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鸠浅

11、昆仑奴（三）

　　长安城朱雀大街东第二条街旁的亲城坊住过许多了不得的人物，比如郭子仪就住在坊里的西北角上。这日一早郭令公放出话来，因为拜访的人太多，病情反而加重了，所以要闭门谢客。

　　“所以堂堂一品勋臣，凭一人威望劝退回纥军的郭令公，居然被偷走了歌姬，还抓不到人？”窗边，梳着高髻的年轻贵妇正摆弄一盆湘妃竹，十指纤细，就跟那竹叶一般。以时下的审美来看，她的身形瘦了些，却是美中不足。不过郭子仪也就能腹诽一阵，她很少以真面目示人，更不喜欢别人对她的相貌品头论足，尽管她的容貌乃当世绝色。郭子仪南征北战，见过的各族美人不少，也有容貌姝丽的，气质却不及她。

　　“九娘子莫再取笑。”一想到这事，郭子仪就忍不住叹气，“你知我为人警惕，府上守卫森严，此人潜入府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显然轻功绝佳。而且我以曹州孟海之犬看守那些歌姬，那犬警觉如神，凶猛如虎，一般人进去都是被咬死的份，今日一早我却发现它横死院中，竟是活活被人打死的。”

　　“哦？”柳绡儿将盆栽里的枯枝剪掉，轻抚着竹节，没多久竹子就越发翠亮。湘妃竹是南方的植物，不适应长安的气候，郭子仪的内人喜欢摆弄花草，各地的官员时不时会给郭府送些来。太多了也照顾不过来，于是就干脆养成了时蔬。“郭令公有十院歌姬，又有猛犬看守，那人竟然冒此大险只为劫走一位，不知道这位歌姬是容颜绝世还是有惊世之技？”

　　见她故意跑题，郭子仪心中焦急，他已闭门谢客，要不是冲着九娘子的名声，怎么会破例见她一个民女。话到嘴边，他又斟酌了片刻，前几个月他听到不少九娘子的传闻，特别是那马璘，将她捧得如神人一般。据说他手下姓焦的兵马使，大半夜地发了癫，说要去给九娘子做事，第二天就死了。曾经与马璘共过事，郭子仪相信他不是喜欢爱玩虚的人，但是这小娘子看上去贵气逼人，却毕竟还是个凡人。

　　郭子仪向来不信鬼神，但年事已高，能多活几年还是想多活几年的，更何况自家还有十院的歌姬呢。他放出气势，本想威慑她一番，没想到他唬得住军中那么多将士，却唬不住一个小娘子。曾听说皇上想封她为翰林女学士，当时不过以为笑谈，现在倒信了几分。

　　“倒不是心疼那个歌姬，我已经派人去查探过，那人是崔家的昆仑奴。若是崔郎君看上红绡，某绝不会吝啬一个歌姬。只是长安城鱼龙混杂，却是京师重地，大唐根基所在，一般的昆仑奴没有这般功夫也就罢了，这等人物，某却是容不得他。”

　　“郭令公要是忧虑的这个，那大可放心，九娘已有应对之策。”见他对自己半信半疑，柳绡儿也懒得与他计较。她这次来长安是收到一位老友的手书，现在约定的时间未到，正好遇到这个趣事，就做个顺水人情。“在此之前，令公切不可打草惊蛇。”

　　长安城的道路平直，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种着榆槐可乘荫凉。红线就靠着棵大槐树吃胡饼，左手摆弄着只精致的三凤涡纹玉环，往来过许多路人车马，贩夫走卒，都盯着那玉环看，直到连眼角的余光都扫不到了才罢休。

　　但是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询问的，连抢劫的都没有。红线十分遗憾，都是些没有缘分的。那玉环是她下山前妙空硬塞给她的，说是此物当遇有缘人，让红线物归原主。

　　到了长安之后，红线就带着玉环去了西市。什么有缘没缘，买到了就是有缘，不买就是没缘。先是去平准局估了个价，她带着那玉环在西市逛了逛，也算是当回行商。西市近开远门，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所以常见西域来的胡商。

　　没想到在这里倒见了不少外国友人，再看西市里汉人的表现，波澜不惊，比后世子孙还强出不少。西市里稀奇的东西多，逛到快正午时，她的玉环还没卖出去，倒是见到不少人在一家珠宝店扎堆。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红线翻上屋顶，掀开瓦，把房顶戳了个洞。视野刚刚好，一览无余。店里的是个波斯的商人，身材健壮，留着络腮胡子，眼睛深邃。他拿着颗珠子，往上浇完水一擦，霎时金光大放，夺人眼球。

　　“此乃阳燧宝珠，置于阳光之下，可燃烧世间万物。”那人吹得上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红线一阵腹诽，这太阳就在头上，她在房顶开了个洞，阳光可不是就照下去了吗。按他的说法，他这家店都该被烧得没影了。

　　红线还只是想想而已，有人真就在人群中出声了：“我听说这阳燧珠是大食国的国宝，南越王赵佗将它盗走给自己殉葬。阳燧珠应该在南越王的墓中，就算是被盗了出来，大食国的国宝又怎么会任由你一个波斯商人贩卖？”

　　那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稚气，红线顺着声音寻去，果然是个小女孩，大概比聂隐娘还要小上一岁。听她那么一说，周围的人也都回过神来，交头接耳的，时不时看看那个小女孩。

