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灵应传(五) ...

  •   吐蕃的战事还未平定,上个月二十二日,在盐仓一战,马璘被吐蕃军困住,手下的泾原兵马使焦令谌却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城里。都虞侯段实秀把焦令谌大骂了一顿,气得下了军法:失大将,麾下当处死。

      后来唐军重振旗鼓,入夜时分,都知兵马使李晟才将马璘从乱军中救回。事后,马璘就将焦令谌派回泾州驻守。

      九月初十,焦令谌在洞庭客喝酒喝到了晚上。他还从没见过哪家平民的婚礼有这么大的阵仗,全城的人都像过年一样,家家张灯结彩,锣鼓声此起彼伏,楼下还有社火表演。这柳氏看着孤寡,他翻遍了族谱也找不出这两父女有什么靠山,但在泾州的声望,却连官家人也比不过。说得直白一点,这就是刁民,要是换了天子脚下,只怕早就被抹干净了。马璘的态度他摸不透,打起仗来毫不含糊,不过对待这些百姓的事情上,就婆婆妈妈的。

      时辰差不多了,他朝楼下望去,洞庭客门口,新嫁娘穿着青绿的广袖礼服,层层相叠,头上簪着金翠花钿,贵气逼人。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相貌,单论身形就不是一般民妇可比。

      来泾州有一阵子,焦令谌也听说她要嫁的是个女子,这本该是惊世骇俗的事,但是她做起来,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城里不仅没人说闲话,反倒敲锣打鼓地来祝贺。其实焦令谌不知道,在泾州人心中,确实没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九娘子,如今她跟一个女子成亲,荒是荒诞了些,但泾州的男人不用争风吃醋,女人扬眉吐气,正是皆大欢喜。

      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的,大概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坐在堂前全程没有好脸色的柳掌柜,柳绡儿瞅了眼自家老爹,思忖着这段日子确实杂事太多,冷落了他老人家,等婚礼完了,得寻个时日好好哄哄。另一个就是一身绛红的红线,这行头捂得她喘不上气,逮着机会就瞪一眼柳绡儿。

      “这事儿没完。”行礼的时候,红线凑到她耳边说。

      “都听你的。”柳绡儿红着脸笑笑。

      焦令谌发现壶里的酒越喝越烈,礼还没行完,他看人就成了重影儿。好在他也没真想观礼,又喝几杯,由着自己睡过去。

      妙空神尼坐在柳掌柜旁边,聂隐娘就站在她身后,看着交拜的两个人,悄悄给师父传音:“咱们不是打算昨天就回梨山吗,怎么又改日子了?”

      “唉,原本跟你师姐说好,拿到药就走,没想到着了那小娘子的道。那药倒是真的,还附赠了一味化功散。”

      酒宴一直延续到半夜,泾州人还没散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看别人成亲也那么高兴。红线坐在后院的屋脊上,翘着二郎腿,啃一盘鸡翅。她看着各家的灯火把围墙的角落都映得通红,跟她的衣服一个颜色。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妖精的颜色,倒是以前收养她的阿婆,一辈子都穿的大红的衣服,老了之后给她买过很多样式,但她还是稀罕自己的老衣服。阿婆死的早,收敛的时候,她还是给阿婆穿的她生前最喜欢的红衣,然后看着她被推进去火化。那个时候她还叫唐阮,不是这个会飞檐走壁的红线。

      虽然全城的人都来参加婚礼,却没有一个人敢闹九娘子的洞房。柳绡儿在房里等了一会,本来也不打算等到人来,听到房顶有响动,就赶紧跑出去。抬头往上看,红线正喝着酒,眼神有些迷蒙。

      “解药呢?”

      柳绡儿正盯着她出神,“敬给师父的茶里。不过药效要等几个时辰才能发挥出来,何必着急这一晚上?”

      红线没理她,看她眼巴巴地在下面望着她不肯走,“你想上来?”

      柳绡儿点点头,眼里闪着光。

      “你不是龙女吗,房顶都飞不上来?”

      “我借兵唬退了朝那以后,他还不罢休,设计将我的仙籍隐去,没有仙籍我就是凡人,用不了法术。”柳绡儿继续望着她。

      “哦。”红线幸灾乐祸地哼起小曲儿,又咬了一口鸡腿,“那你活该。”

      柳绡儿毫不气馁,再接再厉:“我准备好了酒菜,还有一场好戏。”

      红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飞身而下。“你就不能消停会?”

