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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昆仑奴(一) ...

  •   正月里天寒地冻,梨山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溪水都结了一层冰。红线将冰面凿出个洞,溪水里的鱼就扎着堆地往她面前窜,想取个水都找不着地儿。她万分忧愁地看着那个窟窿,顺手把冰块扔进了木桶里。这段时间跟着老尼姑吃素,都要清心寡欲了,可是她就算想清心寡欲,有一个人也不会同意。

      除夕那天,柳绡儿赶着晚饭之前到了梨山,手上还提着饭盒。原本桌上只有两盘青笋和蘑菇,师徒三人食不言寝不语,对着那两盘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相对无言,场面十分清苦。柳绡儿默默心疼了一把,将那两盘菜推到妙空神尼面前,又摆了几盘腊肉和糖醋鱼,一人一碗馄饨。

      “这是王掌柜家自己熏的腊肉,今天一大早就给我们带了些过来。糖醋鱼是我自己做,想着你应该喜欢刺少的,就用的鲤鱼。”柳绡儿一边端一边说,“师父的这碗馄饨是素馅的,不用担心。”

      聂隐娘十岁以后来到梨山就再没见过这么多菜,她夹了一块腊肉,就连小时候在自家将军府吃的都没这爽口,那个王掌柜真是不错。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却不知道去年师姐把王掌柜的胳膊卸了,人家到过年前没多久才好齐全,好在这腊肉是不需要怎么打理的。

      尝了尝糖醋鲤鱼,红线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筷子,“你不在家里过年跑山上干嘛?”

      柳绡儿给自己挪了个位置坐下,“哪有在娘家过年的,我爹还得做生意呢。”

      就说封建迷信要不得,红线又吃了一块背脊肉,不管怎么说,这味道还是使得的。从泾州到梨山比魏郡到潞州还要远一些,柳绡儿大老远的带着菜过来,吃着都还是热乎的,这服务去送外卖,洞庭客的生意怕是能拓展到大唐全境。还担心什么不好做生意。

      说到底还是柳绡儿任性,其实柳毅是宁愿破产也要女儿在家过年的。这天上午柳毅见女儿还乖乖地留在家中,捣鼓那块老腊肉,心中十分欣慰,吃过午饭就放心地在屋里烤火。泾州在西北,一到冬天外面就十分萧条,柳毅是个多愁善感的读书人,又上了年纪,觉得还是屋里的火炉看着暖心些。

      柳绡儿端着盘糖醋鱼,推开门就看见白衣翩翩的青年儒生跪坐在火炉旁边,弯着腰取暖,一副不思进取的模样,就在心中狠狠嫌弃了一把。

      “爹,”这声叫得很甜,柳毅十分受用地点点头,“快来尝尝我做的糖醋鱼。”

      她在尾巴上夹了一小块肉,喂到柳毅口中,“怎么样?”

      “嗯,肉质鲜美,外酥里嫩,酸甜得宜,茄汁做得很好。”柳毅意犹未尽,准备接过盘子,却见女儿已经转身,连忙叫住她,“鬼丫头,你干嘛去?”

      “这是我给阿阮做的,爹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做给你吃。”

      见她喜滋滋地跑出去,柳毅英俊的脸都气青了,深刻地觉得老丈人催婚的时候该再有骨气一些,坚决不把女儿嫁出去。后来他转念一想,自己开这个洞庭客也是为了每次研究出新菜品,先给客人试吃,反响不错,才敢拿给媳妇吃。如今看来,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显然尽得他真传。想到这里,柳毅又自豪起来,觉得许久没有与亡妻一起过年了,趁着柳绡儿不在,他准备再做上一顿好菜,带着去墓前祭奠。

      加上上一世,唐阮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正儿八经地过年了,十岁以前也是在红线的记忆里看着别人过的,没有多大感触。过年对她来说没多大意义,就像女人过了十八就再也不想过生日一样,这年头翻起来真是惨不忍睹。对于妙空神尼来说,就更是如此,于是她吃完那一大碗白菜馄饨,就诵起经来。两个徒弟听她念经,手上的筷子停了停,犹豫片刻又大鱼大肉地吃起来。

      “你们哪里像是修炼之人。”妙空神尼痛心疾首,念完一遍抽空教育徒弟。

      聂隐娘停下筷子,看着波澜不惊的龙女,十分委屈。虽说她已经过了及笄之年,马上就十五了,但是在红线眼里,她还是个小孩子。看到妙空欺负小孩,红线就很是不忿,于是又夹了一块肉到聂隐娘碗里。

      “你去年还把我卖给了薛家。”红线翻起了旧账。

      “胡说,那是让你下山修行。”

