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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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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日,北戎使团到达寒渊大城。腊月十五,皇帝召见北戎来使,和亲之事谈妥,商定明年二月初九为桓英公主北上之期。腊月十七,北戎使团欣然归国。
“不嫁!”十六岁的桓英公主杨说(读如“悦”)得知自己的婚事被轻易许出去之后,这样说。
这时她的身旁没有别人,只有她的皇兄杨询。她说:“皇兄是个好媒人,给宇文瞻和李沐儿说媒的时候,也让他们见个面,熟悉熟悉才说婚事。可是你对皇妹不公平。你不问我的想法就给我许了婚事,这就罢了,可是你总该让我看看新郎长得怎样,看看你们闲言碎语里的北戎国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是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大叔。总之我自己的人生大事,为什么我自己一点儿也没有参与?皇兄,这样多伤说儿的心!”
皇帝把杨说揽进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颤声说:“皇兄有错,皇兄对不住你。皇兄就你一个妹妹,却偏偏不能让你嫁心爱之人。”
“为什么,不对我讲讲家国大义?讲讲我如何为国献身,为大秦换来二十年的和平?”
“我不想掉书袋,讲那些大道理。皇兄只告诉说儿一件事——你是最后一个和亲外嫁的公主,北境这一段的和平,将换来更强盛的大秦,四方不敢扰攘。到那时大秦的和局再也不用拿你这样的弱女子当棋子,此乃皇兄之志。”
“皇兄,其实我恨,我生不逢时,或者我生错了地方。皇兄所娶,是宋姐姐,你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是世人,尤其是庙堂中人,多半爱而不得吧?我能体谅皇兄的不易,只是心里解不开这个疙瘩。娶我之人非我所爱,那塞北苦寒之地也充满着未知。越未知,就越令人觉得可怕。”
“你要记得,你嫁往北方是下嫁。那北戎王要是敢待你有半点不好,大秦随时举兵伐之。这二十几年来,秦与北戎大小三十余战,可还没败过。”
杨说不说话,只默默点点头。她敬重这个异母兄长。她明白皇兄的无奈。
做皇帝又如何,他有江山又如何?他也要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非但有些事情会令他不知所措,令他无能为力,而且有时,有些悲剧,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酿成。
这时,一个侍女进来,说道:“陛下,前庭有人来报,说浣水关守军回朝,距京城已不过十里。”
“朕知道了。”皇帝答应一声,侍女行礼而退。皇帝又对杨说说:“抗燕的英雄回来了,皇兄要去迎接,皇妹去吗?”
“不去,我想找宋姐姐说说话。”
“也好。有些话皇兄不便说,让她替我说说吧。皇兄走了。”
大寒渊城由渊东、渊西、寒南三城组成。大寒江北的两城是大秦的两个都城,而江南的寒南城比两座都城加起来都要大。这里有秦国最大的集贸中心——寒渊大市。渊州自北向南分为酒源、京畿、渊南三郡。这寒南城就是京畿郡的郡治。
寒南城东门外,皇室的仪仗队伍衣着威严,长刀大剑,足有千人。他们列成整整齐齐的两队,分立大道南北。一辆双马战车自城门中来,一路驰骋,在仪仗队伍的末端停下。车上人衣着不算华贵,身材并不魁梧。只见他面容俊朗,上唇有微须,腰悬长剑,左手握着剑柄,右手轻扶车轼。他不是别人,正是大秦二十八岁的新帝杨询。
东边,远远的来了一队人马。开路的是几百个笨重的重甲步兵,重甲步兵身后,是两名面孔渐渐清晰的主将和几百轻骑,轻骑身后,是几百手持朴刀藤牌的轻步兵,轻步兵身后是几百长弓兵,长弓兵身后,是几百长枪兵,长枪兵簇拥着一辆马车。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直到距离皇室仪仗不足十丈远才驻足。手持长牌的重步兵让开道路,把长铁牌往地上一顿。两名主将催马出阵,在皇帝车前两丈停下。两名小将一人骑白马,一人骑红马。红马上的小将穿着银白色盔甲,系着一领鲜红的披风,盔缨也是鲜红;白马上的小将盔甲皆为黑色,披着一领藏青色披风,盔缨也是藏青色的。
两名小将在车前两丈下马,单膝跪地,皇帝早已下车,肃立在他们面前。银甲小将报道:“我军于浣水关前大破燕军。上将军霍聪奉皇命留守浣水关。末将中郎将宋少秋与黄门校尉秦宇率领所部五千人马,回京受阅。”
皇帝欠身伸手,把二将扶起来,说:“二位远道回来一路辛苦,今晚宫中设宴,为两位英雄洗尘。”
宋少秋、秦宇长长一揖,说道:“谢陛下。”
宋少秋比皇帝高了半头。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子厉害,后边那辆车里,可是被你擒获的燕军主帅?”
