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桃娘子（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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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她犹豫不决之时，见到远处刘析带着衙门一群人过来。
“阿镧，你回来了！我早已听闻京中变动，我们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刘析上前拍拍穆镧的肩膀，脸色欣慰。
“丞相以及涉事官员已经抄家入狱，择日行刑。”
穆镧交代一句，却又下意识往他身后望去，后面只有几个身穿蓝色公服的捕快，衣服下与黑色靴子上还沾满了湿泥。
他状似失望，收回眼光，拳头微拧，道：“她……还没找到吗？”
刘析听他此言，语气略带晦涩，摇摇头说：“尚未，这几日我带着衙门的人到崖下搜寻，还是不见半点踪迹，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眼下倒是稀奇……”
穆镧听到那句“死要见尸”，神情一愣，良久再次开口：“一定要找到她……无论生死。”最后生死二字分外沉重。
沈丘丘在墙角处听闻，有点百味陈杂。
她踌躇两下，还是迈了出去，语气尽量自然，向侧身背对着她的穆镧喊了一声：“我……我回来了。”
话刚出口，沈丘丘就在思索，等一下该如何解释被救一事？
倒是对面的刘析见到迎面而来的沈丘丘，一脸惊讶，身后相识的捕快都叫了出来。
“桃姑娘回来了！”
“你……”
穆镧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对上了沈丘丘，眼神中竟隐隐含着惊喜和无措。
沈丘丘只觉眼前的穆镧的态度似乎有了点变化，但具体又说不上什么。
她再次开口，放缓了语气：“张大人，我回来了。”
穆镧薄唇张合几次，才终于说出半成的句子：“桃花，你……”
“天啊！老天保佑，桃娘，你回来了！”突然一女声打断了穆镧的话，沈丘丘转头一看，是张夫人，她从门槛大步迈出来，欣喜地上前抱住桃娘。
沈丘丘被她一抱，倒是忽略了穆镧欲说的话，耳边都是张夫人各种关切的话语。
“桃姑娘，你没事吧？”刘析反应过来问。
“额……没有，没有事，”沈丘丘摇摇头，撒了个谎：“我掉下去的时候被树枝拦住了身子，被过路的猎户救了，休息了几天才赶快回来。”
“啊，身上伤着没？我看看。”这时的张夫人倒像亲姐姐一样拉着沈丘丘各种看。后面跟过来的张木木突然出声：“娘，你看，桃花背后有血！”
什么？沈丘丘自己吓了一着，好好地怎么会有血？
听闻此言，大家都围过来，穆镧也不免紧张，下意识就想唤人找大夫。
“没事，是小事，”张夫人最先看了一眼，脸色微红，连忙把大家赶开，“没有受伤，都是女人家的事情，来，桃娘，我们先进去。”
沈丘丘一脸懵逼，听到张夫人说的女人家的事情，心里想：莫不是自己来那个了？
自己眼下半人半妖，原来还会有生理期这回事。
自己只好乖乖跟着张夫人进去，剩下的人不好意思地留在外面，远远回头还能见到穆镧望着这边，神色隐晦不明。
来到春水居，夫人就唤下人送来热水和毛巾，还小声叮嘱婢女回房里拿些东西，就拉着沈丘丘换衣服，认证了她的猜想。
“桃娘，身体可还好，前些天受了惊，今日又来葵水，可得好好护着，不然容易落下根子。”她转头对进来的婢女说：“快，快，拿一套干净衣裳来。”
沈丘丘一脸受教，直说可以自己来，拿过东西就自己躲到屏风后处理去了，留下张夫人在那头喋喋不休。
“那天大家回来的时候，我听闻你掉下崖去，可把我担心死了，这几天真是茶饭不思，向佛祖祈祷了几天，终于见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改天一定要去还愿。”
“夫人，”沈丘丘倒想起来，“那天张府这边如何得知张大人被人假扮？”
“哦哦，那还不简单，是我给看出来了。”张夫人从屏风那头回应。
“啊？”
“那贼人先是撒谎你回去竹屋去了，我们一时也没有查证。而且，他倒是知道我们夫妻二人多年不同房共寝，然而私底下的一些小细节却逃不出我的法眼，”张夫人如今说起来，语气还有点自豪，“实不相瞒，我们虽则名为夫妻，却名不副实，别人看来，夫妻两人不同房只道是些许奇怪的癖好，殊不知我们私底下是以姐弟相称，我虚长他一岁，木木也不是他的儿子。”
“然而那贼人一日私下与我说话仍唤我夫人，与他说起木木，对方语气竟然还真装模作样，我心底生疑，连忙与刘析一说，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沈丘丘听闻此番话，心里倒是掀起千层巨浪，原来两人竟然是名不副实的假夫妻？当初穆镧与她说起过去，她只以为即便再深爱，他终究还是不免世俗，也是人之常情，如今看来，穆镧恐怕是深情之人。
不知不觉，她心里竟泛起半分涟漪。
“那当初你们为何……”沈丘丘下意识开口。
