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9、古镜记（五）

　　在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过外面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看不见，禅师说过，内视更为重要。他相信佛祖不让他看外面的世界，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审视自己。这一点他确实做得很好，在他年幼时就学会了内视。

　　他是在一场大火中出生的，父母已经死去，路过的禅师听到婴儿的啼哭才把他带回山中抚养。眼睛就是在火中被烧坏的，眼角的皮肤合到了一起，只剩很少的眼白和熏坏的瞳孔。

　　遇到的人都说他长得像怪物，那时候他刚记事，问禅师什么是怪物。禅师说，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就是怪物，普通人总是无意中造下口业。如果不想造口业，那就修习闭口禅。

　　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说过话。他身上挂了个禅师写的木牌子，下山化缘时，那些人看到木牌，态度转变不少。就算不说话，他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敬畏。不过他自然不知道，禅师是故意这么做的，简单来说，好比一种营销手段。

　　就这样过了十多年，禅师的石室里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鸣叫。不知这是练到哪种境界了，他有些好奇地走过去，扣了两下木几。里面没有动静。

　　石室对他来说熟悉无比，即便看不见也能大概知道位置。他摸着走到石榻前，发现上面空荡荡的。而那鸣叫声还继续响着。

　　他的手指触到蒲团，上面没有温度，禅师应该走了许久。听着那声音再往旁边摸去，一块冰冷的物体被他握在了手中。那应该是面镜子，他不知道有许多人都在找这镜子，如果知道的话……知道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后面的事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鸣叫声就是镜子里发出的，它不仅会叫，还会说话。那声音如同一个少年，清朗干脆。“你想看见吗？”

　　我看得见。他在心里回答。

　　“不，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什么是白天和黑夜吗？你只看得见你自己。”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他，禅师没有教过他反驳别人。

　　“我能当你的眼睛。”镜子说。

　　我有眼睛……他想完这句话，手上的镜子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分明就是强买强卖，他满腔义愤，奈何被眼中的剧痛分了神。第一缕光照进他眼里时，他觉得佛祖的法相应该就与这一般无二了，完全忘记了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哪怕你是肉眼凡胎，我也能帮你看破四方上下虚空。你稳赚不亏。”那个声音悠然自得，但是从好奇到习惯，自始至终，他也没见过声音的主人。

　　虽然他尽力不去承认，但实际上也是很贪恋世间的风景的，这一点作为他眼睛的镜子深有体会。他有时候会长久地驻足在一个地方，四处张望，回过神来以后，又深刻地自省一番，闭上眼冥思。

　　镜子喜欢光明，自然不希望他老是闭眼打坐。老天似乎是感受到了神镜的憋屈，当下就给它创造了机会。没过多久，老禅师就在山中坐化了，他就在石室外将禅师火化。那火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呛出了不少眼泪。果然烧人跟烧水是不一样的。

　　他在灰烬里刨出一把舍利，光华内敛，禅师曾吩咐他将自己的舍利交给京城的不空法师。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大概会在山上度过余生，也不会在路上遇到田承嗣，引出接下来的一连串意外。下山以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佛可能再也不是他心中的模样。

　　你们要镜子何用？田承嗣的藏宝阁里，阿镜在积灰的窗台上写下这句他疑惑了很久的话。他一个自诩出家的人自然是不明白的，在他的思维里，要是这镜子还有用，当初就不会死乞白赖地找上他了。

　　但是不仅是这两个女贼还是半路诳他说带他去京城的田承嗣，都对这镜子如痴如醉，这就很让他伤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不是镜子，他也不至于被两大高手困在这里。说是藏宝阁，其实里面全是陷阱，真正的宝贝田承嗣从来不放进去。

　　还有，阿镜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名字的吗？当初禅师把他捡回去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个长命锁，上面就刻着他的名字。王大牛，虽然朴实了些，但是寄托了父母对他的期望不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红线看在眼里，觉得这人十分少年老成，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故作深沉。她以前在大学里见过不少这种，多半还是为了撩妹，可惜她是个活了两世的老妖怪，而聂隐娘。她看了看自己的师妹，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不行不行，她还是个孩子。

　　这之后她才思索了他的问题，她这个人实诚，特别是对弱势群体：“当然没用。不过落在别人手里不放心，还是自己拿着踏实。你可以先跟我们见过不空法师再作选择，我们很民主的。”

　　不空法师自然是跟他师妹一条心，更何况还有柳绡儿这个谈判高手，不信拿不下一个小朋友。红线越想越觉得万无一失，连嘴角的笑意也更加真诚。

　　在他们各自盘算的时候，聂隐娘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了扯红线：“师姐，柳姐姐呢？”在她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认定红线下山之后肯定会跟柳绡儿在一起了。

