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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线传(二) ...

  •   士兵都去宴会了,城楼上只留下一队放哨的士兵,薛平特地遣人送了酒菜来,他们就在城楼的哨所里将就着开了个小宴。这队都是熟人熟识的,彼此唠些家长里短,还能讲讲荤段子,比那些赴宴的还自在些。

      老李头今年快五十了,本来不该他来服役的,但是他兄弟前年种地的时候,故意摔断了只手。他本来也想着啥时候来摔上一跤的,结果站在田埂上吹了半天的风,愣是没狠下心,只好又折回家去,还被家里的婆娘骂了一顿没出息。

      他喝了口碗里的黄酒,一拍大腿,果然是官家的东西,就是比自家的醇。几个年轻人正聊着自家的媳妇,老李头嘿嘿一笑,真是些小兔崽子,然后起身,准备去外面撒泡尿。

      岗哨上亮着火,其他地方就是漆黑一片。不过当哨兵的人,眼神都贼好使,别看老李头上了年纪,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他先发现。这回他就隐约看见一黑影攀上城头,吓得他没敢尿完,赶紧再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了。要说是敌袭,那该是从外面攀进来才对,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自己喝多了酒。

      等他走了,躲在城垛后的红线才探出头。为了这么刺激的活,她特地换了件暗紫的短袍,将头发束起,自己觉得干练了才肯出来。此时已经敲过了一更,她跟薛平约定的三更回来,这里到田承嗣所在的魏郡往返七百里,坐飞机大概是稳当的。

      “阿阮。”

      红线正要跃下城墙,听得这一声喊魂似的叫唤,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栽倒下去。她转身去寻声音的来源,当真是柳绡儿那个疯子。这回她又穿着水蓝色的衣裳,头发高高盘起,像是皇宫里的哪个妃子跑出来了。

      “你在潞州还有业务?”红线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就不能专程来看看你?”柳绡儿走到她身边,欣赏了一下她的身材,不愧是习过武的,结实匀称,胳膊上都是腱子肉,“师父说把你卖到了薛府,我想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委身到薛府转了一圈。”

      “我就说薛平那小子怎么知道隔应我。”红线恨不得把她从城墙上推下去,“别瞎搅屎,我这还有正事儿。”

      看她又要跑,柳绡儿一把扯住她,“知道你跟薛平约好了时辰。想不想试试骑在我身上的感觉?”

      红线见她一脸媚笑,挑了挑眉,“麻溜的,赶时间。”

      老李头刚夹了一筷子涮羊肉,忽然听得外面一声巨响,似惊雷,又似龙吟,刚夹起的羊肉又掉进了锅里。守城楼的士兵都跑出去看,天上晃过一道闪电,转眼就恢复了黑暗。

      脚下云气翻滚,城里的灯火看上去跟萤火似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风太大了,刮得人生疼,地府的阴风可比这舒服多了。红线趴在龙头上,紧紧抓着龙角,后悔没有多穿些衣服。

      “这回怎么又能飞了?”红线不过说了几个字,灌了一嘴风。

      “天帝查出有人改了仙籍,自然会改回来。有了仙籍我就能恢复龙身了。倒是朝那小龙,天帝本罚他九道雷劫,最多散去一身修为。但是最后一道天雷却出奇得厉害,他没熬过去,大概是有人留不得他。”柳绡儿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显然那风影响不到她。红线觉得十分不公平,于是不管她再怎么逗都死活不开口。

      魏城西面有漳水流过,斜月之下,如银锻一般,四周荒野莽莽,在夜风中摇曳。她掠过漳河岸边一座残破的废城,那是魏晋时的邺城,分南北两部分,繁荣过几朝,北周大象年间,被杨坚这个包工头拆了。如今还有三座铜台矗立其间,在山野中添了一丝古朴和肃杀。

      那铜台之一就是大名鼎鼎的铜雀台,南北还有两个,一曰金虎,一曰冰井。被人工扫荡之后,加上漳河时不时泛滥一把,邺北城的断壁残垣也所剩无几。古邺城以一条南北大道为中轴,状如棋盘,尽管已经分崩离析,但如今的长安仍然保留着它的影子。

      到了魏郡,红线就不肯让柳绡儿再招摇过市,田承嗣的宅子极为好找,整个魏郡也找不到比他家更大的。

      柳绡儿跟她趴在墙头,学她的样子朝里面张望,庭院里四处是巡逻的军卒,相互交接传信。“你准备去刺杀田承嗣?”

      “不。”红线在心里计算着路线。

      “怎么还不走?”柳绡儿转过头去,见红线盯着她,一点也没有动的意思。

      “你在这里等着。”见她一副可怜相,红线望了望天,“要不然我回去睡觉,你自己去。”

      柳绡儿撇撇嘴,放开了她的衣袖。

      “等会听我指挥,咱们演一波。”

      听她走出了一段又扔下句话,柳绡儿眉开眼笑地应了。

      越过几个门房,田承嗣的寝室就在最里面,房廊中有几个精壮的汉子来回走动,想来就是外宅男。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还精神奕奕的,红线想着给他们改善改善睡眠也是善哉善哉。

      妙空神尼出去化缘的时候偶尔会带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她天南海北到处游方,见着滇南之地有种花,动物都爱躺在旁边睡觉,想必很有灵性,长得又招人喜欢,就带了些回来。红线认出那是木菊花,十分高兴,向她师父要了几株,在后山搞起了实验。她特地提炼了几瓶花汁,虽然没有拳头用起来顺手,但装神弄鬼起来还是有奇效。之前去泾州她见识了那些术士的手段,觉得多几招傍身才算妥帖。

