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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桃娘子(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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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时日无多?”
沈丘丘勉强撑着自己坐好,看向小夭。
“若不是这帝皇气焰刚好诞于平安镇,本也不必与你细说……”小夭只顾着自己嘀咕,一脸哀怨。
“你快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不留神,自己都要挂了?
“当年……”小夭犹豫半晌,还是缓缓开口:“当年你根基全毁,妖丹破损,姥姥废了好大劲才把你救回来,从你看来,你大概只知道自己重新花费了十四年才再次修得人形。”
“但实情只有我与姥姥知道。”
“姥姥为你施行了草木一族的禁术,心魔蛊。”
沈丘丘心头一紧,看来她们还瞒了不少东西,自己会因为这个什么蛊而丧命吗?
“我们希望能以心魔养丹,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她攥紧了身下的薄锦。
“人心。”对方冷不丁来一句。
“人……心?”
沈丘丘猛地一震,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平安镇的凶案,足以增强妖力的桃花酒,血流不止的大窟窿,杵臼,诡异的作案手段……
“等等,平安镇这几十起凶杀案……与这个蛊有关?”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但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小夭抬头瞧了瞧沈丘丘的脸色,无奈点头。
“所以,杀人的是妖,”沈丘丘低声呢喃,最后音量提高,正视小夭,“那么,那妖,究竟是你和姥姥,还是……我?”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沈丘丘几乎下意识就觉得这事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是我,对吗?”她看小夭沉默不语,继续逼问。
“本来此事我与姥姥就不打算告诉你,但关键时刻却出了纰漏……”
对方的话其实已经证实了沈丘丘所想。
“为什么……”她紧皱眉头,“上次杀人案发生的时候,我并不知情。”
沈丘丘想到,倘若说陶华真的从三年前开始在平安镇杀人夺心,那她为什么要如此尽心与周捕快作伴一起调查凶案,实在有点矛盾,再说,从她作为陶华出现在这个梦里后,依然发生了一起凶案,那晚她就在竹屋休息,却毫不知情。
“因为杀人的不是现在的你,而是你的心魔。”小夭如是说。
“心魔?”她脑子都转不过弯了,“究竟心魔蛊是什么?”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小夭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什么。
“心魔蛊最初是由我们一族上千年前的族长陶遥所创,她少时入世情根深中,后被人所负,对方使计牵制其妖骨,让她被封入锁妖塔受苦数百年,她以那人留下的什物作为蛊引,催生了心魔蛊,后来凭借心魔蛊的力量,才破塔而出。”
“不过,”小夭语气一变,有点低落,“心魔蛊除了给妖带来强大的力量,也需要妖献祭出相应的代价。”
“那就是负心人的心头血,心魔会在月圆之夜,使妖迷失心性,夺心行凶,时间久了,自会入魔。”
“解铃还须系铃人,陶遥心知或许当年那人的心头血才是心魔最深的怨念,是蛊术完成的最后一步。可沧海桑田,百年过去,那人早不知投胎转世多少次了……”
“等等,那么,你们当年究竟是用的什么做蛊引?”沈丘丘打断。
小夭挑眉,说:“自然要用执念最深之人留下的东西。”
沈丘丘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从你身上找到了张镧送给你的玉佩,那是他自小戴着的什物。”小夭悠悠然说。
“所以,我必须杀了他?”沈丘丘满脸惊疑。
“本来,是由你的心魔杀了他,但是,万万没想到,却刚好遇上了帝皇更替一事。”
小夭见沈丘丘一脸迷惑,继续解释:“姥姥说,这几日来镇上忽然盛起的帝皇气恐怕已经伤了你唯剩的丁点根基,抑制住了心魔作案,也就是说,”她正色,“姐姐,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了。”
什么意思?沈丘丘那点熏醉早已不知所踪。
“心魔蛊的最后一步必须要完成,张镧必须死。”对方说。
沈丘丘看着小夭稚嫩的脸庞,那眼中的不以为然和妖性暴露无遗,这才是妖,此时此刻,小夭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吊儿郎当的小女孩。
她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人妖殊途,杀了他,跟我回去吧。”
“若我不这样做呢?”沈丘丘心潮起伏,下意识道。
“明晚,明晚是最后的期限,姥姥已经推算好,若你不下手,心魔蛊反噬,你会化回原身,重蹈十七年的惨状。”
沈丘丘一时无言。
“姐姐,我和姥姥等你回来,”小夭慢慢后退,身形渐渐隐没,最后只留下轻轻的一句呢喃,“明晚一切定会结束的。”
沈丘丘看着空荡荡的室内,第一次生出这般无力感。若不杀穆镧,自己会死,梦境结束,若杀了穆镧,梦境还是会结束,这就是无解啊。
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自己都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天刚微微亮,沈丘丘就立刻出门往张府走,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如何在短时间内唤醒这个梦境的穆镧。
本以为可以相处多几天,待感情更深厚些,再与他“谈心”,没想到任务时间一下子就缩短。在这个梦境中,自己不知不觉就被带偏,进展实在缓慢,沈丘丘眼下分外担忧。
这厢脑子里还在转着,突然感觉身边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大家似乎都朝着镇上主道那边凑热闹。
一大早就赶集吗?沈丘丘迷迷糊糊地想。
透过拥挤的人群,似乎见到一队人马从主道上而过,两边士兵拦着人群,极度风光。
沈丘丘在这头踮起脚,才勉强看到队伍里有一顶雕刻华丽的轿子,前头还有一名武将骑在马上开路,隐约中听着身旁的人群的对话。
“看不到,这轿子里的人咋看不到啊!”