这下张夫人语气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本想着待撮合好你与镧弟，便告诉你此时，却不料出了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也很多年了，我却一直记得木木父亲与我相识时的模样。”
“木木的父亲？”
“对，他是林家的大公子，我与他是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十六年前，他追随三皇子到边疆征战，那一役因丞相从中作梗，污蔑他们通敌叛国，缓兵迟迟不到，整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隔着屏风，仍能感觉到张夫人语气中的悲戚。
“而这些将士在京中的人家，全被牵扯进这件事情中，满门抄斩，当时，我私下早有身孕，腹中是他家唯一留下的血脉，爹爹知晓后，并无责怪于我，只与我说，林家一案涉及党派之争，丞相在位一日，恐难以昭雪，若我执意生下此子，便要做好万全之策。”
“所以，你嫁给了张大人以作掩饰？”
“对，镧弟虽是丞相门下所出，然并不同流合污，爹爹知道他私下一直寻找机会扳倒丞相，却苦于初入官场羽翼未丰，难以撼动虬枝大树，便提出与他合作，迎娶我，对两方都有利无害。”
“镧弟初时似有顾虑，我暗中请人相会，向他说明我为夫报仇之意，以后我两人只以姐弟相称，他最后答应了这桩婚事，于是这十几年便如此过去了。”
沈丘丘唏嘘，不知是为了穆镧的决心，还是张夫人的深情。
“那如今，丞相……”她忆起府门前刘析他们的对话。
“那日穆镧被救回，知道已经是决战之时，便快马回京，和爹爹一同人与丞相对簿朝上，加之假扮镧弟的贼人被生擒，二皇子被寻回，我们这边更是有了更多把握，整整四天，京中早已经风云涌动，丞相一派被连根拔起。”
张夫人如今说来，语气中不免隐隐有大快人心之意。
沈丘丘处理妥当，从屏风后出来，张夫人拉着她仔细端详，叹了口气：“那日镧弟被救归来，神情恍惚，可知是有多么担心你，你……”
欲说之话却被门外的小厮打断：“夫人，老爷传话过来，若桃姑娘无大碍，可否到书房一见？”
穆镧要见她？沈丘丘有点忐忑。
“好，桃娘，你过去吧。”张夫人满脸喜色，似乎还想撮合他们俩。
沈丘丘只好来到书房，小厮帮她关上门，她慢慢走了进去。
此时穆镧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抚摸过桌面的书卷，室内一片寂静，只余俩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丘丘竟莫名感觉紧张，来书房的次数也不少，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为无措，心里只道是陶华这个身份带给她的压力。
但，穆镧应该不晓得，俩人相识数日，但对方似乎从未怀疑过自己是陶华，不过说到底，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又有谁信呢？
“张大人，你那天在崖上无大碍吧？”沈丘丘率先开口。
那天援兵到来之前，不知穆镧可有受伤？
穆镧没有开口，抬起头，倒是眼神幽深地盯住她，沈丘丘有点犯怵。
“怎么……”
“你，”穆镧突然说话，“那天，为何唤我穆镧？”
沈丘丘倒吸了一口凉气，忆起那日坠崖的确情急之际唤出了他的本名，自己不在意，没想到小小一声，穆镧倒是记在心头。
“我……”她一时不知如何解释，难不成说是对方听错了？
“我确认我没有听错，”他斩断了她的后路，“我知道你的确唤我穆镧，不会错的。”他语气飘忽，似是和自身反复确认。
沈丘丘有点捉拿不定，思索着眼下似乎不是把梦外之事告诉他的好时机，说不定会重蹈覆辙，再次导致梦境崩溃。
她咬咬唇，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百般顾虑。
然而，在穆镧眼里，她的神情和行为却是另一番意味，他越过书桌，慢慢走上前来，轻声道：“是你吗？阿华……”
沈丘丘闻言一震，生生定住在原地。
穆镧继续朝她走来，每一步仿佛踏在她的心上，竟让她心跳莫名加速。
“只有你，才会知晓我随母姓之名……”
“只有你，习惯如此唤我……”
“你的面容和神态，又如此巧合……”
他喃喃自语，停住在她身前。
“难道，”沈丘丘抬起头，正视他的目光，“你竟不觉得荒谬吗？”她如今仍然以十七的样貌活在这个世上，就已经超乎了寻常人的想象，也昭示着她的身份。
“不，如果是你，我一点都不惊讶，甚至会庆幸，我的阿华不是普通人，这有这样，我才可以有机会再次见到你。”
说到这里，穆镧其实已经在心里把她的身份落实了。
对，她是陶华，又不是陶华。
如果承认了她就是陶华，能更容易突破穆镧的心里防线，如此一来，有何不可呢？
沈丘丘在心里说，那么，如你所愿。
她叹了口气。
“穆镧，我是陶华，但我亦是妖。”她一字一句地说。
此刻，对方听到她亲口承认，竟薄唇颤动，眼里的情感如泄流的洪水倾泻而下，右手缓缓地拂过她的脸庞，一向清朗的音色也变得嘶哑：“妖又如何，人又如何，我满心想要的，不过就是你罢了。”
