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3、昆仑奴（五）

　　摩勒的身手是他父亲教的，他们家不兴什么十八般兵器，逮着什么用什么，实在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双拳头。所以他的一身肌肉练得十分扎实，别说扛两个人，就是扛两个铁坨子也是轻飘的。

　　但是换了其他人，决计练不出这么横的体魄，要是非跟自己过不去，就比如他父亲曾经教过的另外两个后生，年纪轻轻就暴毙。最后他父亲说，这工作除了他们家，其他人是做不来的。所以对于武功，摩勒一直都很自豪，武林盟主的位置他们家不感兴趣，要是哪天找不着工作了，再去当他个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多年前，他的祖父去当了南海太守的奴仆，后来跟着一个叫陶岘的人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他们家的人找了许久也没有消息，在寻找途中，他兜兜转转换了好多个老板，没想到这个老板倒是给了他一个惊喜。从树上掉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总算碰上个硬茬子了。然后单掌撑地，一个纵身，又到了另一棵树上。

　　看到那个披头散发黑黢黢的人影又上了树，红线脑海里闪过人猿泰山的形象，梨山修炼了那么多年，最拿手的就是刺猿。要不是这里林木比梨山少得多，她还真以为自己还在山中修行。只不过比起猿猴来，此人的蛮力还要更胜一筹，硬抗起来，红线都被他震得虎口发麻。

　　虽然他们两人的比斗路人无缘看见，但是路边的杨柳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倒了，没多久，那些贵妇的注意力就转了过来。柳绡儿的马被惊得连连后退，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就阴云密布，狂风肆虐。

　　眼看就要有一场暴雨，这些赴宴的人住的都不近，总不能让人淋着回去，也不知道老天发的什么疯。没有天气预报的时候，许多人都会看两手天色，霍国夫人王氏跟了郭子仪这么久，虽然不知他在战场上如何，但在家里闲聊时，却是少有说准，大概是这长安的天气与塞外不同。

　　今日这回却是极准的，不仅如此，郭子仪还贴心地让她做好了准备工作。此刻，王氏站在侍女的伞下，沉着地带领众人赶往芙蓉园，她们到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糕点。原本的游园会就成了下午茶。

　　外面的雨声大如雷，那些花木看上去摇摇欲坠。在招呼宾客之余，王氏不免对着门外的雨幕发呆，“不知又是哪路神仙在打架。”见她面色发愁，一旁的侍女立即跪坐下，给她按摩膝盖。

　　这边霍国夫人正在为自己陈年老风湿而忧虑，曲江边上的两人却是打得十分痛快。摩勒摸清了对手的出招规律，即便看不清那把剑，也能堪堪躲开剑锋。下山以来，红线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扎手的点子，原本还想试试他身手，现在倒是越打越忘我。近身搏斗有一种独特的快感，那是用暗器机关体会不到的。他们两人身法轻灵飘忽，打了半天都没有看清对方到底什么模样。

　　一般的武者都喜欢穿窄袖，利落不累赘，不过红线却对大袖情有独钟。她喜欢将含光藏在袖子里，舞剑之时，如同广袖舞，杀机就埋在柔软的绸缎之中。这样一来，别人也看不出她的剑的神异。

　　第三棵柳树倾倒的时候，摩勒身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伤口不算太深，但也痛得他眼角抽搐。他大喝一声，举起那棵要三人合抱的柳树，朝着红线就抡过去。红线收手不及，一剑劈在树干上，树裂开两半，她的手也被震出了血。一看对手眼睛瞪得都红了，似乎是要拼命，没想到他突然咧嘴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飞窜而去。

　　红线甩了甩右手，紧跟在他身后。转眼就翻过城楼来到郊外，摩勒身如游鱼，对这里的地势显然十分熟悉。红线作为一个外地人，虽然比起速度游刃有余，但难免被树木山石阻塞，久久没能追上。

　　将人引入一个小低谷中，摩勒纵身攀上高处，将准备好的大岩石踢下去。巨石迎面而来，红线一剑劈开，那力道反震得她退了好几步。她想着不太划算，后来就尽力躲避。

　　站在高处，摩勒总算看清他的对手竟然是个女子，他皱了皱眉，转眼瞥见她别在腰间的玉环。这玉环看得眼熟，他想了想，才回忆起崔生走前描述的那个三凤涡纹玉环。

　　“孽龙，还我玉来！”他大喊一声，眼中发红，也不管什么地利不地利，扑下去就是一顿拳脚。

　　疾风骤雨般的几拳一过，红线感到压力大增，也被他打出了火气。这货怕是认错了人，红线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名号。她擅长刺杀，这种正大光明的打架那身行头还是有些吃力，一气之下割下外衫的大袖，朝他面上扔去，得个空隙缓缓。