　　但是红线并不了解她的想法，不然就该对她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了，目前为止，她还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好青年。“在我来之前她就约了田承嗣出去，现在大概谈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柳绡儿并没有跟节度使多说什么，她只是打了个赌，凭他的两大高手留不住神镜。田承嗣被偷过一回，再被偷第二回，脸色就很不好看。他还是头一次被人明目张胆地挑衅，气得连喝了好几盏茶。不过无论如何，他有高人指点，比起上回还是有信心的。

　　他遇到的可是真正的仙人，想起当时的神光法音，他立马就挺直了腰板。他的变化落在柳绡儿眼中，她的笑意也越来越深。看见他家布的阵法，柳绡儿就知道帮他的定是熟人。跟她相熟的大多是仙人，神镜本来也是仙家宝物，意外流落人间。有哪个仙人想偷偷把神镜据为己有也是正常。

　　可惜他们心心念念的镜子早就认了主，而且还是倒贴，不知他们知道之后会作何感想。而神镜的主人此刻正骑虎难下，他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又写下一行字，我要是不跟你们走又如何？

　　“无所谓啊。”红线很爽快，“你选择跟着我们，一两日内就能见到法师。不跟着我们也行，你自己找路，可能半路还会遇到田承五田承六什么的，过个一年两年的，我们再到京城碰面，那也是一样。”

　　……关键时刻，那镜子又突然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深深觉得自己遇到这镜子其实是亏大了，在窗台上写了几画，又擦掉重写。

　　我不叫阿镜。

　　红线瞥了眼聂隐娘，原来是这孩子给他起的外号，没关系，她向来护短：“如果你的名字是王大壮，李二狗这种，那还是阿镜叫着顺口些。”

　　……阿镜在心里比较了一下，最终决定妥协。

　　推开房门，外面的红白幡子倒了一地，另外六个房间仍然紧闭着门，不知里面有些什么。红线从幡子上踩过去，目不斜视地路过。

　　柳绡儿已经在等着他们，她在院墙上坐了多时，田承嗣的车马也该回来了，只不过这里位置偏僻，听不见动静。看见从楼里走出来的三人，最前面的果然是那张冷冰冰的脸，她托腮看了一会，等那人抬头发现她，才一跃而下。

　　“谈得怎么样？”如果不是聂隐娘的父亲还在田承嗣手下工作，也不必多此一举。不过以后就算他不故意为难聂家，聂锋也别想再有什么晋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才是正理。

　　柳绡儿看了看她身后茫然无知的聂隐娘，微微一笑：“放心。”

　　至于暗中唆使田承嗣的那个神仙，没有哪个神仙会随便露出真身，他一介凡人，能看出身份来柳绡儿也不信。追查这件事，她另有安排，不用跟田承嗣多费口舌。

　　来之前她向红线报备过自己的计划了，好歹也成过亲，就算红线还死不认账，她却是有耐心慢慢调教的。见她又露出深不可测的神情，红线还不知道她此时惦记的对象，默默为田承嗣忧伤了一回。

　　在他们离开阁楼之前，柳绡儿“另有安排”的人就在附近蹲点了。只是他蹲的是至今未露行迹的空空儿。

　　跟红线的一场大战，尽管没受伤，却费了他不少力气。空空儿从另一边的窗户逃出，手上还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瞪大双眼死不瞑目的正是他师弟。这孩子学艺不精，还得麻烦他带回去好好安置。

　　刚跑到漳河边上，就被突然升起的浓雾挡住了去路。他警惕地放慢脚步，发现周围是一片石林。这石林出现得突兀，不像是天然形成，再加上这雾，肯定是有人故意使绊子。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卑鄙小人，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完全忘记了自己就是卑鄙小人中的楷模。他对阵法颇有研究，一般的阵困不住他，是以他仍然气定神闲地来回踱步，测算方位。

　　石林中的阵法不难，他以八卦位推演一遍就走了出去。不过石林虽然消失了，浓雾却并没有散去，限制了他用轻功。他正疑虑着，前面又出现了一片桃林。比起之前的石林，又多了一重异香，扰乱心神。

　　他走进桃林的时候，布阵的人正在漳河中喝茶，面前摆了个蜃壳，吞吐的云气中正是桃林里的景象。看样子空空儿精通阵法，不过没关系，泾川君算了算，一共为他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座大阵。柳绡儿让他查出空空儿的师承，要是用强，那人多半不肯说。其实柳绡儿还给他提供了不少审讯手段，不过泾川君向来是正人君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设阵。

　　阵法瞬息万变，每个人解阵的手法都有其特色，一两回或许凑巧，但是多来几个也能摸出套路来了。从空空儿破阵的方法，基本就能猜到他的师父是谁，泾川君本人就十分喜欢钻研阵法，所以了解得多。

　　但是在阵中的人就没有他这么闲逸的心境了。在解到第三十六阵时，手上一松，头颅顺着土丘滚下去，没多久就不见了踪迹。他在心里把布阵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但是除了再掉几根头发以外，还是不能帮他走出去。也不知道啥时候惹上了这么个变态，他叹了口气，双眼发黑，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