宋少秋笑道:“是。”
“给我送到驿馆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不得有半点损伤。”
“是。”宋少秋与秦宇齐声答。
“说来我军八万乌合之众,敌军三十万骄兵悍将,要不是燕军后院起火,我军想胜也难!而这场火,不也是宋少秋,你这小子放的?”
宋少秋笑道:“陈国想复国,末将就顺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没想到他们真的照做,夜袭了浣阴粮仓,第二天早上就开仓放粮。未及燕军反应过来,陈军就扩充到二十多万。民意就是天意,天意难违呀。”
“是啊,陈州大旱,燕军不得天时;浣水关雄踞,燕军不得地利;陈地旱而不赈灾,燕军不得人和。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得,燕军焉能不败?我辈及后世人,当以此为戒!”皇帝说完,转身,几步跳上战车,招了招手说:“进城!”
战车掉头,宋少秋、秦宇上马,跟在战车身后,双马进城,仪仗队紧跟其后,宋少秋、秦宇所部兵马紧随其后。自寒南东门入城,早已夹道欢迎的百姓映入眼帘,马上的宋少秋心下一暖,浣水关之战时的末日感又淡了些。
亲临战场的人,才知道战争是多可怕的一场噩梦。前一瞬间还声嘶力竭怒吼着的狂热战士,下一刻就被乱刀砍得没了人形。恐怖,而且恶心。
队伍在寒南城中心的大市入口右转,走了一阵才从北门出了城。又沿着大寒江的江防大堤向东走了将近十里,然后过江,进了渊东城的南门。又从渊东城的西门出去,过渊水,到了渊西城的东门前。渊西城是一个三角形的城,东门也是北门。
这一路上,队伍最后的马车车厢里,燕军被俘的主帅张敖不时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只见夹道欢呼的百姓一直不绝。他南征北战也不下三十年,但无论他立过多显赫的战功,这样的盛况,他在燕国也很少见到。
暮色沉了,北风不时摇着窗格。宋春苔没有劳烦侍女,自己点起了灯火。点起了灯,她又坐下,对身边满脸泪痕的少女说:“说儿,陛下在前庭大宴群臣,咱们在宫里来一场小宴,怎样?”
“说儿现在什么也不想吃。”杨说又抱住了宋春苔,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那,我叫人打水,你洗一把脸吧。”
杨说摇摇头不说话,像是又在哭。宋春苔也不说话,只默默抚摸着她披散开的乌黑长发。杨说的生母早已去世,宫中疼爱她,或者关心她的差不多只剩下她的皇兄和皇嫂这两个人了。
“说儿,秦宇回来了,和少秋一起回来的,找个时间,你们见见吧。”过了半晌,宋春苔才说。
杨说点了点头。
“送给他一些什么东西,留作纪念吧。相遇过就忘不了,这种感觉,我懂。”
杨说又点了点头。
“今晚就在我宫里睡吧。”
杨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宋春苔又拿着纯白的手帕帮她轻轻擦了擦。杨说说:“宋姐姐,我有点饿了。”
“那就快先洗把脸,然后吃点儿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