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0、昆仑奴（二）

　　昆山千灯镇向来是个温婉矜持的地方，那里的风光跟吴侬软语一样迷蒙。陶岘却是个目光长远，胸怀广阔的人，哪怕在千灯镇有好大一片地产，也不肯老老实实当地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向镇上的木工虚心讨教，自己做了三条木舟，一条自己坐，那是头等舱，一条安置宾客朋友，略挤些，剩下一条托运行李，安排的井井有条。

　　妥当之后，他就呼朋引伴地游山玩水去了。陶家枝繁叶茂，有个在南海当太守的亲戚，陶岘顺路到了韶石，不去看望一下亲戚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这时候他已经有名气了，太守知道他要来，觉得十分荣幸，高兴之余送了他三样宝贝。一柄二尺多长的古剑，一个玉环和名为摩诃的昆仑奴。

　　岭南地区地处边陲，民风不如中原文雅，盗墓风气盛行，太守的很多宝贝都是从当地的古墓里流出来的，自己留着怕晦气，不如送出去买人情。

　　这玉环就是块古玉，上饰三凤涡纹，雕工玲珑剔透，玉色浅黄，光洁莹润。再说古剑，平日里只见得剑柄，呼呼地往外冒寒气，借着光才能从地上的投影看出剑刃来。这有影无形的剑陶岘还是头一回见着，稀罕了一段时间，又觉着杀气太重有伤风雅。

　　昆仑奴本身就是来自东南的土著，在南海太守眼里并不稀奇，只是这摩诃之名出自南北朝时陈的名将萧摩诃，此人是个敢单入敌阵斩将夺旗的狠人，人称关公再世，那这个昆仑奴就该是关公的再再世了。

　　大概是读了刻舟求剑的故事，陶岘又深入思索了一下，觉得此举也不是那么不可取，至少还能测算出行舟速度，水流速度，河流落差这些信息，于是他用另外这三样宝贝开始了自己独特的实验。

　　这实验的出发点原本是好的，但是并不是人人都接受得了，比如水中的河神。自上古起，就有人喜欢把宝贝沉到水中，比如著名的秦始皇泗水捞鼎，此鼎据说是禹铸的九鼎之一。有了前人的鼓励，沉宝的人更是前赴后继，故而龙宫大概是下界最为富有的宝物收藏馆。

　　久而久之，那些龙神就养成了收藏宝物的癖好，陶岘将古剑玉环扔进水中，那里住的龙是识得货的，想着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东西，就一甩身子，赶紧把东西据为己有。陶岘见江水忽然发黑，停滞不流，脑中进行了一场缜密的推断：“此下必有怪物。”

　　然后让老实巴交的摩诃跳下水去，将自己的两件宝贝捞回来。

　　这回他等了许久，摩诃才抓着船沿爬起来，气息不稳，血水晕开了一片。到手的宝贝岂能拱手让人，那龙也是有脾气的，见黑乎乎的一坨要来抢东西，二话不说就是双眼怒瞪，派出手下去将人赶走。

　　见到摩诃受了伤，同行的宾客焦遂心里开始打鼓，曾经听闻燃犀角为烛照明，可在黑暗中照见鬼神，但是从此阴魂缠身。“摩诃这伤来得诡异，怕是阴灵作祟，鬼神之地容不得凡人窥视。”

　　摩诃是个耿直的，闻言觉得不妥，赶紧缓口气，给他们解释那不是阴灵，而是条巨龙。

　　鬼神之说老少咸宜，长盛不衰，不过陶岘生来缺根筋，幸得才华横溢，有技在身，过得也算滋润。此时他的艺术思维又占据了思想的高地，觉着摩诃的价值就是保护环和剑的价值，两者的价值应该相互依存：“你和环剑都是我的宝贝，现在环和剑都不在了，留你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听到主人的话，摩诃深感义不容辞，振臂长呼，眼睛都瞪出血来。同行的人都被唬得不敢出声，都以为这回陶岘欺人太甚，要在这黑水里翻船了。没想到被一个大水花淋得透心凉，甩甩脑袋，摩诃已经跳进了水中。

　　不知道关公有没有学过屠龙，但是摩诃肯定是没有学过的，最后浮起来的只有一具尸体。此后，陶岘对自己犯的沉没成本谬误深感懊悔，留下诗一首，从此不再泛舟江湖。

　　故事中的焦遂是个以喝酒为主业的人，在长安城中颇有名气，“饮中八仙”之一。这类似竹林七贤的名号颇为顺耳，实际上焦遂除了喝酒的境界高以外，比不上另外几仙出名。玄都观的那位老人曾跟焦遂斗过酒，两人喝得兴奋了，焦遂就给他讲了这个故事，还把陶岘亲笔题诗的扇子送给了他。

　　后来这个故事又传入了崔生耳中。他听完之后很是茫然，不知该不该把这事告诉自家那位昆仑奴。崔生自认是个很有人道主义的主人，不会让自己的奴仆去干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

　　老人已经离开，他在玄都观的山门前踟蹰了好一会，家中一个僮仆寻了他半天：“郎君，阿郎说郭令公今日身体不适，让你去代为探望。”

　　这倒是个好差事，崔生将手中的香烛塞到僮仆怀里，赶紧转道去郭府。守殿的小道士盯着香烛看，那僮仆显然不是个心诚的，摸了摸脑袋，抱着香烛就转身回去。

　　刚送走一个中书侍郎，门童又通报说崔家郎君来了。清河崔家素来与郭子仪交好，崔郎君年纪尚轻，拿着个千牛的职位，他小时候郭子仪是见过的。这边刚躺下，床还没捂热，他有些气恼，决定就躺着不起，叫身边的一个歌姬把人招呼进来。