沈丘丘听他此言，心里竟莫名心酸。
穆镧微微发力，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间，低声说：“这次，不要再走了。”
语气中带着十七年前的悲戚和十七年后的满心希冀。
沈丘丘在心底叹气，穆镧他实在入梦太深了。
但是，此刻的她又何尝不是？
自那日坦白，两人相处越发自然，穆镧待她，如久久失之又重获的宝贝，眼中的宠溺毫无掩饰，沈丘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穆镧承诺只待他处理好一些事宜，往后便只会剩他们两人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但我是妖。”
“又如何，”他帮她挽过额间乌发，道：“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你不会再离开了，对么？”他执着。
“对。”她安抚对方的不安。
张夫人不知他二人过往事宜，眼下见他俩如此，也如长姐般笑逐颜开，暗道还好镧弟的终身大事有所着落，平日也总拿沈丘丘打趣。
沈丘丘被打趣得多，不免溜出张府透透气，顺便整理下思绪。走着走着便到了自己在镇上的小竹屋，竟见到周捕快身穿便衣在她门前徘徊。
她远远打招呼，忆起当日回来时，好像不见周捕快，不过衙门的人应该告知他，自己已经回来了吧？
“桃花！”周捕快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回头，爽朗地笑了起来，“你这妮子福气真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碰巧罢了，”沈丘丘打开自家栅门，示意周捕快进院子坐坐。
“那日上山救人，不见你，可吓死我了。”他似乎回忆起当日仍心有余悸。
沈丘丘拿一旁的抹布擦擦石桌和凳子，让对方坐下，说：“我这不没事吗，我回来那天，怎么不见你。”她顺便一提。
“哦，”周捕快一顿，“帮衙门办事去了。”
“今日怎么得空？”
他一时没有回答，反而开口来了一句：“桃花，我想喝酒。”
沈丘丘闻言，也不拖拉，直接从井里吊起酒壶，拿了两瓶到桌上，豪气一回，说：“喝，尽管喝。”
周捕快被她的神情逗笑，拿起酒壶，扒开盖子，咕噜咕噜地就喝起来。
沈丘丘见他喝得爽快，不免也想尝尝这酒的滋味，于是打开另外一壶，小口小口酌饮。
这时，周捕快饮罢一轮，再次开口：“我，我不干了。”
“什么不干了？”沈丘丘托着腮帮子问。
“不干捕快了，我要走了。”他看着手中的瓶子。
“走去哪儿啊？”沈丘丘有点模糊。
“我不是孤儿嘛，”他晃晃头，摩挲了一下瓶口，“有人帮我找到亲人了，我要去看看。”
对，她忆起，周捕快是个孤儿，当年陶华救下的孤儿。
“不回来啦？”沈丘丘微醺，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不胜酒力，这几口桃花酒也能醉倒妖？身体还有一点麻，心里火燎火燎的。
“恩，应该不回了，有点远，”他打了个酒嗝，斜眼看了看她，“你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镇外玩玩，我可以像以往一样罩着你。”
沈丘丘趴在石桌上，汲取着它的凉气，慢吞吞地说：“不要，我还有事情。我想留在这里。”
穆镧就在这里，她哪都不去。
“那我就自己走喽。”
“恩，”她想到周捕快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所认识的第一人，眼下要远行了，不免有点感慨，“那你自己，恩，好好保重。”
“好。”
周捕快什么时候走的，沈丘丘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心里火燎火燎的，后来又慢慢舒坦下来，想再次醒来竟然已到黄昏，石桌上唯剩两个空空的酒壶。
她撑着桌子起来，竟然还有点无力，想不到这个桃花酒后劲如此强，她思索一会，还是到屋里休息一下，再回张府罢。
刚入屋倒下床里，就感觉屋里似乎多了一丝气息，随后，一把声音响起。
“姐姐，你竟喝了桃花酒？”语气有点急切。
是小夭，沈丘丘勉强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边，问：“如何不得？”
“这桃花酒非必要时候，我们一般不喝，否则妖气大增，你如今能隐匿在镇上，本来就因你妖气浅薄，眼下喝了酒，妖气冲天，我刚进镇便察觉出来了。姐姐定要小心。”
“原来如此，”这妖气怎么火燎火燎的，还让人这般无力，实在有点鸡肋，沈丘丘倒是在心里嘀咕，“对了，你进镇来有何事？”
“今日姥姥出关，告知我一事。”她语气难得犹豫。
“什么事？”沈丘丘靠在床边，耸拉着眼皮。
“姐姐，你时日无多了。”
沈丘丘一下子酒醒。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桃娘子（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