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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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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之后的晴天,吹着冬天里难得的东南风,略暖。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一些与新年有关的庆祝和祭祀活动从这一天起正式开始。而个别世家大族的公子,趁着今天天色稍暖,都骑着骏马带着弓箭,出城游猎去了。
李氏冬府的门前,旧的楹联已经被揭了下去,门楣被打扫得很干净。如果李家这时打开府门,你也会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李府大院。
今天,大秦朝臣放假一天。
雪后的空气清新,而且不那么干燥。一切因为积雪的存在而格外安静。大街上,小巷里人们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脚步也不见回声。
李府门前,这时有个人在轻轻扣门。这人内着一身白色棉袍,外披一领浅灰色披风,脚穿一双牛皮战靴,腰悬一口不盈两尺(古制,1尺约等于23.1厘米)的短刀。只见他左手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包,右手轻轻敲着府门。
门僮听见了敲门声,答应着过来,开了府门。看见敲门的人,笑道:“原来是宋小将军来也,快请进来。”
宋少秋微笑,向门僮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迈进了李府。
和其他朝中大员的宅邸一样,李府是一个三进的大院。第一进的主宅是李家的书房与幕府所在;第二进共有三座房屋排成一排,李灏的居室居中,东、西两厢住的分别是李灏的次子李青、三子李蓝;第三进,住的则是李灏的孙辈人。
宋少秋进了李府,穿过第一进的长长走廊,这时来到李灏房门前的一座亭子。亭子两边有鱼池,有假山,有花有树,不过这时都已经覆上了积雪。
这时,房门“呀”地一声响,一个手持带鞘长剑的老人推开房门,面带笑容迎了出来。宋少秋在亭中向那老人欠身行礼:“外公!”
李灏一边向宋少秋走来,一边抽出长剑:“先别进屋,让外公考校一下你的武艺。”
宋少秋慌忙道:“外孙今天来,没带趁手的兵器。”
李灏哈哈一笑:“就用你腰间这口短刀,我看看你会不会用。”说话间,长剑已经刺出,迫近宋少秋的眉心。
宋少秋蹲下身子躲开来剑,顺势把左手中的纸包稳稳放在地上,右手摸到短刀刀柄,“萧”的一声拔了出来,起身连接了李灏十几招。
这短刀内置机扣,可分作双刀,但是双短刀的战法太过阴毒,所以与外公拆招时,宋少秋只把它当做单刀来用。
“出全力,别怕,外公里面穿了护甲!”李灏一声断喝。
听言之际,宋少秋正手持刀转为反手持刀。又格开李灏劈下来的一剑,宋少秋触动机关,单刀变为双刀,双刀皆为反手。
李灏长剑向宋少秋左胁刺来,宋少秋右刀格开长剑,又向前快移两步,左腿半跪,左刀自左下往右上轻轻一划,李灏右腿的库管上就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李灏笑笑,把长剑插回鞘中,将宋少秋扶了起来,宋少秋的刀也收了起来。李灏笑道:“好,还是我外孙厉害。”转而又脸色一沉:“这双刀走的是阴毒鬼魅的路子,考究身法,男子身形不像女子那么矫健灵活,所以常用此刀,有伤心肺呀。”
宋少秋笑道:“我想把这个转送给沐儿。”
李灏微笑:“你送刀送剑的,也不怕带坏了我家沐儿?”
宋少秋笑着捡起了地上的纸包。
李灏打一个手势:“进屋!”
宋少秋依言,跟着李灏进了房门,到了李灏房中。一张大案之前,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宋少秋问道:“二位舅父和李羡兄长都在哪儿?”
“他们啊,闲不住,出城打猎去了。”
宋少秋点点头,然后把纸包放在了案上,说:“这是产自越北山地的茶叶,从越国运到徐国,又从徐国运到了陈州。大秦与越国的商路被燕国堵了二十多年,这茶叶,外公有二十年没喝过了吧?”
“没那么久。还有一条路,是从越国到楚国,从楚国到剑州,再从剑州运到秦国,这条路断了才十年吧。十年前我们和剑州郭氏那一场大战,我在前线挂帅。你的大舅,可是死在了渊南。”
“如今大秦需要南北修和,外公有异议?”
“你外公又不是没读过圣贤书。二十几年来战事不断,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是该修养一下了。家仇什么的,先放一放吧。其实现在让我舍下老脸去给郭氏赔罪,我也愿意。”
“外公这番大量,外孙就做不到。”
李灏笑道:“小子,你才几岁?说说吧,那个陈国公主,是个何等样人?”
“在公主的笼罩之下,陈国太子没什么光彩。”
“你接着说。”
“整个陈州遍布着前陈刘姓皇族开的酒楼、镖局、客栈,一边为皇族筹措军资,一边搜集情报。他们组织紧密,等级森严,行事细致。他们的总部是开在浣阴城中的一座酒楼,公主刘衔是酒楼的老板,化名九月鹰,实际上,她也是这个情报组织的首脑。”
一边听着宋少秋说话,李灏打开一个小纸包,起身取来茶具,沏上了一壶热茶。热水刚碰到茶叶的时候,就有一股清香扑鼻,李灏眯缝着眼睛说:“好茶好茶,十多年没喝过越北山地的茶喽。”
“其实陈国太子胸怀大志,看起来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公主太过强势,在她面前,太子未免有些压抑。”
李灏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子刘铮亲自做这组织的首脑,等他登基为帝之时,百姓会怎么看他?”
