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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桃娘子(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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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丘丘靠在一旁的禾草堆上,看着闭上眼不愿再多言语的穆镧,静静思考着他刚才所说的话。
穆镧竟然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
桃山,陶华,画中的女子,还有之前周捕快说的阿华姐姐,这一切像一条线一样全都连起来了,她心底有些唏嘘,如无意外,那位当年帮助村里人逃命的陶华姑娘恐怕早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了。
原来穆镧这些年一直在调查张家镇一事背后错综复杂的根源,此次选择到平安镇休养,恐怕就是最后战役打响的信号,只可惜到底是棋差一招,想不到丞相竟然再次想将证据付之一炬,他敢如此做,恐怕朝中已经开始风云变幻,面临政权更迭的关头了。
沈丘丘不禁在心里祈祷,镇上的人一定要发现蹊跷!
也许冥冥中自有神助,在他们被关了三天的一大清早,范文宣带着一帮手下再次踏入了茅草屋,然而这次,他脚步混乱,脸色微慌,却还得佯作镇定指挥着手下赶快将他们拉起来带上。
沈丘丘狐疑地看着他。
范文宣青黑着脸,朝他的人说:“动作快点,带上人马上出去。”
不明所以的他们很快就被带离了草屋,沈丘丘环顾四周,这里并不是桃山,恐怕是平安镇附近的一处荒山,杂草丛生,不见半点人烟。
他们被推搡着往前跑,大家似乎想下山。
“等等,”范文宣突然举起手示意,全部人一时无声,在这遍寂静中隐约听到山下似乎出来了马蹄踏驰的声音。
“呸,”范文宣脸色不佳地吐了一口痰,当初文人的风雅再不复存,恨恨地看了她和穆镧一眼,出声道:“这么快就来了吗,想不到张府的人如此厉害,竟然真能识穿阿福的伪装,果然是师兄你教的本事。不过先不要得意得太快,胜负还未定呢!”
“走,我们往山上走。”他一声令下,手下再次带着他们往原来的山路返回。
穆镧和沈丘丘听到他说的话,也不免惊讶,是张府里的人识破了他们诡计?
想到前天范文宣如此洋洋得意地说着他们周详的计划,今天就这样失败了,若不是现下情况不对,沈丘丘还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现在看来,范文宣似乎还不死心,要带着他们往山上跑,这不还是死路一条吗?
思索间,范文宣指挥众人穿过一片密林,走小道继续往山顶跑。身后追兵的马蹄声逐渐逼近,他们推搡了被束缚着双手的沈丘丘和穆镧往前跑,慌不择路下竟带到了一处突出一大片的断崖处,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
豆大的汗珠从范文宣的额上留下,他示意一名手下守着来路,看看丞相承诺派出的帮手到了没有。
然后背靠着一颗大石喘气,狼狈之象尤甚于被绑架的俩人。
“范文宣,时至今日,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为何还一味为虎作伥?”穆镧挣扎着从抓着他那人的手里往前走了几步,朝着范文宣的方向说。
“怎么,你还劝我回头是岸不是?哼,这么快就想以得胜者的姿势来对我说教吗?”他上前一把抓过穆镧的衣领,“总是这样,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早看腻了,我不信就斗不过你!”
“谁要和你斗啊!”沈丘丘在一旁出声,她看着范文宣现在的样子似乎魔怔了一样,心里未免有点害怕。
当对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维里,只顾着揪着穆镧的衣服,面色狰狞,说:“凭什么?你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子竟然能处处压过我!总有一次,总有一次我能胜过你!”
穆镧不禁皱眉,欲说什么,前头马蹄声已经穿过树林,直直朝着这边而来,一名手下胸前插着箭羽,血迹蔓延至黑衣,一步一步地狼狈返回。
“大人,他们人太多,已经要过来了,怎么办?”
范文萱抬头看着来向,嘴里只慢慢吐出一字:“杀。”
手下听闻此言,只得拿出佩剑上前与最先上来的骑兵厮杀,前头一阵混乱,后方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一名控着沈丘丘的手下。
“文宣,你我两人相识数年,即使有嫌隙,现下为何不可将其搁下,丞相的野心你也应该晓得,以他的为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他不是做不来,如果你……”
“闭嘴!”范文宣龇牙,神志已经临近崩溃,或许已经意识到没有人来救他们了,他喘着粗气,紧紧地拽着穆镧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我一定会赢你一次的。”
沈丘丘在一旁看着他们俩人,意识到不妙,连忙开始挣扎。
“等等……”
“来,让你看看,我是如何赢你的罢。”范文宣已然丧心病狂,用力拽着穆镧往崖边去。
他想同归于尽!