“谁,里面是谁?”
“嘿,你不知道?镇外头来了好些大官来接呢!”
“是之前说的那一位吗?”
“可不是,丞相那案子结了,二皇子要回去喽!”
“真气派,诶,这二皇子不是说这些年藏在平安镇吗?谁啊?”
“不知道,我们这些平民哪能知道啊。”
“哈,什么呀……”
沈丘丘莫名地看着人群簇拥下朝着镇口方向而去的轿子,心里只道这排场的确够大,只是不知这二皇子是谁呢?
但眼下并不是好奇的时候,沈丘丘看了几眼,就连忙往张府的方向继续跑去。
进到府内,沈丘丘只觉得里面似乎有点清冷,明明平时来往的下人也不少。
抬头见到夏管家在一旁叮嘱着一名下人,沈丘丘上前问道。
“夏伯伯,怎么府内人少了这么多?”
“桃姑娘你回来了,”夏管家迎上来,“这是老爷安排的,要遣散府内的人员。”
“为什么?夫人那边不还需要人侍候吗?”
“额,”夏管家踌躇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
“桃娘,”张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管家,你先到门外打点一下马车,看看行李放置妥当没有。”
沈丘丘转身,见到张夫人站在身后,微笑看着她。
“夫人,你……”
“桃娘,我要走了。”
“走?去哪?”沈丘丘上前。
张夫人拉过她的手,合在一起,说:“我已与镧弟和离,也是时候带木木去他父亲待过的那片土地上看看了。”
沈丘丘有点惊讶。
“镧弟,以后就由你照顾了,”她拍拍沈丘丘的手,“你俩有空记得来看看我这个姐姐。”
“夫人……”沈丘丘不舍。
“夫人,可以启程了。”夏管家在大门外喊道。
张夫人最后看了她一眼,缓缓转身出去,门外是一排马车,隐约还见到张木木骑在马上的身影。
沈丘丘看着张夫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初来张府那天,从走廊急急穿过的那位贵妇人,穿着紫色的纱裙,那一眼的惊艳。
张夫人带着小公子离开了,内宅的人也散得七七八八,她知道穆镧是在兑现他的承诺。
“夏管家,穆……不,张大人呢?”
刚进门的夏管家回道:“老爷今早与夫人说过话后,便到衙门去,似乎是京里派了人前来,劝阻老爷辞官。”
“辞官?”
“详细的我也不知道。”
沈丘丘心不在焉地在张府等穆镧回来,然而过了晌午,却还没见人影,差人去打听一下,才知道穆镧早已经离开衙门,但是却没有回来,不知道哪里去了。
沈丘丘心里焦急,今晚就是最后期限,在这个折骨眼上,穆镧究竟去了哪里呢?
这么一等,又等了两个时辰,但穆镧还是没有回来。
难道这个梦就这样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人跑来府上,说张大人差他回来,让桃花姑娘去桃山找他。
沈丘丘一听,也顾不上问缘由,就立刻找了辆马车,赶去桃山。
但即使是加速前往,来到桃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沈丘丘三步并作两步,顺着山道往上跑。
然而,在转角处余光一闪,却似乎见到一抹鹅黄飘过,沈丘丘一顿,定神一看,还是渐渐暗下来的树林,并无不妥。
她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继续往前头跑,如果没有差错,穆镧就在当初两人偶遇的那片桃林里。她循着记忆来到那处,远远见到周围的树上都挂上了成排的灯笼,照亮了这边桃林,灯火尽头是一间简雅的竹屋,外面还围着一个不小的院子,俨然像一户普通人家居住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走过去,院子里还配了一副石桌子和凳子,桌上有几根竹子,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似乎刚才还有人在削竹子。
这一切……是穆镧准备的?
