的兔肉他吃过,这活生生的兔子可怎么吃?莫说他从未杀过兔子,就是他会杀,此地既无利刃,也无炉灶,难道要如野兽般茹毛饮血不成?
      晏沉郁闷至极,不舍地把兔子丢回给红狐,道:“这兔子我吃不了,附近可有溪流野果?”他怕红狐听不懂人语,还比划了两个喝与吃果子的手势。
      那红狐果然聪颖,见了晏沉比划,也不管那胖兔子,一步一回头,引着晏沉往堂屋后去。
      这荒宅占地极大,堂屋与二门以抄手游廊相连,天井右面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即是外花园。园中花木枯萎,荒草丛生,角落处却生着几株果树,上边稀稀落落结着些青色野果,不知哪来的溪流汇聚成一泓浅浅潭水,未被腐叶遮盖处的潭水竟还颇为清澈。
      晏沉在堂屋中找拐杖时寻到了魏武留下的干粮,他见红狐低头饮水,便掰去肉干面饼上弄脏的部分,就着潭水勉强填饱肚子,又脱下一件外衫当包袱,装了许多野果背在身上。
      半个时辰后,晏沉背负野果,腰揣骨灰坛,站在荒宅缺了半扇门板的大门前,拭着头上热汗,拄着块条烂木头,向红狐道:“小红儿,你去昌平偷过鸡不?”
      那红狐抬起后爪挠了挠脖颈,并不理他,晏沉只好改口道:“狐狸大仙,你认得昌平往哪里走么?”
      红狐换了只腿挠耳朵,一阵冷风刮过,晏沉被吹得一阵寒噤,那红狐一身长毛乱飘,厚实毛发里露出的兽瞳寒芒烁烁,它斜了晏沉一眼,倏地四爪着地,向前奔出一段,踩着乱石矮枝,几番起落,跃到了一射之地外的一段树干上。
      晏沉不料那狐狸说跑就跑,转眼便剩个棕红的尾巴尖,心下一横,暗道死马当活马医了,赶忙撑起手中木拐,向林中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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