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2、昆仑奴（四）

　　最终，红线还是在安家顺了两个胡饼走人。她家的胡饼面上烤的酥黄，吃起来没有那么干，味道很不错。把那透雕的玉环对着叶间筛下的阳光，又缅怀了一下过去，红线觉得是时候该干正事了。

　　街道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前一后，前面的声音沉些，似乎是一人骑着马，后面还牵着一匹。

　　“阿阮。”那声音也算是熟悉了。柳绡儿穿着轻薄的春衫，骑在匹白马上，停在她面前。

　　“不去。”红线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啃着手里剩下的半块胡饼。

　　柳绡儿盯着她手上的玉环：“这三凤涡纹玉环是南越国之物，为王室的随葬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东西你认识？”终于能脱手了，红线伸手把玉环递过去。

　　柳绡儿笑着勒马后退一步：“我可要不起，不过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它的主人。”

　　手上传来一股力道，红线偏头看去，她身后牵着的黑马正凑过来，咬住了手中的胡饼。热气喷到红线手上，她愣了愣，把那胡饼喂给它，轻抚它的额间，打算以后有机会再去安家串串门。

　　崔家的别院里，摩勒正撕了一块烤羊肉下酒，在奴仆之中，怕是没人有他这等待遇。吃得舒服了，他才偶尔瞥一眼坐在池边兀自忧虑的红绡。

　　这日，霍国夫人王氏在曲江边办了个游宴。郭子仪身体不适不能见客，却也不好拂了大家的好意，就由他的内人出面宴请达官贵人。这些家眷们聚会本是常事，也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唯有崔生，跟着父亲去曲江赴宴之前，不忘吩咐摩勒照看好红绡。毕竟刚在太岁头上动了土，小心些总是没错。他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把从玄都观遇到的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了摩勒。他总该不会那么莽撞的，陶岘已经死了多年，再大的仇也该过去了。

　　听说之后，摩勒没有觉得有多荒谬，只喃喃了一句：“原来是条孽龙。”

　　崔生耳尖，听到这话心头一震，出门时反倒更加担忧了。原来在摩勒心中，那水下的巨龙才是债主。不过再担心也得跟着父亲出去，他再三思索，决定千叮万嘱让摩勒务必看好红绡。

　　望着那个柔而不弱的身影，摩勒心里其实有些鄙夷，这些中原女子一个个在家里光吃着养膘，到了关键时刻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养头猪，肥了还能宰来吃。见她突然叹了口气，摩勒一个寒颤，以为她又要吟诗。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背着崔生翻了十几重院墙，那时候她就在叹气，满脸沉痛地吟了首诗：“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依玉箫愁凤凰。”

　　摩勒没有听懂，想来崔郎君是懂了的，因为这两人吟的诗都是一个调调。怪不得这小娘子能看上崔生，就跟王八看绿豆一个道理。对摩勒来说，这两人都不怎么讨喜，肯帮他们完全是出于职业操守。他家世代都是干昆仑奴这一行的，做得久了，就有归属感，已经不单单是种职业。他们没有中原人这么多条条框框的道理，那种酸溜溜的东西，摩勒看着就头皮发麻。

　　红绡说她家在北方，原本也是个富家之女，在郭子仪镇守朔方的时候，将她逼为姬妾。她苟且偷生，虽然坐享荣华富贵，却如笼中之鸟，一心想要自由。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事，摩勒自然乐意帮忙，他将两人背出郭府，甩掉身后的护卫花了不少功夫。只是他始终不明白，难道如今她在崔家，就不是进了另一个监牢吗？

　　这些女人的事情他是万万想不通透的，还不如喝酒来得爽快。那只烤全羊快被他吃完的时候，忽然来了个人找红绡。红绡一见到那人，脸色瞬间苍白无比。摩勒挑了挑眉，却也不惊慌，安安稳稳地吃肉喝酒。

　　来的人是郭子仪的另一个歌姬，她与红绡素来交好。此次偷跑出来是给她传消息，说是郭令公已经知道崔生把红绡掳走的事，要在曲江宴上向他问罪。

　　那歌姬说完就慌慌张张的走了，摩勒看在眼里，面上毫无波澜。

　　看他在院门口抄起匕首要走，红绡赶紧拦住他，“她虽然跟我有些交情，但风尘中人，极难信任。我逃不逃其实无所谓，你这一去，恐怕会中了圈套。”

　　“我要走，没人能拦得住我。”摩勒瞥了她一眼，攀上墙头，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虽然崔生临走前让他照看红绡，不过他明白，崔府里再安全不过，郭子仪不会因为个歌姬为难崔氏。他的目标很明确，这件事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罪人，那就是摩勒。