霎时,脑海里满是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妖又如何,人又如何,我满心想要的,不过就是你罢了。”
“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穆镧呢?他在哪里?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来人唤了一声“阿华”
沈丘丘立马转身,入目是穆镧清俊的脸庞,温柔专注的眼光紧紧跟随着她。
“穆镧,你……”
“阿华,”穆镧打断了她的话,“你喜欢这里吗?”
沈丘丘下意识地点头。
他上前几步,让沈丘丘坐在石凳上,自己屈膝在她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她说道:“从我们相认那日起,我便早已打算在这里建一间小屋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她的家?
沈丘丘心头微暖,思及要事,正想开口,然而刚刚叫出“穆镧”二字,喉咙却像堵住一般,再无声音,身体力气也感觉慢慢流失,若不是坐在凳子上,恐怕她早已经腿软倒下。
怎么回事?沈丘丘眼睛睁大。
小夭昨日的告诫浮现脑海——“若你下不了手,心魔蛊反噬,你会化回原身,重蹈十七年前的惨状。”
已经来不及了吗?
她分明感觉裙下的双脚渐渐麻木而且死死扎在了地面,她要变回一颗再无灵识的普通桃树,在穆镧眼前燃烧殆尽吗?
千般想法涌上心头,但那一瞬间沈丘丘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嘴,无声地喊了一个字。
“走。”
然而穆镧没有理会,他把沈丘丘抱进怀里,两人耳鬓厮磨,他低沉而微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去哪?我永远都会在这里,在这里等你。”
“但是你,你还有很长的光阴,不应该局限于这块小小的地方。”穆镧突然这般说。
他额头紧紧贴着沈丘丘的前额,她可以看见对方泛红的眼眶,眼神里面尽是遗憾和深情。
“与你重认的这几天,我感觉像度过了一生,你还未出现之前,我曾经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你,只能日日靠着那副画卷回忆你的容颜。”
“但很庆幸,在我余生,还能再次看见一个鲜活的你,想起你初时不愿与我相认,还处处与我作对,真想好好教训一下你。”
穆镧嘴角弯起,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但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啊,一个带着点小聪明却又无比温柔的小姑娘,这让我觉得那些不堪的过往只是一场梦,而梦醒了还有你。”
沈丘丘眼睛泛红,不停眨眼,心里难过无比,妖力的流失使她再也无法回应穆镧,四肢也渐渐有了火烧的痛觉。
但穆镧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这一生已经很满足了,但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你的前半生都因我而牵绊在这小小的地方,以后更应该走遍这世间,恣意地活着,而我,我哪都不去,我会在这里等你。”
沈丘丘怔住,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上山时的那片鹅黄……是她!是小夭!
“明晚这一切定会结束。”她昨日最后的话语敲醒了沈丘丘。
小夭刚才将她的事情告诉了穆镧。
沈丘丘用尽力气摇头,祈求的眼光看向穆镧。
穆镧拉过她的手,拿过桌上那把锋利的小刀放进她手掌心,再用自己的手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小手。
“这次……终于来得及救你了。”他说。
下一秒,刀锋没入胸腔的声音传来,沈丘丘同时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浸湿了她的手心。
不要。她在心头厉声疾呼。
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梦境崩塌了。
醒来的时候,沈丘丘只觉浑身没有力气,整个人极度疲惫,微微掀开眼皮,入目的是医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呼吸之间,竟感觉自己戴上了氧气罩。
身体似乎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软软的绒被,耳边是医院身体监测仪器运行的细微响声。
视线一度模糊,一个穿着白色医生袍的人影晃动在眼前,他扒开她的眼皮,看了一下,才出声:“病人刚醒,可能意识还不够清醒,下去准备一下检查。”
是……是高医生的声音?
“好的。”
室内陆陆续续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沈丘丘却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皮像压了千斤重一般,只想再睡过去,但脑内意识却是慢慢苏醒过来。
在这片近乎静谧的环境下,隐约听到穆木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来。
“哥,你快过来医院,嫂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