　　波斯商人恐怕以前没有来过长安西市，他见砸场子的是个小娘子，又找回了几分底气。“你这小娘子又知道什么。”

　　围观的人多是住在附近的，有的是长安本地汉人，有的是常年在西市做生意的外商，他们对自己的邻居，自然比这波斯商人熟悉。

　　“我们信十四娘的。”有人发话了，众人也就纷纷附和。这小娘子是崇德坊安家的小女儿，行十四。安氏是昭武九姓之一，粟特人善经商，在长安城的商圈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那些相信安十四娘的人都散了，珠宝店立时变得门可罗雀。那波斯商人气得骂了句红线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身跟小厮低声交代了几句。把瓦片放回原位，红线望了望街市上那个耿直的小女孩，远远地赘了上去。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有缘人，说不定能把这玉环卖出去。

　　见着马上正午了，十四娘也没有再逛，带着之前买好的香料就往回走。跟了一段，红线就看见她身后多了两个鬼祟的汉子，穿着邋遢，想来也是那商人现雇的本地人。他们的技术虽然远比不上红线，但是想来在西市揽生意的，也有两把刷子。一直跟出了东门，那小女孩都没有发现异样。

　　长安的大街道虽然直，但是坊内的就不一定，除了正中的十字街，其他的小路都是七绕八拐的。这就看住户们的私人设计了。

　　对建筑师来说，风水是必修课，长安城的修建就充分利用了风水知识。由于朱雀大街直通皇宫，未免泄了龙气，朱雀大街两旁的里坊都只开东西两门，十字街的南北都是高大的坊墙。

　　安家贴着崇德坊的南墙，碍着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两人一路跟到崇德坊的小巷里，才准备动手。安家那孩子看着机灵，但到底是年纪小。红线本来可以悄悄帮她把两人收拾了的，想起自己的午饭还没有着落，就想着顺便去那孩子家蹭个饭。

　　瘦高的那人几步撵到小女孩背后，一手捂住她的嘴，往深巷里拖。安十四娘呜呜两声，装香料的篮子脱手掉下去。香料包的不太严实，红线怕等会还得捡，就折了根榆树枝，照着后面那人的腿掷去。

　　篮子稳稳的落在腰上，那人也是有些重量的，栽下去的时候溅了不少灰。他的同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心说这人平时做事也还稳重，咋今天就能平地摔跤。就在他愣着这一会，后颈忽然一凉，接着昏倒在地。地上的还想起来，红线捞起篮子，踢踢他的腰，又用脚指了指他的同伴。

　　此人也算是上道，赶紧起来搀着同伴就跑了。

　　把篮子还给安十四娘的时候，她咳了两下，瞪圆眼睛望着红线发呆。红线已经饿了好一会，只好再贴心一些，直接把篮子塞她手里。

　　安十四娘还是第一次在自家附近被人劫持，阿兄以前教过她些防身的技巧，但真到这时候，谁还记得那么多。突然得了自由，她转身看去，那女子白衣翩然，傲然而立，清清冷冷，站在面前也如远山一般。她从没见过这样气质的人，仿佛魏晋时的仙人。

　　红线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正如她不知道她眼中的柳绡儿跟别人眼中的差别有多大。你心中的白米粒，可能就是别人的白月光。

　　谢过之后，原本安十四娘还担心她不食人间烟火，脑海里闪过不少备用的理由请她到家坐坐。没想到刚一出口，那人就回了个“好”字，倒把她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原本安家那块地方在里坊深处，交通不便，但唐王朝到了后期，对坊市的管理没有以前那么严格。安氏初来此地就看中了这个地方，一般的商户都不会选这个位置，没人与他们争抢。后来安氏定居下来以后，就把南墙凿开了个口子，开起货栈来。

　　负责这条街的金吾卫都跟安家混得熟，只要不出问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在路上，安十四娘简单地向她介绍了一番，可是她这个恩人却不喜欢说话，她怕被嫌弃吵闹，后来也安静下来。

　　旁边的那个女孩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身高倒是长得挺快，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年龄。唐阮想起自己的妹妹，最后见她的时候，大概也就跟女孩差不多大。只不过这个朝代已经可以嫁人了，对唐阮来说，她仍把她们当成孩子。

　　“那两个人是波斯商雇来的，以后出门谨言慎行。”

　　安十四娘转过头去，她面上还是冷淡至极，但心情还是明朗不少。稚气未脱的脸上绽开笑容：“明白了，多谢娘子。”

　　院子里，身着胡服的壮年男子正在马车前点货，似乎是刚回家，看上去风尘仆仆。见到那人之后，安十四娘就扑了过去：“阿兄！”

　　许久未见安三郎了，她眼里掩饰不住的欣喜。安三郎放下手上的货物，拍了拍她的头：“十四娘又长高了。”

　　红线望着那两人，抿了抿嘴。幸好她妹妹离开的早，不用接受亲人离世的消息。希望在她心里，她的姐姐仍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陪她一起活着。

　　“阿兄，今天家里吃什么？刚才在路上我遇上了贼人，多亏一位厉害的娘子救了我。”安十四娘扯着他的袖子往门口望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坏了，家里吃的都分给跟我一道回来的仆人了，只剩几个胡饼……那娘子在何处？”安三郎看着门口，抓了抓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