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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古镜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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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到夏天就闷热难当,许多人家里都做了冰饮消暑。大兴善寺后院的凉亭里,王度占着地方纳凉,他挑的正是少有人来的时候,香火都在殿前,熏不着他。四处无人,他抱着面古镜,眼皮打架,眼看就要睡着。修国史的活计乏味无聊,偶尔出来透透气,总能遇到些新奇的事情。
而最大的新奇莫过于他怀里那面古镜,这是汾阴一位奇人送他的宝物。据说黄帝当年曾铸了十五面镜子,第一面横径一尺五寸,代表满月之数。其余的镜子各相差一寸,他手中这面是第八镜。这镜子铸造精致,镜钮是只蹲伏的麒麟,四神环绕四方,外围又有八卦十二星辰图和二十四个古字。
他一个著作郎,研究了许久也没看懂那是什么字,只能说神物的奥妙实在不是他这种凡人能参悟的。古镜辟邪镇妖有奇效,王度曾经带着它走了许多地方,遇到不少神怪之事。
时值大业十三年,他本来没打算回京城做官的,只是周游到河北时,这古镜给他拖了个梦。梦里镜子口吐人言,大意是自己承蒙礼遇,现在要离开,不能再帮他驱妖邪,劝他赶紧回老家,别在外面瞎转悠了。
王度在梦里答应了,醒来却有些惋惜。毕竟是跟了自己那么久的神物,突然要失去,还是心痛不已。如今他已经回到京城好几个月,镜子却还没有异常,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他的眼皮刚合上,脖子上就是一凉,刺痛感让他蓦地惊醒过来。眼前立着一人,粗衣短打,江湖打扮,右手前伸,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留着一条直直的影子,看上去像是把剑。
这么一想,他脖子上的刺痛感就更加明显了,微不可查地扭了扭,还好,没有身首异处。
“放心,这剑伤不了人。”那江湖侠客声音低哑,脸颊上的疤痕十分唬人。
王度面上波澜不惊,悄悄地把怀里的镜子翻到正面:“我游历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奇事。不知这位侠士意欲何为?”
那镜子对上他手中的剑,果真照出了形状,剑身古朴,上面篆刻着一串符文,也是让人看不懂。那侠客瞥了他的镜子一眼,脸上的疤痕随之一动“果真是一物降一物。某姓薛,此剑名宵练,以道法为剑,道法无形,却不能伤人。这镜子劫期将至,留不了多久,你好自为之。”
王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薛侠客已经纵身飞走了。留下他独自一人,抱着怀里的镜子,更加心痛。
到了七月十五,放在匣中的镜子忽然发出一阵悲鸣,声音悠远,忽而又如同虎啸龙吟,整个宅院都是一震。家仆都以为闹了鬼,王度赶紧跑去查看,匣子里已经空无一物。
除了位于长安正北方的宫城,大概所有的里坊她都已经逛了个遍,此时她又越过一道高大的坊墙,追着前面模糊的黑影向东而去。那个黑影再模糊她也不会认错,毕竟那老尼姑跟红线在梨山相处了那么久。
在翻经院看见她的时候,红线还在想这人什么时候变正经了,知道尼姑就该在寺院里待着。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没想到老尼姑见到她就跑。事出反常必有妖,红线留给柳绡儿一个眼神,就自己追了上去。
那老尼姑看着上了年纪,跑起来却贼快,红线追摩勒的时候都没这么吃力。按照这精神头,大概还能再活不少年头,看起来那返生香倒真是神药。本以为她要出城去,却在东市一个煎饼摊子边停了下来。
味道闻着不错,怪不得就那个摊子前面排了老长的队。妙空神尼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面,脸不红气不喘,完全不像跑了半个长安城的样子。
“这个摊子的煎饼是全长安最好吃的。”妙空见着红线过去,一把把她拉到了队伍里,“记得买两个素的。”
回过神来,妙空已经坐到摊边的小棚子下面乘凉了。店家手脚麻利,没多久就往前走了好几个人。红线没她转换得快,脑子里还懵着,却下意识地跟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过去上班的时候她也是经常排队买早餐的,也算是一种习惯性动作。
美食是不可辜负的,红线虽说心里隔应,还是买了两个煎饼,走到棚子里分给妙空。那纸包的煎饼还热乎着,妙空接过去吹了吹,闻着香味满意地点点头。
“刚才我试了试你的身法,好在还没有退步,你这脑伤该是好了吧?”