宋少秋回答:“为正义之事而行一些阴谋,未尝不妥呀。”
“陈国的历史需要记住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个替他行阴谋,而甘愿被历史忘记的人。”
“这是所谓的帝王之术?”
“不是。”李灏给自己和宋少秋各倒了一杯茶,“喝茶。”
宋少秋饮下一杯热茶,说道:“沐儿在吗,我想去看看。”
“在后面,去吧。”
“等等,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碰见了宇文瞻,他说陛下年后要派宇文昭出使剑州,还说宇文昭以我和秦宇为护卫。”
“去吧,看看剑州的乡土人情,也跟宇文宰相学学邦交文事。”
第三进和第二进一样,也是三座房子排成一排。李沐儿住在东厢。这时,宋少秋已经到了第三进的东厢门前。只见李沐儿身着一袭棉斗篷,赤着双手在雪地里滚着雪球。宋少秋笑道:“不冷吗?”
李沐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见来人是宋少秋,于是也笑道:“我的少秋哥哥,你终于活着回来了!”
宋少秋走到李沐儿跟前,握起李沐儿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哈了一口气。
李沐儿说:“进屋吧。”
不同于第二进里古朴的陈设,第三进李沐儿房中的摆设有一点胡人的风格,狐裘鹿皮,高桌大椅。
一张长条桌子摆在南窗,时间已经是正午,阳光洒在桌子上暖暖的,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春天来了。桌上的纸笔等物有些乱,但是李沐儿不太爱收拾,也不叫仆人来收拾。
李沐儿、宋少秋进了这间屋子,李沐儿在桌旁坐下,提起笔,在纸上乱写乱画。宋少秋解下腰间的短刀,递到李沐儿的面前,笑道:“大丫头要嫁人咯,这是送你的新婚礼物。”
李沐儿笑道:“你是想让我用这刀捅了新郎?”
“怎么,不喜欢?”
“我知道,你和秦宇去联络陈国皇族,同样的刀你和他一人得了一口。这是陈国公主送给你的,可谓国礼,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那好,我送你个别的吧。”说话间右臂轻轻一抖,一柄匕首从袖管里滑到了宋少秋的手上。李沐儿没等宋少秋递过去,已经把匕首夺了下来。她摸着匕首铜鞘棱角分明的纹理,说道:“我还是喜欢这个。”
“这是长姐托我送给你的。”
“你见过春苔长姐了?”
“是。”
“今年过年要是盈秋姐姐从寒州回来,你们一家可就团聚了。”
宋少秋道:“她会回来的。”
“少秋哥哥今年二十二了吧?”
“是啊,我二十二,你盈秋姐也二十二。我生在秋分当天的亥末,她生在秋分次日的子初。”
“双生兄妹,我真羡慕。不过姐姐都做了五年的寒王妃,哥哥不急着找个嫂子吗?”
宋少秋笑而不答。
“只是苦了桓英妹子,才十六岁,就要嫁到蛮荒之地。皇帝陛下怎么忍心?”
宋少秋也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支笔蘸了一些墨,用隶书在纸上写下“秦宇”二字,说道:“这个人,你可认识?”
李沐儿点点头,怅然说:“有心人,竟难成双。”
夜幕降临,大寒渊城于小年不夜,除了三城之间的两条河。
白天那么暖,一入夜就冷了。渊水汇入大寒江的位置,站着一个人。今夜没有捕捞,冰面上就只有他一个人。斑驳的灯火与星月下,看不清他衣服的颜色和他的面孔,只见他站的很直,很挺拔。他在等待什么?
远远的,渊西城东南的临寒门,驶出来一辆马车。马车沿着江防大堤,在渊水边上停下。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娇小的身材,一身雍容的冬装。原来冰面上的人等的是她。
只见她步履轻快,几步就跳下江防大堤。他向她靠近了几步,他们越来越近,直到在这近乎黑暗的世界里四目相对。他们互相拉住对方的手,紧紧拥抱,深深亲吻。他的手沿着她的领口,伸进了她的衣服。这时,她把他一把推开,叫了声“放肆!”
他脸上发热,喘着粗气。她似乎有了一丝怒意:“秦宇,忘了我吧。明年二月我将嫁到北戎,酒源王兄亲自护送我。”
秦宇仍旧喘着粗气,早就听说过的事情,而今听当事人说了一遍,仍然像胸口挨了一计重拳。
“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秦宇解下腰间一口短刀,递到杨说手上,说:“这个送给你吧。”
杨说接过短刀,连鞘插在腰带上,忽然“锵”地一声,短刀出鞘。机关触动,单刀变作双刀。杨说双刀反手,向秦宇颈部、胸部、腹部连施杀招。秦宇只得连连后退闪避,一直到右脚触到了一块隆起的坚冰,绊倒在地上。躺在地上的秦宇左腕刺痛,察觉自己已经受了伤,于是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星月之下,一道亮晶晶的东西流过杨说的左半脸。半晌之后杨说才说道:“杀了你,你才会忘了我。”
秦宇紧紧闭上眼睛,头颅上扬,把自己的后头暴露给寒天,哑着嗓子说道:“死在你手里,秦宇无憾。”
之后,在大寒江的冰面上,两人沉默了良久。
尔后,一转身,杨说走了。秦宇睁开眼睛,看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登上江防大堤之前,杨说冷冷丢下一句话:“这刀我收下了。”
秦宇这时已经起身,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些话。
她上车了,你的话,她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