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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暧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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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河坊街尾分的手,同时也得知了青年的名字——瑞景。是个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这回也确实是帮着总督府办差的。
阿萻心里早有猜测,但是真正从他口中听到,还是稍稍吃了一惊。她过去的二十一年以及印象中的前世,都不曾接触过满人。更何况是有官位的满族军官。
瑞景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温和地笑笑,似乎并不在意,又对她挥了挥手。
“快回去吧。”
阿萻也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对面的巷口。
此后几日,两人像是有默契一般,总是在河坊街相遇。有时会说上几句话,有时又各走各的。阿萻拿不准自己的心思,也拿不准瑞景的心思。只是每日下学,就习惯性地往河坊走。从一开始的盼望他走,到现在的隐隐盼着遇见,中间似乎有些什么悄悄发生了改变。
不过,她自己是每日回家必经河坊,所以也不算是刻意去相会。这样一想,又似乎是对方比较刻意了。阿萻想到这些,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但是,心中又有些隐约的欢喜。
她不打算去分析自己的心情。瑞景迟早会走,或许很快就会走。她没必要去认清那些大约并不该存在的感情。所以,阿萻决定还是按自己的节奏,大大方方地每日经过河坊街,大大方方地上自己的课。
等到阿萻再次收到东京的来信,瑞景已经离开一月有余了。她的预测没有错,忽略些许黯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回信上正正经经地写了留学的情况,还提及七月将会有许多留学生回到国内。阿萻照常没有回复,但是心下却有些诧异。公派留学生一般需要学满二至三年,邹郁仁学的是医学方面,学习时间则更长。如果七月就有大波人员回国,那应该算是中途辍学吧。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到了七月却并没有收到任何留学生归国的风声。只不过近日祁大人及官府中人嫌少过来,倒是与之前十日必问的关切之态大有出入。
阿微消息面稍微广一些,前些天无意中说起东北局势似乎有异。不过那么天南地北的距离,总觉得不那么真切,也由此,总吝啬关注。
过了几日,杭府忽然多了好些盘查的府兵。诸萻下了学再路过河坊。整条街都只有稀稀落落的零星几人,几张字报被风卷着贴着青石板乱飞,颇有些提前入秋的萧索。
阿萻随手捡了一张看,上面赫然是一位青年人的画像。梳着背头,还穿着西装,看着倒像是一位海外精英人士。画像下方写的就与精英人士不沾边了,什么公然挑衅政府,意欲谋反之类。阿萻算是第一次见到通缉令之类的东西,这些字报大约就是了吧。她又多捡了几张大致扫了扫,发现清一色尽是背头西装,中间有些还是带着眼镜的。脑中忽然闪过邹郁仁写得那封信——七月留学生归国,这些人怕不会是那些留学生吧。
曾经听闻革命党人大多数诞生于留日学生,如今看来,怕是果真如此。
回到暂住的家中,天色已经晚了。周遭万家灯火,院外静谧无声。阿萻一时想着那些被贴着字报通缉的青年人,一时又想到学业过半,要不要再展示些进步,好提前得了官府幼学馆东文教师的名额。
翌日一早,阿萻还是照常穿过河坊街,去学堂上课。街上稍稍回复了些人气,不过总体还是不如往日那般生机勃勃。阿萻也无暇顾及。想着近日丸山先生透露出的意思,如果能拿下幼学馆的教师名额,有了立身之本,自身的诸多问题,似乎也能迎刃而解。她爹爹大约不会再紧赶慢赶催她结婚,她自己也终于会有正当的收入正当的职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言っとくわ。なによりも、君なら安心するよ。”
午间,阿萻少有地偷偷找了丸山先生。他坐在太师椅上,温和地听她讲述自己的意向。她的话说得完整,也能与先生正常沟通,至少水平上面,教导几个十岁左右的蒙童,是绰绰有余的。
听了先生的评语,阿萻稍微放心了些。有了他的侧面引荐,无论如何,成功的几率还是比较大的。同学之中,她自信目前还无人能与她比肩,只怕官府改了主意又往其他地方找人。
当初之所以积极上这所东文学堂,其一是为了让自己今后的日文使用有个合理的解释,其二,也就是她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工作机遇,成功脱离诸家的经济制约,同时也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吃着诸家的粮食,用着诸家的钱,到最后如果说拒绝诸家安排的亲事或者拒绝其他不想接受的要求,她实在是有些心虚。
不过,毕竟是官办幼学馆,多少富贵人家的女孩想要新式洋气,又要体面,势必就会往这方面使劲。她的竞争力大约就仅限于自身还算过得去的日文水平,以及丸山先生的推荐了。顾自衡量了一番,虽然对这回寄予了较高的期望,但是也不好紧逼着自己如何如何,心下决定还是顺其自然。
“阿萻,门房说有你的信呢。”
临近下学时,阿微忽然凑过来说了句。
阿萻觉得有些奇怪,“居然寄到你们那边啦?”说着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阿微倒是摆了摆手,“不是,焕之回了趟兴里,顺带替阿明捎了来。”
阿萻听完,“哦”了一声,又道了谢,便约着一会儿过去拿。
听说他们家过阵子要入股修铁路,阿微也透露说想北上去看看。最近似乎也多是奔波北边大学的入学手续,上来学堂倒有些日常点卯的意思了。阿萻觉得略有些可惜,只不过,北上入了大学,谁知又会不会有另一番造化呢。因此,也并不多作过问。
这回的信封封得很是严实,阿萻都有些怀疑自家弟弟转了信。取了剪刀割开,拉出信纸,才发现,果然不是阿明的笔迹。
看末尾留的日期,已经是三日前的信了。开头也没有过多寒暄,问好之后便直奔主题。言,本次留日归来的数十位学生于前月北上,欲与北地留学生汇合,一同前往东三省起义抗俄。原定领头人黄先生在天津游说大都督,其他人先行前往。谁知,天津大都督虚与委蛇,等东三省事发,立即派人搜捕他们。
尚在杭府待命的邹郁仁等十几人,直至数日前才得知消息。虽然及时停止了拒俄宣传,但政府方面仍然收到了些许风声,正拿了他们其中几人的画像,要大范围搜捕。
阿萻一时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却是将前些天忽然戒严的街道以及那几张字报联系了起来。再往下看,竟是提及,希望她代为牵线,他们想直接跟闽浙总督瑞芳大人请命。言辞中隐隐透露,他们中的某位大人物似乎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