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4、昆仑奴（六）

　　窗边那盆湘妃竹长势倒是异常的好，与它同送来的那些花草大多开始枯了，郭子仪思忖着何事该找人换一批了。他在家里等着消息，算算时辰，王氏的曲江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婢女引进来一个穿着明艳的少妇，郭子仪乍一看也是吃惊，没想到她前后气质变化能这么大。“九娘子可是带了好消息来？”

　　“那人已答应再不踏足长安。”柳绡儿面上挂着微笑，其实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微笑着的，一来显得亲近，二来却是实在很少有事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郭子仪皱起眉头，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这世上少有人一诺千金。”

　　“长安城有那么多昆仑奴，令公可知为何偏偏这个能从郭家劫走歌姬？”郭令公皱眉的时候，通常都会有人遭殃。但是柳绡儿不一样，连她父亲仙人柳毅都治不了她。

　　威慑没起到作用，郭子仪不太舒服，轻哼一声，“民间多异人，不足为奇。”

　　“既然如此，那令公何不在也在家里养个异人，省得下次又被偷了东西，岂不心疼？”她坐得端庄，面上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要是异人那么好找，他家里那十院子就不是歌姬了。矮脚几案上放着一套茶具，那是前几天一位老友来看他时留下的，瓷色雪白，分外讨喜，就没让人收了。他看着柳绡儿拿过手边的茶具沏起茶来，看美人沏茶是一种享受，虽然是军旅中人，但郭子仪向来是爱享受生活的。忙里偷闲，苦中作乐。

　　“我听说九娘子也是个异人，何不留在长安？泾州之地，清苦贫寒，屈才了。”

　　同为异人，他容不得摩勒，难道就容得下她了？柳绡儿将茶端给他：“既然是异人，自然不可以常理度之。当学陶朱公，进退知宜，不然有违天道，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子不语，怪力乱神。异怪之事，令公敬而远之即可。”

　　郭子仪呷了口茶，仔细品其中的滋味，默然不语。

　　江湖人多被称为草莽，长安城的士子大都看不起这些粗鄙之人。崔生在学院中接触的人都是跟他一样从小以礼制教导的世家子弟，如摩勒那般豪爽洒脱的人，还是第一次见。他在内心其实很向往摩勒那样的性格，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最终还是要走上另外一条路的。

　　红线给他带去摩勒口信的时候，他有些遗憾。他们终归不是同道中人，只是能在有生之年遇到这样的奇人，何其有幸。原本还想着让红线有机会给他捎句话，转念一想这些人行事洒脱，只怕少有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喜欢这些俗套的东西。

　　入夜之后，大街上寂静冷清，红线没有走远，兜兜转转一圈又到了崇德坊。她坐在南面的坊墙上，安家点着灯，房檐下透出暖红的灯光。她喜欢看别人家里亮的灯光，哪怕离她很远，也能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温暖。很早以前，她一个人住在公寓楼里时，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如果真要她融入到里面去，反而会觉得烦了。

　　大学的时候，唐阮交过一个男朋友，两人相互扶持，谈了快四年。回想起来，那段记忆平淡无奇，比起恋人来，更像是亲人的相处模式。直到工作以后，唐阮在诊室里翻着病例做笔记，接到他的电话，说要分手。她正好想出了一个药方，只回了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几个月后的同学聚会又见到他，他说，唐阮，你当时哪怕多说一句，我也会舍不得。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唐阮想了想，可能他说的是事实。就像现在，她已经回忆不起他的样貌了，只是想起他说的话，还有点扎心。不管喜不喜欢，至少每一个节日，她都会挪出时间来跟他一起过，在他忙着做实验的时候，替他收拾好一切，在他母亲住院的时候，细心照顾她。她自问从来没有为难过他，没有对他使过性子，没想到最后倒成了分手的理由。

　　她不是什么天才，在学校的好成绩都是她自己努力换来的。在别人享受美好大学时光的时候，她花了大部分时间在自习室和实验室里，剩下的就是校外的兼职。她很难分出精力去理清那些感情上的细枝末节，顺其自然而已。

　　“唐阮，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孤家寡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现在连恋人都没有了。”

　　她确实没有亲人了，她小时候和妹妹被父母遗弃，阿婆把她们两人捡回去收养。后来妹妹被卖去了外地，阿婆在她毕业之前就死了。对她来说，遇到的人都是生命里的过客，哪怕有希望成为朋友的人，也因为她长时间不联系，淡了感情。她可以轻易融入周围的人群，但是从来没有把谁当过朋友。有时候她也想知道，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呢？

　　屋子里传出一阵笑闹声，其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听着熟悉，她想起那个孩子的身影，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也能过得和她一样顺遂欢乐。

　　夜风中一股清香袭来，她闻到这味儿也知道是谁来了。思绪忽然就抽离了出来，转过头，柳绡儿就坐在她旁边，似乎不太舒服，又挪了挪身子。

　　“哪有穿得你这么鲜亮跑来扒人墙头的？”红线斜了她一眼。

　　“你的白衣可比我亮眼多了。”顶了一天的高髻，脖子酸痛，柳绡儿捏了捏后颈，抽出簪子，将头发放了下来。

　　“……这是态度问题。”她顿了顿，“就比如那个昆仑奴。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给人当奴仆。”