      就比如这次来魏郡,她就没想着要跟人动手,要是有人不小心挂了彩,那就一定是练家子所为,凭田承嗣的势力要请个武林高手来坐镇,那是绰绰有余的,这样就达不到她要的效果。但如果是有两把刷子的得道高人,田承嗣就叫不动了,他们脑子还正常就不会为了点俗物去得罪一个同道。

      这边在墙头就了位,红线就朝柳绡儿挥了挥手,没多久,大宅子里起了一阵白雾,渐渐由淡转浓。动手之前,红线脑海里闪过唐阮的一段记忆,小时候她住在公路都没通的农村,她带着比她小一些的妹妹去别人家里偷梨,长得矮的梨都被人摘了,她就爬到树上去,把梨打下来,让妹妹在下面接着。柳绡儿大概是没有偷过梨的,一上手就让她来偷朝廷都忌惮的节度使,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雾气之中,全靠声音辩方位,红线被妙空神尼从小教导,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她绕到一个外宅男身后,用沾了木菊花汁的布捂住他的口鼻,那人立即沉沉睡去。红线小心地安置了他,又跑去关照他的宅友们。

      等房廊上的外宅男都睡着了,红线才开门进去。田承嗣正在寝帐里睡得鼾声如雷,她向来不喜欢睡觉打鼾的人,因为她以前睡眠浅,经常听着阿婆打鼾就整夜睡不着。他睡觉时,枕下还放着一柄七星剑,剑前有个金盒,里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和北斗神名。想来田承嗣也不是个容易睡好的人,不然也不会在盒子里还放那么多助眠的香料。

      一般睡觉还放在身边的东西都是很受看中的,田承嗣又不是小女孩,睡觉的时候还要在床上放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这人睡觉头枕文犀,还压着七星剑,一看就是信那一套鬼神的,这样一来效果应该更好。于是红线喜滋滋地拿了金盒,将门带好,翻身上墙头。

      柳绡儿对着内院的白雾发呆,红线回来找她的可能性其实只有一半,倒不是她觉得自己的魅力下降了,只是那个小冤家她实在治不住。二更已经打过多时了,虽然她不知道红线到底想干什么,但约定好了时间,她是不会失约的。

      “把雾散了吧。”

      柳绡儿回过头,红线就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盒子。见那妖精愣愣的没有反应,红线又望了望天:“这玩意儿太沉了,你带我回去。”

      刚才她已经跑到魏郡城外了,以她的脚力并不是赶不回去,她习惯了自己独自行动,差点忘了还有同伙这回事。那人没偷过东西,大概不懂套路,想到这里,红线决定还是回去好好教导她。

      “好。”柳绡儿嘴角浮起,不管过程怎么样,只要她回来了就行。

      薛平自小在军中长大,却是个爱好文雅的,不喜欢跟那些粗人一起喝酒,故而在薛家人里,他应该是酒量最差的。宴会进行到一半,他就称病离席,回到房间里。他心心念念着红线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又起来自斟自饮。等他想一醉解千愁的时候,又偏偏喝不醉,一时恼怒,准备明天一早问问家仆,是不是给家里买了假酒回来。

      窗外花叶的影子晃了晃,薛平赶紧醒了醒神,“红线?”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却不进来。

      薛平赶紧迎出去,看见一身劲装的女子手捧金盒,鬓边还沾着夜露。“如何?”

      红线将金盒递过去“妥。”

      薛平颤颤巍巍地接过盒子,手抖得险些把盒子甩出去,“人…人头?”

      “头你个鬼!”红线猛地收回手,薛平被盒子压得一沉,“麻袋装不下个人头,非得搞个这?”

      被她这么一吼,薛平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眼巴巴地望着她。

      顺完气,红线才吩咐道:“这盒子里装的田承嗣的生辰八字,此人迷信得很,肯定会派人找回。你派个使者把盒子送过去,再捎个信给他。信怎么写你问你那个幕僚去。”

      翌日清晨,田承嗣从梦中醒来,闭着眼抬手摸了摸,手上冰凉一片,七星剑还在,又顺着摸过去,这回却摸了个空。他心跳一顿,立时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过去,金盒不在枕边,连忙叫贴身侍女。那侍女平日里睡在外房,今天起的晚了些,脸还没来得及洗,就被问得一脸茫然。田承嗣见问不出来,一脚把她踢开,还是叫外宅男比较靠谱。

      叫了两声没人应答,侍女才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回答:“阿郎,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廊上睡熟了。”

      那些外宅男都是田承嗣精心选出来的,昼夜都有不同的人轮流看护,没有在房廊里睡觉的道理。听侍女这么说,他抄起手边的七星剑,就往外面赶,果然,一个外宅男正靠在门边,鼾声如雷。田承嗣拿剑将他拍醒,“你如何睡在这里?”

      那人睡得正香,被人吵醒还皱了皱眉头,正要发火,看见来人,吓得一个激灵跪到地上,“昨天半夜起了一阵妖雾,我想着许是天气有异,没敢打扰阿郎,后来闻到一阵奇香,头脑发昏就睡了过去。”

      田承嗣还要再问,有一家仆进来通报,说是昭义有使者到来,务必请阿郎相见。他压下心头疑虑,将使者请了进来,那使者手捧金盒,面色高深莫测,看的田承嗣更是疑窦丛生。使者将薛平的手书奉上,田承嗣一看,上面写着:“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却封纳。”

      接过使者的金盒,田承嗣惊得七星剑都握不住,若是昨晚那人不是拿的盒子,拿这柄七星剑往他脖子上一划拉,只怕他就交待在这里了。

      当下,他硬是将使者留在宅子里,好吃好喝地招待,赏赐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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