　　柳绡儿打着马慢悠悠跟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打得精疲力尽。红线用剑拄着地，半跪在地上，衣衫残破，嘴角还挂着丝血迹。面前不远处，摩勒四仰着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起来惨多了，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口子。流的血多，结痂也快。

　　很久没有打得这么痛快过了，他喘了会气，忽然大笑起来，笑出一口血也浑然不觉。红线内心佩服，她有兵器上的优势，还是只跟他打了个平手。之前两个人都拼股狠劲，现在身上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怪不得我家阿翁栽在你手上，能跟我打成平手的你还是头一个。”他笑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话不能乱说，我还年轻，没见过你阿翁。”红线用力翻了个白眼，果真是认错人了。

　　看到这架势，柳绡儿也是意料之外，她赶紧下马跑到红线身边，检查了她的内息。“还好，没什么大碍。”然后给她塞下一粒丹药。

　　“脱力而已，你别给我乱吃药。”又是一记白眼。

　　柳绡儿扶起她，嘟哝了一句，“这可是仙药。”

　　红线没理她，倒是被那昆仑奴的话膈应了。“你先别晕，刚才什么意思？”

　　半闭着眼，摩勒迷迷糊糊地说：“你腰上的玉环，是我阿翁主家之物，后来被一条孽龙抢去。”

　　“此事我略知一二，你说的那条龙住在西塞山龙溪，有个吉祥佛舍。你去那里询问，应该还有人知道。”柳绡儿不仅听说过，还与那龙是远亲，现在他已经升上天界，就算摩勒去了也是找不到的。“这玉环既然有主，自然该物归原主，不过你得答应我，今后不再回长安。”

　　回长安就是死路一条，这一点摩勒还是清楚的，这要求其实算不上什么要求。此时他已清醒许多，看那陌生女子觉得顺眼不少，“多谢娘子相告。只可惜我奉崔家为主，如今却没有机会告别，恳请娘子代为转告。”

　　“足下有情有义，某必不负所托。”柳绡儿应了下来，搀着红线走到他跟前。

　　他勉强盘坐起身，接过递来的玉环，对着红线道：“你叫什么？”

　　红线心说我叫雷锋，但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考虑了一下，还是说：“红线。”

　　“我记住了，日后有机会寻你再战。”说完，他也不等人回复，就闭上眼睛自顾自地调息起来。

　　要不是没有力气，她立时就要上去踹他一脚，让他走火入魔一了百了。柳绡儿忍着笑适时替她顺了顺毛，带着她骑马回去。

　　那仙丹的效果的确不错，药力化开之后自动在经脉里流窜开，红线闭目引导着，加快它的恢复速度。怕颠着前面的人，柳绡儿故意驾的慢，见她衣衫破烂，一截小臂都露在外面，便顺手从后面的鞍囊里取出件衣服给她披上。

　　只是露个小臂而已，比这更露的衣服她都穿过，实在有些小题大做。她半睁开眼，见那衣服与她之前的样式差不多，只不过衣摆多了云纹，也就没说什么。

　　“阿阮，师父没教你修炼法术吗？”柳绡儿悄悄把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红线向来不喜欢跟人亲近，就连她亲妹妹也少有这种待遇，不过现在抓紧疗伤是正经，她也就不跟柳绡儿计较了。鼻尖萦绕着一股香气，倒是比她闻过的那些香水好闻多了。“她想让我们入世，又不是成仙，自然只教些常人的武技。”

　　“那可不是什么常人的武技。刚才的昆仑奴来自真腊的昆仑岛，他的族人有鲛族血脉，天生神力。你能跟他匹敌，可见师父教给你的剑术精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范畴。不管是什么技艺，只要专心守一，臻至极境，都可以成仙成圣。”

　　“我不感兴趣。”

　　这人就是嘴硬，看得出来她心里有很多事，不过总有一天都会想明白的。柳绡儿看她坐得笔直，忍不住轻笑一声：“你不放松些，待会回去内伤好了，肌肉又该酸痛了。”

　　“……无妨，我自己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