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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镜记(四) ...

  •   “为何?”聂隐娘眉头皱的更深,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虽然其貌不扬,双眼却摄人心魄。

      他眨了眨眼,眼中的光缓和下来。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止语”二字。

      原来不是哑巴,而是修的闭口禅。古人云: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闭口禅虽然厉害,世间修行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大多高僧都舌绽莲花,传道授业,肯修闭口禅的人,都是耐得住寂寞的隐士。

      如今在节度使家宅里,聂隐娘却见到个磨镜的匠人修闭口禅,着实让她惊异了一把。

      “那我还得进去看看。”她走到铁锁面前,那锁上雕刻着神兽,银白光亮。

      这种实用器具就不该制造得这么精致,聂隐娘替那工匠心疼了会儿,然后右手一挥,将铁锁劈成了两半。那两铁坨“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在安静的院落里回响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一般。

      那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聂隐娘被这架势搞得心里有点发虚,深思熟虑了一阵,觉得这少年既然修闭口禅,想必心眼也不坏,对这地方总该比她熟悉,就扯过他,将他一起带进了阁楼。

      两人刚踏进去,门就被风吹得关上了。尽管有些诧异,但做贼哪有不关门的,这么转念一想,也就觉得正好。那少年还懵着,刚磨的镜子就从手上滑了下去。

      这阁楼许久没有人来了,地上积了一层灰尘,被少年踩出了一串脚印。楼上四面共有七个房间,门窗紧闭着,走廊的栏杆上插了一圈红白两色的幡子。聂隐娘看了眼地上的铜镜,上面映照着的插在角落的红幡微微摆动了几下。

      “阿镜,你见过这里面藏的宝物吗?”

      那少年正四处打量着,好半天才悟到她是在叫自己。阿镜这个名字显然不太让人满意,他脸上伤疤都抽搐了一下,挣扎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的心情自然是不在聂隐娘的考虑范围之内的,她仰头望着楼上的红白幡子,那应该是种法器,看上去虽然没有招魂幡那么阴邪,却也透着诡异。“这些幡子看着也算是宝贝吧,你家主人可真有钱,就这么大喇喇地挂在外面。”

      少年只是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否认什么。摇头摇累了,他才发现聂隐娘不知何时失去踪迹,整栋阁楼里只剩他一个人,和身后留下的一串脚印。

      阿弥陀佛。他闭着眼,在内心默念了一句。四周安静得可怕,他看了眼后面的大门,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上楼去。

      楼梯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漆皮上落了灰尘,黯淡无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不过他早已习惯这种寂静,还能泰然处之。楼里没有风,那些幡子却时不时地自己晃动,他好奇地偏过头去看,旁边的白幡忽然扫在他脸上。

      视线被遮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衣服就被人扯住,接着一股大力把他拉得向前一个踉跄。那衣服不过是普通的粗布袍子,只是跟他的时日长了,多少有点感情。如今被人这么暴力地一扯,听到细微的撕裂声,不禁心疼起来。

      回过神来,他已经不在小阁楼里,而是身处一片荒原,天边泻出丝落日的残辉,大部分都是黑暗。耳边是野兽的咆哮声,脚下的土地被兽群踏得不断颤抖,兽潮从日落处倾涌而来。

      他站在原地,不为所动。难怪楼里的人都不知去向,原来这些红白两色的幡子围成一道阵法,开辟出另一个空间。被田承嗣诓来之后,他确实从未进过阁楼,只听说里面有两个高手,一个叫精精儿,一个叫空空儿。两人师出同门,不过要论修为法术,还是空空儿技高一筹。

      这两人他没有把握对付得了,所以不得不留在这里。

      拉他进来的人就站在身边,他的目光落到她的左手。那只纤长的手提着一颗人头,脖子断口处往地上滴着血。

      她的青衣没有溅上一滴污血,神色一如既往平淡无波:“这人装神弄鬼,暗中偷袭,也不看遇到的是谁。”

      定睛看去,那头颅应该是精精儿的,阿镜内心抖了抖,没敢再摇头。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好机会,跟着她离开这里。

      野兽的叫声忽然凄厉起来,聂隐娘望向那个方向,最后的光辉已经消失了,随之亮起的是燃起的熊熊烈火。她把手上的头颅扔到一边,在草地上滚了几下,消失不见。阿镜看到它穿过一个壁垒,停在房间里的漆木椅脚下。