“……多谢师父关心,无碍了。”红线一口咬下,烫了些,不过味道是真的没话说。倒有些像安家的口味。“师父到长安有何事?”
“有一面镜子我找了许久,近来听说有妖化之相,就来请教一下我师兄不空。”
“镜子?”平时也没见她打扮,要镜子做什么,大概又是什么奇物。妙空这敛宝的嗜好也真是广博。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妙空神尼瞥了徒弟一眼:“这镜子乃黄帝所铸第八镜,早年流落人间,大业之后不知所踪。你们手中的都是无形之剑,唯有这面镜子能照破,可以说是天生的克星。”
“照出来又怎么样,这剑打架的时候不如一擀面棒子,我还不稀罕使。”红线说得风轻云淡。
“……话虽如此,但我教你们的剑法讲究人剑合一,加上这道剑有灵性,已经和你们的魂魄相连了。如果镜子照出了剑形,你们的魂魄也容易受损。”
……这老尼姑果真坑人,红线差点被噎住:“你咋不早说?”
见徒弟面上戾气甚重,妙空神尼念了声佛号,放缓语气道:“问题不大,我已经让你师妹去找了。”
在红线和妙空神尼师徒二人其乐融融地吃煎饼时,柳绡儿坐在翻经院的阁楼中,十分伤脑筋。不空大师盘腿坐在蒲团上,形容枯瘦,眼睛却依然明亮。他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文殊经变图,窗户大开着,望下去能看见大殿和络绎不绝的香客。
出家人少有执念,但一旦执着起来,就很让人头疼。比如不空法师,他的语气向来和缓,不曾用过强硬的字句,只是每一句话都致力于把人带沟里。在他眼中,柳绡儿是个有慧根的人,不入佛门实在可惜。于是在柳绡儿还没谈起正题时,他就朝她念了很长一段经文,来提点她万事皆空。
“世尊昔日在因位中,向宝藏佛发五百誓愿,其在世所作种种行,皆由所发之誓愿。可见万事自有缘法,当头棒喝也要看其因果。”阳光泻入阁楼中,将几案镀了一层金色。柳绡儿忘了眼窗外,烟气飘到这里已经变得稀薄。
不空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开口时已经没有再坚持:“你这话倒是和我师妹所说如出一辙。”
“妙空神尼?”腿坐的有些麻,她微微挪了挪身子。
“嗯。”
总算说到正题了,“我记得八年前,江湖上有传闻说妙空神尼要圆寂了。后来她销声匿迹,我也是近来才知她隐居梨山。”
不空法师阖上眼,最后一丝神采也消失了,整个人仿佛坐化了一般。“我知你想问什么,不过我与师妹已有约定,不便多言。你大可放心,我师妹并非作孽之人。我欠你一个因果,便提醒一句,你想探寻之事,牵涉甚广,需慎行。”
此人油水不进,柳绡儿没有办法,只好放弃这么条路子。大概不仅是不空法师,妙空应该也知道她徒弟怀疑到她头上了,应对的法子也想好了。所谓的牵涉甚广,柳绡儿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查了这么久,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放弃。
她不过龙族一小小水神,要窥探上界诸多神祗的事,实在困难。好在她就喜欢困难的事,解决的过程就让人乐在其中。就比如妙空神尼和她,本来是一佛一道,毫不相干的人,如今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中间的媒介,便是红线。
想起红线,她的心情忽然好起来,那人心思古怪,比她遇到过的所有难题都还要难对付。而乐趣,自然也是前所未有的。
寺院又敲起了钟,她起身理理衣裙,向已经入定的不空行了一礼,离开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