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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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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扫过其中一个面摊,却看见之前那位长褂青年坐在那里。
是了,下学的时候,他似乎就不在了。原来竟是下山吃面来了么?说来他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之前在后山道上,碰到的那位青年军官,跟他应该是一个人吧。即便脱下军装之后,整个人的风貌完全不一样,但阿谙还是大概可以肯定。
或许是感受到他人的视线,青年忽的转头看了过来。阿谙慌忙移开视线,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情,快步离开了。
她只觉得好尴尬,大街上不过多看了两眼,居然还能被发现。如果是一七年,大约大家都会不以为意,顶多觉得小伙子确实长得好。然而现在民风可不是那样。不过她也只是短暂地看了几眼,对方应该不会多想的。心下也决定,今后再遇见,还是得少盯着人家看。按他们兴里的说法,怪不正经的。
接下来几日,丸山先生的授课渐渐加快,已经开始讲授大段的文章了。阿微开始感到吃力,其他学生也多多少少有些一知半解。而阿萻自然是听得轻松的,先生的提问十之八九能答得上来,同学的疑问也偶尔能解得开。如此一来,便渐渐显出阿萻的天分。
瑞景跟在学堂后面听了将近一月的课,也开始对阿萻的表现刮目相看。女子的言语学习能力确实有时候要比男子突出,其中再出一些尤其天赋异禀的,也并非奇事。那位东京大使的夫人单氏,不就是短短三月就学会了东文,还当上了大使的临时翻译。
转眼半年过去,接近年末,学堂也宣布停课了。前些天,收到阿明的来信,说是邹家大爷早几日已回来了。过了这么久,阿萻都差点忘记他这么个人了。想到离家之前,他曾来信说要详询,如今怕是要找她爹谈谈的吧。正好,她也打算回去瞧瞧他要怎么一番辩白。
行船过处,两岸已经稀疏地出现了许多红灯笼,年味正在缓慢酝酿着。到了他们诸家台门,才发现家里今日还有不少人。
原来给他们说亲的姑妈,姑妈的儿媳以及邹家几个人都在。阿萻一眼便看到那个传闻中剪掉了长辫子,梳着分头的年轻人。那就是邹家大爷吧。
阿萻走进去坐在她娘娘身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几眼。长得是眉清目秀,透着文气,嘴唇总是不自觉地抿着,像是隐忍着什么。是不甘,还是不敢?阿萻顾自扯了扯嘴角,想起了几百年后一句骂人的话——又当又立。
听他们的话语,仍然还是为了之前刘家二爷带回来的留言。邹家当然是不承认的,他们大爷这次回来也再次强调与刘家的那位少爷有些过节,所以人家那是诋毁。阿萻听了觉得好笑,不管有没有过节,留日学生的私生活紊乱,确实部分属实。就姑且当他是洁身自好的吧。
他今日的态度看起来很是谦恭,阿萻都看到她爹不住往上翘的胡子,想来是极为高兴。结果,话题歇了一歇,等人都散了,她爹果然让她留了下来。
“仁哥既然说是误会,那便是误会无疑了。”她爹摸着胡须,一脸语重心长,“爹知道我儿心中有怨,然仁哥已是少有的才俊,前途……”
“爹!”阿萻忽然出声打断,她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几乎已经猜到。无非就是前途似锦,嫁给他今后必然会是个官太太之类的。她之前费心了那么久,如今看来还是难以扭转她爹的想法。自古男子顶天立地,女儿再出息,也还是比不得男吧。
“爹,说句过分的话,他今日过来哪里是对您、对咱们家解释呢,是为着他来年还有钱待在日本啊。”
这话一出口,她爹就皱起了眉头,但是她却不能就此打住。
“刚刚女儿进门,他可有看过一眼?东洋可不兴未婚妻子不能见面这一套。他眼里何曾有过女儿?再者,学堂里的先生都说了,那些东京留学馆的学生,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向往自由民主,自发组了盟会,口口声声说着要革命。爹,他有这么一群同学,哪里有心思给清廷当官做宰?他们这是要造反的啊。”
对于后世来说,人们称之为革命,但是对于当年的人们,那是确确实实的造反。
她爹听到“造反”这个词,一时陷入怔忪。他们家祖上当的是清廷的官,受的自然也是清廷官员的家教。造反,是个遥远而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家不会想去沾染,他的女儿,当然更不能身陷其中。
“再容我想想。”
阿萻乖觉地退下,留下她爹在厅里思索琢磨。
事实上,阿萻并没有从丸山先生那边获得东京革命同盟的消息。不过辛亥革命确实是从东京发的芽,那一腔热血要推翻清廷的,也确实大多是当年留学东洋的那群人。以后的历史走向会证明她的担忧,她爹是个谨慎的人,刚刚话他应该会记在心上。
大约是邹家已经收到了她爹要安排退婚的消息,过了两三日,阿明便来说,邹家大爷要约她出去见面。她有些想去,又不是很想去。最后阿明说,“我看他不爽很久了,今日去瞧瞧他被打脸的感觉岂不正好?”
说得对。于是阿萻便在下午去了约定的地方。是一处还算僻静的凉亭,临着运河。邹家大爷便站在凉亭里,背对着他们姐弟。
听到身后的响声,他转过身来,但是并没有说话。阿萻并不想跟他玩什么你猜我猜相对无言的戏码,所以直奔主题。
“找我什么事?”
邹郁仁听到这句,又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扫了一眼旁边的诸明。诸明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退到十米开外的地方。
阿萻暗地里撇了撇嘴,抬手示意他说。
“不知你我何处性格不合?”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隐隐透露着一股强势。阿萻想了想,大概是她爹通过那位姑妈跟他们家提了退婚的事,理由是两位年轻人性格不合,恐日后难以和睦。这也是事实,挺正当的一理由。
“原来邹大爷竟是以为我们二人性格相合?”
对上阿萻似笑非笑的眼睛,邹郁仁有些答不出话。他们订婚以来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哪来的性格相合。不过是心里的不甘在作祟,不愿就此失了面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