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封建思想要不得》西风苋

63、新生活 两人像是都

　　已经过去几天了，那一夜的画面仍不时出现在言念脑海中。

　　言峪万念俱灰，一时什么想法也没有，由着父母将他带去了南方。他只是在临走时忽然对言念说，姐姐，我是不是更没资格和他比了。

　　言念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也不解释，含着泪看了她许久，然后坐进了车里，再没说话。

　　家人就这么离开了，而她跟着秦尉到了渭水。

　　言念现在想来，觉得就像一场梦一样。言峪竟然因为被人以编造的身世利用，里应外合助人拿下了旬阳。这种事竟然就这么发生了。细想起来，她也可以理解言峪会被骗，但是近来的动荡追根究底始于一个谎言，还是令人唏嘘。而且若说旬阳到底是秦家管还是别家管言念还没什么所谓，这日本人暗中使计想要借资助军队侵占国土，就让言念非常气愤了。

　　她恨不得和秦尉说你和秦琛一起守好旬阳别让他们得逞，可是她不能让秦尉犯险，秦琛那家伙显然是个自私的人，他肯定视自己眼前的利益重于其他道义，就算迫于无奈一时合作，他也不会因此就和秦尉毫无芥蒂的，难保不稍有起色就背后捅一刀。而且，秦家的军队物资武器自然比不上几方联合支援的敌方，这也不是秦尉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想到这些，在秦尉还通过报纸和朋友消息关注旬阳的消息时，言念也就很纠结。

　　那天秦尉找梁晋借了辆车去找秦傅山。他找到了，他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威严的男人躺在血泊中，爆炸使他的脸上沾了黑灰，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他不知自己该对这个名义上是父亲的人有什么感情，看了一会儿，便开车回去了。他想过是否要通知秦琛，可是想来也无从解释，这大晚上也找不到其他人帮着递消息，于是干脆作罢。

　　他回到言念身边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言念不知如何安慰他。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安慰。言念有时会想，也许聪明的人从来都不需要劝慰，他们只需要时间。只是作为爱他们的人，一定想要去做点什么而已。

　　第二天一早秦傅山去世的消息就传开了，军心大乱。秦琛再度向卢司令求助。

　　据说，卢司令最后派了一个旁系部队来支援。

　　据说，方章的队伍集结起来开始猛攻。

　　据说，三二团因为缺乏武器，人员折损严重，很快守不住了。

　　据说，方章的队伍已攻入旬阳城。秦琛败走。

　　据说，滠口失守。

　　据说，秦琛退守冀信，带着残部投奔了卢司令，方章的队伍没有再北上进攻。

　　……

　　每天都能听到很多传闻，直到后来，旬阳易主，攻来的部队在此安营扎寨，旬阳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因为各位部队的司令太太经常在此聚会，而变得更加热闹。

　　言念问过秦尉，旬阳易主，他有没有遗憾。秦尉说，在过去，他站过的疆土绝不会退让，因为一旦被侵略，百姓必将遭受苦难，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那种事情发生。现在的他自然也不会改变想法，只不过他的力量太薄弱，他不能掌控局势，不能调动部队，在热武器的面前，甚至不能像往昔一样骁勇地以一敌百。所以，他不得不接受这种自责和遗憾。幸运的是，旬阳的争夺并未持续太久，双方也有意避免使用炮火以免摧毁这座富饶的城池。这样，他心中好受许多。

　　言念知道他心中想的清楚，只不过于理是一回事，于情又是一回事，所以也难免心中不舒服。她问秦尉之后要如何，秦尉始终没有给出回应。言念想说，军阀混战不过是狗咬狗，为哪一方效力也没有什么好处，甚至都要同流合污，所以她不希望秦尉再参与这些了，不过，她也不想干涉他的决定。

　　两人像是都在逃避什么一样，互相闭口不提，就在这落后的小镇上过起了清简的生活。

　　终于能朝夕相对，这对之前聚少离多的两人来说是难得的经历。现在家里没了佣人，两人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在秦尉的观念里，厨房实在不是男人该涉足的地方，男人志在四方，怎可沾这些油烟气。只不过他生怕言念伤到自己，才忍不住在旁边看着，把动刀的活都抢了。