      见她要往兽群的方向去,阿镜不能说话,只好扯住她,在她手上写了几个字。业火,两人。

      “你能看见?”聂隐娘有些诧异,这人虽然残疾,眼力却是出奇的好。

      火焰凭空而来,却不伤那些巨兽,乍一看那些兽群没有异样,其实却是一具具尸骸,没有魂魄。业火只烧魂魄,对尸骸自然没有影响。兽群进退有度,皆有一个目标,应该是受人控制。聂隐娘没有他那么操心,转眼已经冲出去老远。他又观望了一阵,才优哉游哉地走过去。

      震天的咆哮声还有扰人心神的作用,他练了好些年定力,总算派上用场。但是在看到脚下那深不可测的裂痕时,还是被那残留的剑气所震撼。他曾在山巅见过这样的巨大的裂谷,没想到有人能用剑划出与之媲美的沟壑。

      下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尸骸,那业火到这里被生生劈开,再也蔓延不过来。即便如此,兽群就像无穷无尽一样,仍然在数量上压得人踹不过气。

      好不容易绕过那道天堑般的剑痕,透过火光,见那青衣女贼正在跟人打斗,剑光交错之下节节败退。她应该是看不见对手的,因为那人身法奇快,连他都得费神才能看清。想象中的高手竟然是个白衣女子,他不由得有些诧异,一边躲着扑面而来的业火,一边仔细观察。

      也许是映照的火光,那白衣女子双眼通红,躲避着尸兽和业火之余,还得对付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想来不眼红也是不容易。既然这个人不认识,那操纵尸兽和业火的就是空空儿了。到现在他还没有出现过,比起面前这尊煞神一样的女子,更让人忌惮。

      在他分神时,一只骸骨半露的尸兽跑到他面前,张着大嘴,腥气喷了他一脸。光是獠牙就有半人高,眼看要对着头咬下去,他眼中光芒闪过,尸兽忽然身形一滞,悄声无息地消散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那边又生了变动,青衣女贼似乎看出了对手的路数,疑惑地喊了声:“师姐?”

      不过对方却没来得及回答她。另一端,杀意转瞬即至,远处的阿镜都心悸地后退几步。白衣女子好像早有预料,一击荡开那女贼,自己也借势退出老远。刚才的地方传来阵阵野兽的哀嚎,阿镜再看过去,已经是一片死地。他过了许久,心跳才平静下来,瞥见退到他身旁不远处的女贼,嘴角还挂着彩,怕是吃了不少亏。

      原本以为这场惊天动地的决斗还没结束,那火焰却是慢慢熄灭了,兽潮也四散而去。只是仍然没有见到空空儿的身影。

      “师姐,你没事吧?”前一刻还打的难舍难分,现在就满脸担忧地跑过去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阿镜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

      跟那些尸兽打了那么久,就是切豆腐也该累了,红线眼中的血丝慢慢退去,还真是差点站立不稳。好在聂隐娘十分了解她,很有眼力见地扶住了。

      看见站在远处的少年,她赶紧招呼了一声:“那边那个,过来吧,空空儿一击不中就不会再出手了。”隔得这么远,说起话来怪费力的。

      聂隐娘见她没有理自己,先顾着一个外人,不满地嘟起嘴。红线朝她挑挑眉,她立即换了个表情,乖巧地回她一笑。肋骨上被牵扯地一痛,之前没留神,被尸兽撞了一下。那力气也不是闹着玩的,她默默调息,才缓解了些痛处。

      她装得不在意,没想到那少年好像发现了,瞥了眼她的伤处。“你眼力这么好,有劳你把我们带出这个鬼地方吧。”

      那看着单薄羸弱的少年,却是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不动。

      他这人古怪,明明看上去安静沉稳,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总给人倔强的感觉。红线被他身上透出的顽固惹得烦躁不已,连旁边的聂隐娘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慢慢升起的戾气。

      “阿镜?”她直觉阿镜并不是拒绝的意思,今天的师姐确实古怪了些,比平常更容易动怒。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阿镜挠了挠头,焦急地望了望四周。脚下传来剧烈的颤动,很快她们就意识到,不止是地下,连天幕也不停地晃动,随时都要倾塌。

      别动,这个空间是阵法维持的,阵法一破,自己就会消失。他在聂隐娘手上写道。

      “好。”红线不再多说,闭上眼睛调息,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得聂隐娘有些担忧。

      周围的景象仿佛被稀释了一般,渐渐淡去,等彻底消失后,她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里的家具摆设齐全得很,但是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走吧。”红线轻轻推开她,独自向门外走去。

      聂隐娘诧异地睁大了眼:“师姐,你找到镜子了?”

      “镜子?”她嗤笑一声,看着身后的少年,“不就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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