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8、红线传（三）

　　市中医院里，挂号排队的人坐满了大厅，室内弥漫着草药的气味。第七诊室里，有个中年妇女挺着大肚子，在空调屋子里还满头大汗，她旁边站着个老婆子，听语气该是她的婆婆。

　　唐阮瞧了瞧那孕妇，她双手粗糙，皮肤黝黑，一脸老实相，应该是农村来的。问了病人的信息和症状，她婆婆满脸焦急：“俺媳妇怀了七个月了，这两天突然盗汗，老是喊口渴，喘不上气，晚上又睡不好。她今年四十了，好不容易才怀上个娃。”

　　四十岁了才怀上孩子，怪不得大老远也要带她到城里看病。唐阮搭上她的脉，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妊娠疟疾而已，只是引起疟疾的原因比较复杂，得根据病人具体情况来判断。又看了看那孕妇的脸色，她拿起手边的签字笔，刷刷地写了服驱邪散。

　　“闺女你今年多大啊？”

　　唐阮抬头轻飘飘地看了那老婆子一眼，她从中医学院毕业三年，本硕连读，现在已经二十九岁了。她平常一个人过，吃得清淡，营养均衡，自己保养得很好，她又懒得化妆，看上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中医这个行业看重资历，特别是那些一知半解的病人，看她年轻，总有些不信任。

　　对上她的眼神，那老婆子忽然一阵心悸，赶紧转了话头“俺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叉了，俺就是觉着你这闺女年纪轻轻怪厉害的。”

　　唐阮没理她，放下笔，看了眼旁边一脸笑意的小护士。

　　“咦，你的字比他们好认多了。”小护士接过处方单，朝唐阮笑了笑。

　　唐阮抬眼瞥她一眼，小姑娘脸圆圆的，看着还嫩，“实习的？”

　　小护士点点头，带着单子出去了。

　　“小姑娘还没成家吧？俺家小兄弟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出息得很，也到了讨媳妇的年纪……”

　　那老婆子一说就没完，唐阮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中的笔，实在受不了她挑猪肉一样的眼神，“出门左转，直走，去药房排队拿药。”

　　孕妇看不下去，悄悄扯了扯她婆婆，插过嘴连忙道谢，那老婆子这才扶着孕妇小心地离开。唐阮看她们出了门，懒洋洋地说了声“下一个。”

　　每天只有下午才去医院坐诊，又过了一个星期，唐阮睡了一上午懒觉，吃过午饭才慢悠悠地骑车到医院。还没进大门，那个实习的小护士就来拖过她。

　　“唐医生你别进去，里面病人在闹事呢。”

　　她知道里面有人闹事，在街对面她就听到声音了，而且那声音还颇为耳熟。唐阮一时想不起是谁，但是也不能因为有人闹事，就不拿工资了。

　　在这之前，那人应该已经声泪俱下地控诉了许多。大厅人山人海，唐阮被挤在一个角落里，透过人缝，看清那人就是前几天乡下来的那个老婆子。

　　“俺媳妇就是吃了她开的药，没几天就小产了。当时那个场面你们是不知道，肚子里两个娃血淋淋的，都没气儿了，俺媳妇一看，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俺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恨不得换她们回来。村里的赤脚大夫说，俺媳妇吃的药里有芜花，就是这东西害了母女三人性命！”

　　后来又是许多污言秽语，还有旁观者的叫骂声，唐阮听得头疼，懒得理她们，分开人群，去找负责抓药的人。她开的驱邪散里没有芜花这味药，她记得清清楚楚，要么是抓错了药，要么是拿错了药方。

　　走到药房门口，那个实习的小护士突然拉住她，圆脸上布满了泪痕，特地化的妆都哭花了：“唐医生，你别去，那个药方是我拿错的，那天正好有两个病人都是疟疾。我求求你不要告诉他们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我妈瘫痪在家里，全靠我照顾……”

　　唐阮按了按额头，一把推开她，转身去找医院领导。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最惨的人，别人理所当然的该同情她。但是这世上惨的人多，有同情心的人少。唐阮同情她的病人，再也抽不出心来同情别的人。

　　不管是哪里的领导，每天都似乎有很多事要处理。中医院的院长是个资历很老的教授，他头发花白，换了多次眼镜之后，镜片已经变得很厚。他的眼镜反着光，又或者是记不清了，反正他当时的眼神很模糊。等她解释完真实情况，回到大厅，那个老婆子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那些病号在小声地窃窃私语。她走进诊室，把那些人都关在外面。

　　在诊室里吹了一下午空调，她脱下白大褂，收拾好回家。住的地方要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但是因为快到高速路口，车多人少。

　　等到对面亮了绿灯，唐阮才骑着车子过去，刚把车身稳住，就听到旁边传来路人的骂声。她转过头一看，一辆东风卡车近在眼前，接着浑身剧痛，四周充斥着汽车的喇叭声，意识到这里戛然而止。

　　每次回忆到这里，她都被吵得头晕目眩，草丛里的虫鸣被放大了好几倍。习惯性地按了按额头，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月上林梢。这里本该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山上的水在这里合流，切出一道深涧。平静的水流蓦地翻起水花，里面冒出个长着角的人头。柳绡儿长发如瀑，披散到肩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见她准备上岸，红线闭上眼睛，准备养养神。她原本是因为失眠出来透透气，找个了背山面水的宝地，靠着树坐着吹风。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柳绡儿洗澡。