      睡下没多久,焦令谌突然被人声吵醒,睁眼一看,一个陌生的紫衣男子正站在他面前。怕是来者不善,他警惕地坐直身子,握上腰间的宝剑。

      “将军在泾州侵夺民田,剥削百姓,我家主人受泾州百姓供养,理当回报百姓,为民请命。但闻将军有不世之才,也有鸿鹄之志,想效仿南阳诸葛先生,驱除敌虏。主人是惜才之人,又做了吹尘之梦,命我带上财礼,略表敬意。望将军不要以三顾之礼来要求我家主人。”那紫衣男子招了招手,上来一群奴仆,将东西搬了过来。

      焦令谌摸不透来人的身份,虽然他说话淡然,却有如山的威严,只好连说不敢。他扫了一眼面前的聘礼,兵器甲胄,宝鞍良驹,精弓强箭,珍珠玉帛应有尽有。即便再眼馋,他也得推辞推辞做个样子。好在那些人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铁了心要将这礼送出去。

      看客套得差不多,焦令谌就拜谢了紫衣人。那人显然也是等候多时,赶紧就把他催上马,转瞬之间就走出一百多里。没多久又被引进一个堂屋,焦令谌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大将军的待遇,虽然莫名其妙,还是忍不住得意。左右的随从替他更换好将军服,就有一队骑兵护送着他去了前线指挥所。

      “朝那小儿的几万军队已经攻破了外围的堡垒,现在已经进入了边界,分兵几路进攻,请将军下令发兵!”

      当真没有好事,焦令谌眼前一黑,赶紧看了眼沙盘,他对泾州的地理颇为熟悉,指挥起来还是游刃有余。当下,他就带领着军队乘着夜色出发,在离城一百多里的地方,将军队分散布置在要害之处。段实秀气急败坏的脸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他脑海中,焦令谌暗骂了一声阴魂不散,下令严明军纪。末了,他看仍有余力,又安设了三道埋伏。

      朝那之前势如破竹,并不知道对面换了主帅,进军更加轻率。焦令谌领着队轻骑兵,登上高处观察敌情,探清了敌人的行军方式,决定请君入瓮,诱敌深入。

      “焦令谌此人空有大志,却贪生怕死,少了几分气魄。好在他本身也有些才能,只要激一激他的胆气,还是能为我所用。”柳绡儿正在高处和红线眺望远处的战局,她坐着的山岩上,到处是红线磕完的瓜子皮。她瞧着这一地,有点担心她明天舌头会不会起泡。

      此时朝那的军队已经中计,被焦令谌包围,死伤惨重。红线见军阵中一个身披鲜红战甲的魁梧汉子,浴血奋战,以一当百,颇有些豪气。只是他眼看自己的部下一个个战死,神情十分惨痛,猛然间仰天长啸:“九娘!你宁愿嫁一个凡间愚妇也不肯嫁我,如此奇耻大辱,欺人太甚!”

      “他在骂我?”红线问道。

      柳绡儿点点头。

      “你确实太过分了。”尽管他骂的很没有道理,红线还是很客观地评价。

      那个兀自哀嚎的悲凉汉子,被敌人架起,四周一片喊杀声。焦令谌与他无怨无仇,但是看到部下如此义愤填膺,也觉得此人必定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于是准备一声令下,让他人头落地。他刚张嘴到一半,远处忽然亮起五彩神光来,有使者带来洞庭龙王的诏书,让他放了朝那。

      “救兵来了。”红线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说是龙王大还是天帝大?”柳绡儿笑盈盈地问,她悄悄地挪到红线身边,正要把头枕上去,红线冷冷斜了她一眼,只好又重新坐直。

      这可把焦令谌难住了,自己人群情激愤,就凭一个千里之外的龙王几句干巴巴的话就想把人放了,他自认不是个喜欢瞎忙活的人,自然是极不乐意给那个龙王面子的。不乐意归不乐意,也不能真把人给斩了,正在他思索两全之策时,另外一边也天现异象。

      那阴云怕是成精了,化成虎豹的形状,对着下面张牙舞爪。虎背上骑着个玄服男子,面如冠玉,谦谦君子模样,跟他的坐骑十分不搭。那人瞥了一眼状如疯魔的朝那,向洞庭使者拱手一礼:“朝那孽龙,罔顾天条,擅改仙籍,混淆视听,我奉天帝旨意,将此孽龙押回天庭,等候天帝发落。”