      陪她们过完初一,柳绡儿就回泾州了。吃过一次她的糖醋鱼,红线回忆起了许多种鱼的吃法,盯着溪里的鱼群,想着要不要抓几条来烤着吃。她是个想到就做的人,当下用含光叉了几条,扛在肩膀上就去找聂隐娘分享。含光无形,那些鱼就在她身后排成一串,凭空甩着尾巴,看上去甚是诡异。

      转眼就到了二月,山中向来无事,但是朝廷却没有一天安稳日子。戍边大将郭子仪好不容易入朝,在延英殿面见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大吐苦水,说吐蕃翅膀硬了,一天比一天调皮。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涕泗横流,一张老脸愁苦万分,他已经年过古稀,身体日渐羸弱,打起仗越来越力不从心。前些日子又感了风,一病起来就没个消停,于是就顺着话头上表乞骸骨。

      皇帝虽然忧虑江山社稷,却也非常同情他,觉得自己应该体恤老臣,就回了个“不准”,然后让他先回家去,好好养病。一品勋臣卧病在家,正是拉关系串门子的好机会,于是这养病期间,郭子仪反倒更头疼起来。

      崇兴坊内有个玄都观,隋朝规划大兴城时,选址在龙首原,设计师宇文恺以其六条高坡,和乾卦相似,所以在九二位上设宫殿,九三位上立百司,还有个九五至尊贵位,皇帝觉得自己的宫殿都没设在这里,其他人更没有资格染指这块地皮。于是他想了个好主意,既然凡人不行,那神仙总该是可以的,遂在九五位上将以前的通道观迁过来,改名玄都观,与隔着条朱雀大街的大兴善寺一起镇压此贵位。唐朝直接将大兴城改名长安,基本继承原有框架。

      代宗时,玄都观远没有它的邻居大兴善寺人气旺,直到几十年以后,有个道士在观里种满了桃树。元和十年,刘梦得到长安来,留下首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守殿的小道士盯着大门台阶上坐着的老人看了很久,他须发皆白,身上的道袍很旧了。虽说是同道中人,但面生得很,不像是京城本地的,身边还放着个布囊。像这样游方的散修道士其实并不受那些有宗派的人待见,即便有所小成,也难成气候。小道士深受师门影响,很认同这个观点,大道精深,宗门之中既有前辈传承,又有同门师兄弟共同钻研,众志成城,哪里是独自一人的散修比得上的。

      看那个老人的年纪,半个身子大概都要入土了,不知道修行了多少年,面上还是与普通人无异。在看他师父,尽管算不上名门弟子,但几十年下来,也是不怎么显老,别的不说,光是气度就压了那老人一头。小道士出神的这会儿,日头从云里出来,那老人从布囊里掏出了一把折扇扇风。别看他打扮不怎么样,这扇子倒是个好货,乌木制的扇骨,扇面是上好的绢纸,洋洋洒洒地写了几行字。

      隔得太远,小道士自然看不清那扇上究竟写的是什么,不过却清楚的看见正要前来进香的一位年轻郎君,在看到那把扇子后,脚步顿了下来。那郎君长得白白净净,清俊绝伦,穿的常服用料讲究,不是伶人就是世家子弟。他的身高,即便站的更低的台阶,也比坐着的老人高出许多,于是稍稍弯下腰去跟他搭话。

      “某清河崔氏,可否借丈人折扇一观?”

      那老人看了一眼日头,见他谦谦有礼,在心中点了点头,思忖着要不要讹他一讹。被老人一看,日头正好又缩进了云里,地上阴下来,他就顺手把扇子递了过去。

      这等好扇子崔生见得多了,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上面题的诗:“匡庐旧业自有主,吴越新居安此生。白发数茎归未得,青山一望计还成。鸦栖枫叶夕阳动,鹭立芦根秋水明。从此舍舟何所诣?酒旗歌扇正相迎。”

      平心而论,这诗写得谈不上惊艳,他的很多同僚都会写诗,意境先不说,单论才情就比这位业余诗人好不少。那人上溯九代的祖先,倒是个大诗人,只是到了他那里,就转行搞乐器了。开元时名闻朝野的风月散人陶岘,旅行狂热爱好者,留下《乐录》八章给后人,就去浪迹天涯三十多年,也算是圆了康乐公之梦。这首诗正是写他无意入仕,心向山水,后来却不知因为何事舍了舟楫之乐。

      崔生是个实在人,家里给他铺好了仕途,并不打算干追星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风月散人之事对他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但是他要是光游山玩水也就算了,偏偏还带着一昆仑奴。当世有句话叫“昆仑奴,新罗婢”,这两者带出去都是世家大族的名牌。崔家不久前就给崔生买了个昆仑奴,而对陶岘感兴趣的,正是他家里这个新来的普拉达。

      “敢问这扇子丈人从何而来?”崔生找对了人,心头一喜,将折扇双手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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