这下剩下的那名手下也有点吃惊。丘丘情急之际,用右脚狠狠地往后踢了一下那人的大腿中部,趁着对方放松了警惕,脱手出来,朝着穆镧那边方向跑去。
她手部被缚,只好一口咬在范文宣抓着穆镧的手上,沈丘丘心里焦急,咬下去的力度竟然能咬出点血来,她自己也没想到会一下子如此凶狠。
倒是范文宣当即反应过来,咒骂一声:“疯婆子!”
三人推搡不下,不料,范文宣自己一脚踏空,竟然往下坠,沈丘丘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顺手带下去了。
带,下,去,了!
那一刻,沈丘丘不免看着错身而过的那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穆镧!”
余光里只看到对方一脸神色震惊,嘴唇动了几下,可惜她也听不到了。
这熟悉的套路,她也是恨急了,眼看着坏人就要下线,自己也搭进去了。
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向她袭来,沈丘丘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本以为会见到玻璃罩外的赵医生,但出乎意料的是,自己身处一间清雅的竹屋里面,身上盖着薄被,透过房间的窗外是一片竹林,这里的环境倒是有几分像是她刚来的那间小屋。
她动了动身子,竟然没有一处疼痛,所以她只是晕过去了?
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一点事都没有,她不免惊讶,究竟是谁救了她呢?
她掀开被子下地,慢慢地观察了房里的摆设,似乎是女子的居所,走出竹屋,还不见人,她走到院子的石凳上坐下,静静环顾这片地方,眼前一片绿色,竟让人心分外宁静。
下一秒,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开口。
“姐姐,你终于醒了?”
沈丘丘只觉分外耳熟,那是……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人,迟疑地出声:“小……小夭姑娘?”
身穿粉色裙服的小姑娘笑了笑,走近石桌旁坐下,说:“如今张木木那呆子也不在,姐姐何以唤得我如此生疏?”
沈丘丘面色不改,心里早已经闹得翻天覆海,所以小夭姑娘与自己早已经相识,上次不过是在人前做做模样?
小夭一开始骗了他们,她并不是山上婆婆的孙女,至今依身份不明,如今在这崖下救了她,实在神秘得很,沈丘丘嘀咕着自己毫发无伤,心里不免觉得怪力乱神,眼前这位究竟是人还是……
“姐姐,”小夭仔细打量了一番沈丘丘的面色,关心地问:“姐姐莫不是落个崖就吓着了吧?虽然这次是我救了姐姐,但是以往姐姐不最爱在这些山间穿梭往来吗?”
“我……我心里有事罢了。”沈丘丘勉强开口,心里炸开了锅,什么叫做以往最爱在山间穿梭?难道自己还是古代版空中飞人?
“姐姐还在想着张镧那点事?”小夭突然问道,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朵桃花,正无聊地揪着玩。
张澜是穆镧在这里的名字。
沈丘丘心里乱成一糟,一时无话。
小夭倒自顾自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花蕊,一边不在意地说:“上次进镇上,我便想传话与姐姐,朝政更替,新的帝皇星究竟花落谁家,早有天意,姥姥不是自小教训,不要插手人世这些俗事,怎么姐姐最近有点反常?”
“我……”沈丘丘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虽然惊讶,但是脸上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她斟酌着说:“因此事涉及的人命太多了,我在这生活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
“妖最怕就是有感情,”小夭明明一副十四五岁的样子,说话却感觉见惯了世事。
“感情误事啊。”她小大人般摇摇头。
突然又话锋一转,“哦,当然,镇上的人全死了倒也是可惜了点,像镇口卖糖葫芦的大叔人就挺好的,对,还有张家村里卖桃花糕的婆婆……”小夭脸色垂涎地数了数几个人,最后又说道:“啊,还有姓周那小子,挺重感情的。”
她看了沈丘丘一眼,继续碎碎念说:“每年不忘带些吃的到山上拜祭,倒是没白救……”
小夭说了一大堆,沈丘丘依然停留在“妖”那一个字上面,原来她们真的是妖啊。
这么一来,为何自己毫发无伤就可以解释了,但是,有她这么逊色的妖吗?沈丘丘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的双手,她怎么好像一点妖力都没有?
小夭不知道又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桃子,咔嚓咔嚓地吃着,嘴里不忘念叨:“我们桃妖修行不易,且吃且珍惜,不,我是说,且修且珍惜……姐姐你被那场火烧那么一糟,如今脑袋都不灵光了,唉,不过,放心,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被火烧……”沈丘丘小嘴微张,有点惊讶,自己当年也被火烧了?