　　有道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个时节赏花嫌早了些，但是出来踏青游春的贵妇却是不少，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就描绘了此景。芙蓉园虽说是皇家御苑，但多年来一直是贵族家眷们游园设宴，沟通感情的好地方。

　　霍国夫人王氏年迈，不是很喜欢这种年轻人的娱乐活动，却是郭子仪在她耳旁吹风，说是要办的热闹些。请的人大多显贵，王氏不出面，就显得不太懂事。

　　曲江边多是穿着轻薄鲜丽的春衫的妇人，有的穿着胡服打马而行，身后跟着侍从侍女。这里基本就代表了大唐最新的潮流走向。她们碰面时打声招呼，寒暄几句，交情不错的就约着一同游园。

　　黑马的马鬃被束成辫子，红线坐在镶金的马鞍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根根鬃辫。路上，柳绡儿已经与不少贵妇聊过，还有人邀她同行，她就编个理由委婉地拒绝。红线自认见过她不少面目，可是她依然能刷新她的认知。

　　此刻在曲江会上，她宛然一副新妇的模样，言谈之中，还带着些少女的情态。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许多人。不管认识多久，她都仿佛笼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后来红线找了个机会问她，她眨了眨眼，“这年头时局动荡，世家门槛也不如当初那么严。整个长安城那么多人，她们哪能都认识，不过是看说话投机与否罢了。”

　　红线一想，这果真是个技术活，就没再多想。

　　她曾经去过西安的大唐芙蓉园，顺道来看看这千年前的也不错。这些妇人的娱乐活动太过文雅，行令品酒，猜谜作诗，对于红线来说，跟打麻将斗地主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后者确实缺了些才气，但两者对应的大脑功能区不同，她以前就经常劝邻居的大爷大妈去打打麻将，省得老了得痴呆。

　　但是她自己是绝对不会参与这类活动的。

　　“怎么了我的小阿阮，脸怎么拉得这么长？”柳绡儿驾着白马，哒哒地凑到她跟前。

　　“你说的那个人咋这么磨叽？”红线扬起头，十分不耐烦。

　　柳绡儿伸出手去，被她一瞪，转而拍了拍她的马脖子，“我的雨工已经发现他了，就在附近不肯过来。那个人粗中有细，好在初出茅庐，是该被挫挫锐气。”

　　“没见过你就这么了解他？”黑马动了动耳朵，舒服得又朝她凑近了些。把畜生都搞得五迷三道的，红线越发觉得她是个妖孽。

　　“郭令公家的孟海犬是被人用钝器打死的，从痕迹来看，不像专门锻造的兵器，应该是随手拿的一根棒槌。守卫犬不仅凶猛，而且会以叫声示警，那人看准了它的咽喉处一击致命，让它连声音也发不出。你说是不是粗中有细？”柳绡儿笑吟吟地看着她，就差在脸上写“夸我”两个字。

　　勉强算是有道理，可惜红线从来不会表扬人，“雨工又是什么玩意？”

　　她往上瞟了瞟，“天上的小绵羊。”

　　红线不想搭理她的恶趣味，转头往另外一边望去。女眷们在曲江这边游春，各家的郎君就往芙蓉园的方向去，两边的娱乐方式不同，她完全可以理解，要不是碍于身份不妥，她大概就要去那边耍剑了。作为刺客，还是越低调越好，这样才能出其不意。

　　此时，她盯梢的目标正在江边投壶，崔生虽然被自家奴仆嫌弃，但投壶还是很有一手的，不说百发百中，却是玩出了不少花样。见他一箭贯耳而过，红线砸了咂嘴，有些手痒起来。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陪你玩。”柳绡儿又凑近了些。

　　红线斜了她一眼，“你一看就是爱出老千的。”

　　柳绡儿微笑着看她，“东南一里外的老树上，那人酒气冲天，离他远些，别串了味儿。”

　　摩勒蹲在树枝上，又喝完了一壶酒。崔生就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之前他四处查看过，并没有见到郭子仪设下的埋伏，想来郭府那些虾兵蟹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如果这真是他的计谋，就应该是另请了高手坐镇。不过不碍事，他已经计划好了，先探探对方的底，实在不行就开溜，论逃命的本事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高手，想到这摩勒反倒兴奋起来，他已经好久没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对手了。人要是太厉害，也很不容易。高处不胜寒，他一边寂寞着，一边把手上的酒喝了个干净。耳畔风声一动，他转头去只看见个人影，就连人带树枝，一起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