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4、灵应传（四）

　　朝那镇在泾州西面两百里，镇子北面也有个深潭，里面住着水神朝那。这边的老百姓就拜自家门口的神，而且灵验无比，名气比东边的九娘子还大些。想来这两神也该是抢生意的关系。

　　时值唐代宗大历八年，泾原二州为西北重地，受吐蕃威胁，朝廷便在此地特设泾原节度使。马璘擅长打仗，没想到有一天还要搞治理地方的兼职，刚到任地没多久，就天现异象。仲夏时节时不时阴云密布，还奇形怪状，什么东西都有。派人去调查，原来这些云都是从泾州东西两个潭中升起来的。

　　要是光有云就算了，毕竟大夏天的还挺凉快，但是后来天气越发猖狂，狂风雷电不止，还掀翻了好几座民宅。这时候马璘就坐不住了，自己才刚上任就搞这么些个幺蛾子，莫不是有什么失职的地方，让皇帝知道了还得了。那段时间马璘礼贤下士，请了好几个顾问帮他出主意，但是那天就好像是疯了一样，每天换着花样的折腾。

　　六月五日这天，马璘好不容易忙完手头的事情，在自家院子里打了个盹，一个面生的士兵闯进来说：“有个女客人在门口求见，请主人定夺。”

　　“我怎么没见过你？”马璘迷迷糊糊地问。

　　“在下替主人守门已有多年。”那士兵面无表情。

　　马璘背脊一阵发凉，瞌睡醒了大半，要么是他老来失忆，要么就是白日见鬼。正要再问，又有两个青衣人从外面闯了进来。“家主九娘子专程来与明公相会，先派执事向明公通报。”

　　这九娘子之名颇为耳熟，但马璘长期驻守在外，所知不多。正在好奇，天边突然出现祥云，有异香扑面而来，一年轻女子，衣裙素淡，容颜绝世，从天上下来，就站在他家院子里。马璘心说这怕不是请他定夺，是直接通知一声就闯人家里吧。这女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侍奉，架子倒有点像皇宫里的人。但是就算是皇后也不能在天上行走，马璘刚开始被这架势唬了一跳，不过他好歹久经沙场，见过世面，脾气胆气也是有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马璘看那女子客客气气的，也不好拉下脸，陪着她演了一把宾主相敬的戏码。客套完以后，她立马收敛起笑容，内心似有无限忧愁，楚楚可怜。马璘咽了咽口水，心想这该是要说正题了吧。

　　“某柳氏行九，住在善女湫，奉天帝之令掌管此地风雨。而今西边的朝那小龙，因尚未成婚，遣人送来聘礼，被我严辞拒绝。只是他仍不死心，竟然找上我的外祖父洞庭君，花言巧语让我外祖父默许他以武力逼迫我。我只好率领家中奴仆反抗，但寡不敌众，三战三败。诗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婚姻当依父母之命，而今家父尚在，断然不会将我嫁给一个滥施暴力的男人。希望明公能借我兵甲，惩治朝那小儿，清明世间之教化，以浩然正气沟通阴阳，留名后世。”

　　马璘听她念诗头都大了一圈，只觉得这小娘子大义凛然，明白事理，加上在朝廷里也曾听说过九娘子之名，赞许颇多，暂时在心里应承下这件事。不过久闻其名，连皇帝都找不到她，而今有幸见到本人，却是个神仙，就想再试试她有几斤几两：“九娘子说的有理，但我奉命镇守边疆，战事迫在眉睫。不知哪天就要奔赴前线，实在有些爱莫能助。”

　　“昔日楚昭王以汉水为护城河，筑城自守，外联强国，内有贤士，以为固若金汤。后来吴国起兵攻楚，广厦倾塌，宝玉落入他人之手，方城连先王的枯骨都庇护不了。申包胥向秦国求兵，七日长号，血泪流满秦庭，昼夜不歇。秦伯被其感动，出兵救楚。申包胥委身折节，肝脑涂地，终于感动强秦。某一弱女子，与老父相依为命，如今被狂徒欺凌，求助于明公，明公仁政爱民，难道不愿意帮我吗？”她引经据典，进退得宜，尽管说话气势逼人，神态却谦逊有礼。

　　马璘老脸一红，清咳两声，心说这女子真不愧是辩赢了禅宗的人，讲道理怕是讲不过她了。“九娘子是神人，翻云覆雨不在话下，我虽然是武夫，说到底也只是一介凡人，又何必示弱于我？”

　　听到这话，她勾起嘴角，眉毛一扬，收起柔弱的姿态，一时风华尽露，看的马璘心中凛然，比起宫里的皇后来她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然是神仙的气度。“我宗族的名望你应该知道，除去外祖父掌管的彭蠡洞庭，陵水罗水皆是中表亲戚，吴越之间，咸京八水，有一半都是我宗亲。只要召集宗亲，传檄天神冯夷，游说巨灵神，挥师泾州，区区朝那鳞虫，将立时化为齑粉，泾州城也会毁于一旦。我叔公钱塘君将家母视为己出，对我极好，外祖父不过一时被人迷惑，若是叔公出面，必然能昭明黑白。只是叔公脾性暴躁，要是他知道此事，必定不会善了。从前家母被泾阳君抛弃，叔公一怒之下，泾川生灵涂炭，水族绝迹，更殃及无辜百姓。至今泾水边还有当时遗迹，史书上也记载得清清楚楚。明公是地方节度使，这两种结果应该都不是明公希望看到的。我不过想保全无辜生灵，明公不必再试我。”