　　“人各有志。只不过这样的专业人才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为了权位钱财机关算尽。可是我不一样……”

　　“你不一样，你是纯粹的脑子有病。”红线打断她的话。与其说人各有志，不如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她当医生的时候就了解了很多病人的癖好，许多时候正是这些不良癖好导致的疾病。而对于那种不影响身体健康的怪癖，她向来是很宽容对待的。

　　柳绡儿笑了笑，“物尽其用罢了。”

　　屋里的人声渐渐弱了下去，巡逻的金吾卫从街上走过，他们的工作也不是那么一丝不苟。好几次从两人脚下走过，红线托腮望着他们，一点也不担忧。

　　“是不是真有修士因为寿元将至，还没成仙，就去夺舍重生？”看着那队金吾卫走远了，她突然开口说道。

　　柳绡儿正梳着头发，闻言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是。”

　　“怎么个夺舍法？”

　　“方法有很多种，不过不管怎么样，原来的魂魄，肯定是不能留的。”

　　红线抬头看她，她眼神清澈，没有初见面时那种轻佻。“我来这里只是偶然，正好遇到红线被人偷袭，魂魄将散。虽然我知道遇见她不过数刻，但是却在她记忆里陪她过了十几年。我答应过会给她报仇。”

　　“你怀疑师父？”看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柳绡儿笑了笑，“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知道自己渡不了劫，去物色几个资质根骨不错的弟子备用。更何况红线的作息，除了她的师姐妹，也就只有师父最清楚了。”

　　红线轻咳一声：“在没证据之前，这都还是假设。”她向来崇尚严谨的论证。

　　旁边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头去看，柳绡儿正咬着下唇，嘴角微扬。“那你是相信我，让我帮你找证据了？”

　　“你怎么跟条贼船似的？”红线皱了皱眉，“我自己也能找。”

　　柳绡儿凑过去，伸手抱住她的胳膊：“就算是贼船，也是最好的那个，你上了绝对不会后悔。”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摩勒没有张子同那么雅致，淅淅沥沥的小雨对他来说比长安的卑湿舒服多了，不用蓑衣斗笠反而痛快些。伸手扒拉开旁边的芦苇杆子，总算看到前面简陋的屋舍。

　　那里正是柳绡儿所说的吉祥佛舍，住着个俗家僧人，一边开客栈，一边传扬佛法。他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里面还坐着个男子，身形上像是习过武的人。只不过那人面相却显得有些阴郁，摩勒看着颇不顺眼，也就打消了上前搭话的心思。

　　佛舍的主人就坐在那男子对面，倒是满面祥和，长眉秀目，手边放着个龟甲和三枚古朴的铜钱，似乎还懂些算术。刚替那男子卜了一卦，他左手捻着佛珠，缓缓开口道：“郎君此行当有奇遇，祸福难定。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此为箴言，郎君须谨记。”

　　听到后面，那男子或许是把他当成神棍，面上颇有些不舒服。佛舍主人却好像对他特别有耐心，只是再三提醒之后，也没见成效，也只好遗憾地叹口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也是个看得开的，更何况，这也不是他自己的事。可惜这人有一身好福缘，却深陷业中。

　　这时他才转过注意力，目光落到刚进来的客人身上。那人相貌奇特，从雨幕中走来，衣服湿了大片，皮肤上却见不到一丝水迹。佛舍主人年过半百，自从接手这佛舍以来见过不少人物，比起他面前的后生淡定多了。

　　摩勒扯过一条席子，大喇喇地坐上去，鹰隼般的眼睛直盯着那两人。“门口溪中可是有条孽龙？”

　　男客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向佛舍主人，他本来要去长安，只是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正好在这佛舍里歇个脚。没想到这位俗家僧人竟然一门心思地给他弘扬佛法，他本家姓郑，排行第六，因家贫赘入妻家，虽然郁郁不得志，但要让他遁入空门，也实在有些为难这位年轻人。

　　“此溪名为龙溪，早年确实有龙王居住。到天宝年间，不空三藏法师归国路经此地，将龙王度化，已经升入天界。”

　　“跑了？”摩勒挑了挑眉，没控制好语气，将郑六唬得脸色发白。他伸手拍在桌案上，上面的一层灰尘都抖落下来。“那你听说过陶岘吗？”

　　佛舍主人没有立即回答，倒是审视了他一番：“西塞山避世宝地，风月散人确实泛舟来过，不过年岁已久。当年家师曾在溪边收敛过一具浮尸，听描述与足下相似。”

　　“那是家翁。”摩勒拉下脸来，气氛顿时一凝。

　　佛舍主人念了声佛号，“家师为其在山上起了冢，足下可要去祭拜？”

　　“不必了。”他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佛舍简陋异常，大概吃得也清淡，就不打算在这里多留了，“我族人，生无家，死无冢。多谢尊师一番好心。”

　　他来的匆匆，去的也快，出去时，雨还没停。佛舍主人目送他离去，心中感叹，又瞥了眼郑六，深感他的佛性还不如一个异族人。郑六愣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里的人都诡异至极，还是赶紧休息休息，等着雨停了就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