      就知道九娘子是个办事妥帖的,焦令谌松了口气,吩咐部下把朝那交给了那个文文弱弱的年轻郎君。焦令谌还有些担心他细胳膊细腿的治不住朝那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眨眼间就见他挥了挥手,一条蟒蛇般粗细的链子从天而降,把朝那捆得死死的。再眨眼,两人连同洞庭龙王的使者,都不见了踪影。

      “总算见到你穿嫁衣的样子,可惜却不是为我。”玄服男子半路转道,见到那一地的瓜子皮,决定还是留在坐骑上。他对着新妇打扮的柳绡儿,有些挪不开眼,好歹是泾川水神,既然挪不开,那就干脆不挪了。

      其实真不是红线故意的,着实是山上的风太大,瓜子皮又太轻。这位有洁癖的泾川水神红线觉得颇为眼熟,想了想,才记起是在一家客栈见过。见他一副受了情伤大为失意的神色,红线挑挑眉,换了个面向继续看戏。

      柳绡儿却难得端庄了一回,起身整整衣裳,向着那男子微笑:“多谢泾川君。”她的视线又投向他身后被捆成粽子的朝那。

      “为了消去我的仙籍,费了不少神吧?”

      这大概是柳绡儿头一次这么温和体贴地跟他说话,朝那愣了愣,才冷哼一声,“成王败寇,不必多说。”

      柳绡儿有些同情他,也就不给他甩脸色了,“你不过一条小龙,也就能在泾州作威作福,篡改仙籍是有人帮你?”

      “别想套我的话。”朝那把脸扭开,不看她。他难得机智了一把,却更加不讨人喜欢。

      天空忽然雷声大作,泾川君望了望天色,收紧锁链。“九娘,天帝这回动了怒,催我催的紧,我得先带他回去。下回见面,不必如此生分。”

      柳绡儿点点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天际。

      “他喜欢你。”红线看着转瞬电闪雷鸣的天气,觉得这些神仙也都是些喜怒无常的主。不知道老尼姑现在恢复了没有,她有点想念梨山的水蜜桃了。

      刚想到水蜜桃,柳绡儿软媚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他喜欢我你会吃醋吗?”

      “我吃辣。”红线实话实说。

      柳绡儿幽幽地叹了口气,被她堵得有那么点幽怨的意思。“泾川君跟我青梅竹马,即便在神仙之中,他的品性也是难得的。正是因为他太过正经,我们才不合适。”

      特地回想了一下,红线还是觉着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挺正经的,所以柳绡儿应该是单纯的想坑她一把。这样一来,红线的气就不怎么顺了,但是刚吃了人家的东西,还喜滋滋地看了场好戏,又不好立马翻脸,还是等着下回见面再揍上一顿。

      第二天,泾州的百姓因前日太过操劳,普遍睡到了日上三竿。妙空神尼师徒三人就在他们睡觉之时,悄悄地离开了泾州。送走了她们,柳毅那张几十年都不显老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大有一种女儿被抛弃的愤怒。

      柳绡儿捏了捏自家老爹英俊的脸,平时都不让他出去抛头露面,昨晚婚礼也是特地上了妆的,免得吓坏那些老街坊。“爹难道还真想把我嫁出去?”

      柳毅收敛了怒气,十分懂事地说,“就算爹不愿意,也不能耽误你,总要给你找个好归宿。”

      “这样不是挺好,以后不会再有媒人来烦你老人家,我也可以留在爹身边,更何况嫁的人还是我自己选的。说到底是我麻烦了人家,要不是这次婚礼,怎么激得朝那出兵送死?他不出兵,泾川君就没有由头去面见天帝,也查不出仙籍被改的事。”

      柳毅思考片刻,觉得她说得有理,女婿如何不重要,关键女儿还是跟以前一样乖巧。想通了这个问题,他就喜滋滋地跑去厨房,打算给女儿做些新研究出来的点心。

      前线传来战报,吐蕃军想乘胜劫掠沂阳、陇州等地,忽然天象剧变,狂风暴雨不止,又有盐州刺史李国臣跟随其后,吐蕃军中计从百城撤退,驻守朝那的朔方兵马使浑瑊率兵阻截,与马璘合兵,击退了吐蕃军。

      收到这个消息后,焦令谌命人归还民田,召来自己的家人,交待好后事,几日之后,无病而亡。有农夫耕作于城郊,天刚破晓,听见远处战马嘶鸣,一支军队朝善女湫方向而去。农人仔细看去,那些甲兵中间簇拥着将军模样的人,跟焦令谌的样貌极其相似,他揉了揉眼,再看时,那军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