　　马璘听她戳破自己，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了，答应就答应了吧，人神有别，谅她也不敢乱来。应下之后，马璘就从午后的清梦中转醒，连做梦都不让人省心，他觉得自己真是日理万机，勤政爱民。

　　第二天，马璘就派了一千五百个士兵去守湫庙。那一日安稳无事，那些出勤的士兵都疑惑万分，什么时候水神的庙还要官兵来守的，于是有人推测是不是马明公在这庙里藏了财宝。听到这个说法，马璘十分头疼，那种小破地方能藏的下他的财宝吗？

　　天色渐渐变暗，马璘无事可做，就早早躺下。刚睡了一会，他听见房里有响动，有人影行走在帐幔之间，像是一个奴仆。

　　“是九娘子的人？”

　　“我是九娘子的管事，昨日承蒙明公之恩，消弥一场灾难。只是阴阳有别，阳间的士兵我们指挥不了，还望明公斟酌。”

　　马璘定神看去，人已经消失不见。这人说话拐弯抹角，实在不体谅他一介武夫。费神思考良久，他才一拍大腿，赶紧叫来官吏。

　　“你核对一下兵士名册，把这些年战死将士的名单给我。”

　　几日后，天空果然消停下来，马璘颇为满意，觉得泾州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了，就专心绸缪起兵事。

　　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九那日妙空神尼和她的小徒弟聂隐娘堪堪赶到，红线已经在洞庭客等得不耐烦了。妙空神尼一出现，她又恢复了平时冷淡的神情，只不过旁边多了一个柳绡儿，让她绷得更加辛苦。

　　“师父。”

　　妙空神尼朝许久不见的徒弟点点头，目光移到旁边气质脱俗的女子身上。“这位姑娘是？”

　　“九娘子。”

　　“你徒弟未过门的媳妇。”

　　两人同时说道。

　　妙空神尼和小徒弟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不过惊讶的地方略有不同。

　　“你如何不通知为师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妙空神尼十分痛心。

　　聂隐娘则表示师姐居然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师姐果真厉害。

　　红线强忍着白眼，声音冷淡至极：“权宜之计。”

　　柳绡儿笑得很甜，“既然师父答应了，就赏脸在泾州多待两天，也好观个礼。”

　　“红线拿到返生香了？”妙空神尼对自己徒弟的能力表示怀疑。

　　“师父答应我的话，返生香我自然会安排妥当。我可舍不得她去打架。”柳绡儿视线落在红线身上，连聂隐娘看着都觉得粘乎乎的。

　　“我徒弟的婚事从来都是自己做主，不过我看你倒是挺靠得住的。”妙空神尼喝了口她递过来的茶，口感涩而不滞，回味清香。

　　听到这话，聂隐娘瞪大了眼睛，眼神里闪着别样的光彩。红线瞥见一眼，大为痛心，看来这个师妹又被老尼姑教坏了。

　　除了城墙的望楼，泾州城就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最高了，从窗外望出去，半个城尽收眼底。

　　“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郎君叫裴航，是清冷裴真人的子孙，天资聪慧又有家底，修为进境极快。但是他却是个爱好独特的人，好好的仙不修，一心考取功名。好在他在游玩之时遇到仙子指引，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瞧上人家云英仙子，云英的祖母不能白赔了孙女，自然要让他吃点苦头，就以百日为期让他去找玉杵臼。玉杵臼是广寒玉兔之物，凡间自然是找不到的。算算日子，百日之期大概快要到了。”洞庭客三层的阁楼上，柳绡儿特地摆了一桌宴席，加上梨山师徒，一共坐了四个人，她爹还闹着别扭，不肯出来见人。

　　柳绡儿说着话，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红线。红线当她是空气，注意力落在她说的裴航身上，她们一直在这楼上观看，从他击败最后一个对手，到他拿着返生香走进家药铺，对她们来说不过是挪个窗户的距离，高处就是好。

　　妙空神尼是知道裴真人的，连带着对他的后代也青睐有加，要不是听说他已经有意中人了，大概会打打聂隐娘的主意。而聂隐娘本人正磕着瓜子，看着风景，听她们聊天。

　　“正好我有个仆人在京城做牙郎卖玉，就跟他说了泾州卞老的药铺有个玉杵臼要卖。那个玉杵臼是我借来的，放在药铺寄卖，我也不坑他，拿返生香来换就行。他八月底赶到泾州，连败了好几名高手，果然尽得裴真人真传。”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卞老，不怕他换了你的药？”红线挑了挑眉，妙空神尼喝茶的手也是一顿。

　　“他不会的。”柳绡儿眯了眯眼，懒洋洋地说，“他的孙儿得了怪病早夭，我让他留在善女湫帮我做事，每个月爷孙俩都能见上一面。只要好好修炼，他还有机会成仙，要那返生香做什么？”

　　没多久，就有人敲门，奴仆说是找小娘子的。进来的正是卞老，他瘦骨嶙峋，满身药香，面有长寿之相。见到柳绡儿，才亲自上前将药盒递到她手中。

　　“劳烦卞老了。”柳绡儿欠了欠身，气质端庄，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亲自送人出去，临走前，卞老特地多看了一眼红线，目光意味深长，看的红线差点忍不住又想揍柳绡儿一顿。

　　在红线要吃人的眼神下，她有些害羞地低了低头，把盒子交给妙空神尼，让她自己检验真伪，然后拉着红线跑了。

　　“师父，她们去干嘛？”看完戏的聂隐娘这才如梦初醒。

　　“新婚之人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干的。”刚开盒，药香就扑面而来，妙空神尼精神一振，对这仙药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