“对啊,果然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来姥姥说的话都在理,姐姐好不容易再来一遭,张澜那事你就先不要管了,即便当年你们感情再深,这十七年也足够偿还他幼时帮你拦下砍伐之人的恩情了。”
“你说是吧,陶华姐姐?”小夭怕她的好姐姐又神游天外,特意加重了语气。
陶……陶华姐姐?
她被唤陶华,也被火烧过,和画上之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原来她就是张澜的陶华啊!
沈丘丘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镧和周捕快的描述中透露,当年自己应该在桃林奄奄一息,如今安然无事,难道也是因为是桃妖的缘故?
“我自然记得当年大火一事,”沈丘丘试探着说,“也想不到自己还能逃过一劫。”
“哼!”小夭把手中的桃核投掷出去,击在了院子的竹子上,半分不落。
“要不是姐姐想和张澜做那一世白头夫妻,求姥姥用了法子,半年内不可移动本根,又怎会生生耗死在桃山上!放火烧山的动作如此迅速,若我与姥姥来晚半步,姐姐恐怕渣都不剩了。”
说完还特别气愤:“张澜上京高中后大半年,都没有返回张家镇,连书信也没有,如今娶了高官小姐,还生了儿子,看来是他不想和姐姐白头到老呢!”
沈丘丘想起穆镧在茅草屋里说过的话,知道这里面另有隐情,此刻也不便多与小夭争辩。
如今这个梦尚未崩溃,证明穆镧应该平安无事,既然如此还是尽快返回镇中好。
她刚想开口,小夭就已经先说了:“现在姐姐无甚大碍,也可以启程返回平安镇了,毕竟你还有事情,但姐姐切记,尽量不要插手帝皇家的事情,虽然你现在妖气残缺,但现下镇上帝皇之气日益渐盛,怕会伤了你的根基。”
帝皇之气?意思是说未来的帝皇眼下就在平安镇?就不知道究竟是传说中的二皇子,还是丞相已经来到了这里。
沈丘丘正准备问小夭此处在哪里,又该如何回到镇上的时候,就见到院子外走进来一个身穿深色麻衣的男子,捧着一筐子鱼走了进来,见到沈丘丘也不见惊讶,只是点点头礼貌道:“这位姑娘原来已经醒了呀,”又转头对小夭说:“小夭姑娘,在下已经打好了一筐鱼,请问你是要怎么吃呢?”
沈丘丘一看来人的脸,神色一震,下意识就说:“你……”
“咳,”小夭打断了沈丘丘欲说的话,指了指厨房,对那名恭敬的男子说:“放厨房去吧,等下我自己煮,你的厨艺简直不堪入目,对了,放下鱼后到后面的小溪打几桶水才好回来。”
“好的,还得小夭姑娘下厨,在下惭愧,我这就去打水……”
那男子果真一脸羞色,似乎听到小夭批评他的手艺,有点尴尬,这下放下鱼又匆匆拿起水桶往外走去了。
留下了一脸震惊的沈丘丘和分外淡然的小夭。
“他……不就是……”
“嘻嘻,对,我顺便把那坏人也救下。”
“但他怎会……”
“他肚子这么多坏水,就这么死了不就便宜他了,总得劳役一下出口气,最近正好差个人帮忙弄吃的。”
“他怎么如此听话?”
“简单,”小夭抬起手掌,轻轻对着吹一口,说:“一掌朝着脑袋过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要记得是我救了他就行了。”
“……”
沈丘丘刚才还想说把范文宣捉回去做人证,小夭这么一手,估计他脑袋里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她琢磨下,还是起身先告辞好了。
小夭二话不说抓着她一只手臂,念了句什么。
沈丘丘眼前一花,二人竟然就到了平安镇外,这就是妖力吗?
“姐姐,我们到了,你自己进去吧,切记保护好自己,虽然你妖力不全,但是对于你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向沈丘丘眨了眨眼,转过身就消失在沈丘丘面前。
沈丘丘心里感叹,这就是妖力啊,可惜对于她来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啊。
她一步步走回镇上,现下距离绑架之日已经过去六七天了,镇上依然一片安乐,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所以,穆镧他们成功阻止了丞相的阴谋了吗?
她正临近张府,就看到一顶轿子停在了门口。
一位小厮对门内喊:“老爷从京城回来了!”
只见一双手从轿门的布帘后探出,缓缓拉开帘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知悉了陶华和自己是同一人的缘故,此刻,沈丘丘竟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心也有些乱。
她现下该如何面对穆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