　　听着前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红线忽然又来了睡意，但是她是万万不会在柳绡儿面前睡过去的。“薛平那边怎么样了？”

　　“田承嗣派人来向他示好，遣散了外宅男。薛平把这边安排妥当，交给他叔父，不日就能带着他父亲的遗骸回乡归葬了。”柳绡儿把头发上结的冰碴子抖下去，穿好衣服，很自然地枕着她的大腿躺下。

　　红线的太阳穴突了突，实在懒得动，干脆把她当作空气。

　　“明天薛平要给你办个宴会，说你救了两城的百姓。”柳绡儿得寸进尺，拿了她一缕头发绕在指上玩。

　　听到这话，红线冷笑一声，“我当医生的时候，他们说我害死了人，等我转行当刺客，他们又说我救人。”

　　“阿阮，我不管别人怎么说的。”

　　红线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开在她腿上，那双眼睛比山上流下的水还清澈。“为什么我每回见你，你都有不同的衣服换？”红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道。

　　她举起袖口银线绣的云纹，“我的善女湫里还压着一箱，约莫还能换几年吧。”

　　那也用不着换得跟彩虹似的，又不是办时装秀。红线看了看自己洗的复古做旧的白衣，思考着要不给山上的师父师妹捎几件衣服回去。

　　见她又在出神，柳绡儿十分不满，扯了扯她的头发，“你不好奇为什么老是能遇上我？”

　　“说。”红线抢回自己的头发。

　　本来想逗她一逗，转念一想，大概立时就会被堵回来。“抛绣球之前，我去拜访了仙师，请他老人家作法，把我的红线绑到绣球上。你接到我的绣球，红线就到你那里去了，不管你在那里，我都能找到。”柳绡儿勾起她右手的小指，“就在这里。”

　　“还能挪地儿吗？”她想了想说道。

　　“我的不能。”

　　原来是一次性的，红线表示很遗憾，那仙师如果哪天考虑转行，可以去研发一款新的追踪器。

　　困意渐浓，不知不觉间，红线的注意力移到了面前的银色的龙角上，越看越觉得顺眼，不由得摸了上去：“这东西能入药吗？”

　　柳绡儿被她摸得面色潮红，娇声回道：“能，吃了□□。”

　　“……”

　　饯别宴在薛宅的中堂，薛平在主座，其叔父在次，红线坐在客席上，剩下的都是薛府的幕客。席中，薛平很是夸了一顿红线，她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饭菜上，偶尔心情好了，配合他一下。薛平不以为意，只是在末了，提议一句：“听闻红线擅弹阮咸，不如乘兴弹奏一曲。”

　　话音刚落，就有侍婢抱着阮咸从堂后而来，微笑着站在红线面前。红线噎了噎，环顾堂中，果然认出穿着男装的柳绡儿。她接过那圆琵琶，捏得咔吱作响，离得最近的侍婢嘴角抽了抽，险些笑不出来。

　　唐阮以前是没摸过这种东西的，最拿手的乐器大概就是路边的响叶。不过红线倒是受过正经培训，连带着唐阮也受了好几年熏陶。

　　红线本名李阮娘，为陇西李氏一旁支，她娘亲是侧室，擅长阮咸，所以从小倾囊相授。正室有一女，也擅长弦乐，红线见亲生母亲经常被正室欺压，就想胜过正室之女，替母亲解气。

　　八岁那年春天，李府有场家宴，彼时她姐姐已经十二岁，弦乐上颇有造诣。为了那场家宴，红线整整准备了半年时间，练得十指溃烂，刚见好，又继续练习。唐阮一直都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痛觉一样，不管是当初练阮还是后来练剑。

　　在家宴那天，红线弹阮，举座皆惊，风头压过了她的姐姐，父亲这才给她起名阮娘。但是她却没有在母亲脸上找到一丝欣喜，反而从那以后更喜欢唉声叹气。那时候红线不明白，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再优秀，也没有家人喜欢她。

　　“傻孩子。”唐阮在心里说道。

　　摸到琴弦的一刻，她就陷入了对红线的回忆里，她的手指不由控制地娴熟地摆动，那旋律却是从她自己的意识里流出来的。

　　柳绡儿托腮看着她，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热切，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座的人都被红线金戈铁马般的气势镇住了。活了二十年还不知阮咸能弹出这样的效果，薛平越发觉得自己的管事办事得力，这青衣买的实在值当。

　　一曲弹罢，红线还在怔怔出神，直到薛平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这倒把红线问住了，她思忖片刻道“拂蕤思帶藕，西方的东西。”

　　薛平恍然。

　　觥筹交错间，红线装着不胜酒力，让侍婢带着她出去吹吹风，这一吹风，就再也没见她回来。薛平本来就不能喝，一激动就断了片，抽抽噎噎地作了首歌。席间有个叫吟朝阳的文人，曾经跟着薛平的父亲多年。这人也是个性情中人，喝多了就诗兴大发，随手填词赠与红线。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