　　没多久，就有个清俊的年轻人走进来拜见他，郭子仪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个后生，见他举止安详，不卑不亢，言谈又清雅，觉得崔家还是会教孩子的。当下就把那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叫到跟前，让歌姬给他盛了一碗自己爱吃的小零食，浸过糖水的鲜桃。

　　那歌姬穿着红绡衣，长得俊俏，头发微卷，五官还带着异域风。郭子仪是个自认很有审美的人，他觉得这个歌姬穿红绡衣最好看，于是天天让她穿这个样式，还给她起名红绡。
　　崔生尽管年纪轻，却是见过不少美人的，郭令公家的歌姬自然是美人中的美人。躺在病床上的郭子仪尽管老态尽显，但是常年在军阵里混出的气势不减分毫，不怒自威。崔生尽力做到不卑不亢，一时间过头了反倒有些拘谨。现在美人在前，他脸上发烧，不敢接过来吃。

　　郭子仪心里感叹了一下这孩子看起来还不错，咋是个愣头青，于是就想调戏他一把，故意让红绡亲自喂他。红绡将桃子送到他嘴边，他耳根都红透了，只好张嘴把桃子吃下去。大概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害羞的，红绡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崔生是个正经人，于是轻咳两声，觉着正事差不多说完了，赶紧起身向郭子仪告辞。

　　“郎君闲暇时候，还是多来坐坐，我们两家向来亲近，莫要在你这里反倒疏远了。”郭子仪调戏起人来得心应手，一点也不像病弱的样子，“红绡，你去送送崔郎君。”

　　到了大门口，崔生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红绡。见四下无人，红绡朝他伸出三个手指，又连续翻三掌，指指胸前的小镜子，“记住。”

　　崔生愣在原地，想不到这歌姬看着温柔可人，脑子却有些毛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红绡已经转身走进府里了。

　　回到家，崔生把郭子仪的话给父亲说了一遍，就跑去学院。崔父养了他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用功，赶着趟地往学院跑，还越见消瘦，看来着实下了不少功夫。欣慰之余，崔父一片父母心，觉着也不能苦了孩子，就叫家里的昆仑奴摩勒贴身跟着他，免得他弱不禁风的被人给欺负了去。那昆仑奴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崔父花了大价钱买回来，自然信得过。

　　得了命令，摩勒一路翻墙越顶地到学院，见自家郎君正坐在桌前，捧着本书意乱神迷，半天不见翻一页。出于好奇，摩勒绕过去看了一眼书，虽然他看不懂字，但学院教的书也就那么几本，来来回回，他也能认出个大概。书倒是正经的书，脑子里想的恐怕就不那么正经了。朦朦胧胧间，崔生连有人站在他身后都没发觉，兀自吟起诗来：“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摩勒听得头疼，拍了他肩膀道：“你有啥事直说，那点酸诗能帮你解决问题？”

　　“这是我心里的事，不足与外人道。”崔生被他吓了一跳，见是自己的奴仆，又板起脸，端着架子。

　　“那你自个儿堵着吧。”摩勒扒上一旁的栏杆，坐着吃他从家里带来的点心。他素来胃口极好，吃东西大口大口的，别人看着都觉得贼香。

　　崔生已经几顿没好好吃了，看他不按套路出牌，也有些心急，一心急就感觉到饥饿，想到这是自家的东西，就理直气壮地走过去拿着吃。吃到一半，摩勒还没反应，崔生只好主动些：“我说了你能给我解决？”

　　“说说看。”摩勒又从腰间掏出壶酒，对着壶口就喝了起来。虽然黑了些，他五官却长得深邃英挺，和长安城其他昆仑奴有所不同。

　　看着他悠哉的模样，尽管身为贱奴，却有一股摄人的气势，要不是屈身到崔家当奴仆，也许就是当世豪侠。在心底里，崔生从来没真的把他当奴仆看待，他咽下糕点，把遇到红绡的事讲了一遍。

　　不愧是读书人，短短一件事，崔生硬是说到他把整壶酒喝完。红绡被他形容得直如九天仙女，哪怕没有直说，摩勒也知道他动的什么心思了。只是不知道那家小娘子脑子如何被门夹了，会看上这等傻里傻气的书生。

　　“人家那说的是隐语，你脑子才有毛病。”摩勒举起酒壶就要往他脑袋上砸，崔生吓得抱着头，瞪着他不说话。也就是吓吓他而已，那酒壶跟了摩勒多年，他还舍不得用来砸人，“伸三个手指头，是说郭元帅家有十院歌姬，她住在第三院。翻掌三次，正是十五，就是十五日后。胸前的小镜子，意思是十五月亮圆如镜，正好与你二人相会。”

　　“这么说来，她也对我有意？”崔生登时眉开眼笑，脸色都红润了不少，“可是郭家守卫森严，我如何与她相会？”

　　摩勒仰头哈哈一笑，“莫说是一品大员的歌姬，就是皇宫里的妃子，我也能给你掳来。后天晚上就是十五月夜，你去搞两匹青绢来做套紧身衣。郭令公府里有条猛犬，只有我能收拾了。”

　　“你怎知有猛犬？”崔生瞪着眼，仔细回忆一阵，果然还是没有带他去过的。

　　“长安城除了李氏的皇宫以外，没有我不清楚的，就连巡夜的金吾卫最爱偷偷去哪家夜市倒腾酒喝我都知道。”这是基本的专业素养，摩勒扬了扬眉毛，很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