　　无事时，两人要么读读书，要么围在桌边下棋。言念不会围棋，虽然秦尉教的耐心，但以她的水平自然是耍赖都赢不了半次，于是她教了对方五子棋，成功地成了赢家。不过在短暂地失败后秦尉迅速掌握了这个游戏，两人胜负相平，也分不出高下。

　　晚上天黑的早，这里没有电灯，两人只能点了煤油灯，坐在桌前聊天。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相处时间，两人天南海北，从古至今地聊着。双方都因此把自己的知识库更新不少。

　　日子就这样像过家家一样一天天过了下去，言念有时觉得自己现在很闲适很幸福，有时又觉得缺了些什么。

　　蒋冰之前日托梁晋传信给秦尉，说秦琛现在带着残部被收编入了第十军，成了卢司令直属部队的人，秦夫人也跟着在冀信安置下来，让他不用担心，也不用再躲着了。

　　“津年成日里都很低落，话也不多说，人瘦了许多。你若有空，请来劝劝他，你们毕竟是兄弟，此时是最能感同身受的。虽说津年也对不起你，可是现下日子艰难，总归要多多理解。还有秦夫人信起了佛，整日闭门不出，我也不敢打扰。际礼，于情于义，你都该来看看他们。”

　　言念凑在旁边看信，看到这句嘁了一声，扭头对秦尉说：“我看不是要你去劝你大哥和你妈，是蒋冰之想你了，想见你吧。”

　　秦尉皱眉道：“什么话。”

　　言念捏捏他的脸颊，半是撒娇半是威胁道：“你可不许去啊。秦琛之前恨不得把你踩进地里去，他现在怎么样关你什么事，蒋冰之那个女人竟然拿这个做借口，还玩道德绑架，真是呵呵。”

　　“我自是不会管他的，可是秦夫人……”

　　看到秦尉犹豫，言念说：“知道你讲道义，占了人家身子就想孝顺人家爹妈，可是你现在过去没有好处。不如也托人带封信去。”

　　秦尉想了想，点点头。

　　于是两人继续在这个小城镇安住下来。秦尉初时还担心这里条件简陋，委屈了言念，但见她丝毫不在意，过的还不错，就放心地带着江奉至去做自己的事了。

　　渭水这个小镇近山，附近的一大片山野也划归了这里，只不过无人管辖，被一伙土匪霸占，自封了山大王，凭着捡来的一支破枪和刀剑，时常抢劫过往行人。因为从旬阳北上京从这里过可以省下两天的路程，所以总有人冒险从这里通过。秦尉和江奉至上次路过偶然救下一队商户，被镇上人知道了，纷纷请他保驾护航。毕竟从这里去富裕的南部城镇要便捷地多，谁愿意绕那么远的路。

　　秦尉和江奉至有几把手枪，又从当地政府那弄来点枪支，组建了一支护城军。只有二十人的队伍，却比之之前更加风光，当地的百姓无人不认识他，去采买些什么，托他护航，他也不要钱。只有商户会収些费用，作为补贴。

　　他本来也是想直接端了那伙山匪，不过那些家伙打起来虽蠢，可在山里藏得却聪明，而且他们的位置也是易守难攻，所以秦尉也就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眼看着秦尉渐渐找回自信，成日里笑容都多了，言念也跟着高兴。有些人好像总是要为别人做些什么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只不过言念自己在这边的日子还是太过无聊，除了看看书，种种花，画画图，没什么可做。

　　戴娆来看她时心疼得不得了，说旬阳城热闹得不行，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做了个种花匠。

　　“咱们那间铺子我又开起来了，大约是之前就口碑不错，那些太太小姐们都愿意来瞧瞧，生意比之前还好。这不，我就拿了好些订做的活儿来了。”戴娆看见言念眼睛刷地亮了，笑道，“你呀，大好的年纪也要像她们做个太太在家闲着？反正秦琛也走了，你们不如回旬阳去。”

　　言念垂下眼睛，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回去，可是秦尉在这里挺好的，他现在回旬阳能做什么。”

　　“那你呢，你就迁就他，自己也搭进去了？”戴娆气闷。

　　“我想过自己回旬阳，只不过……我们本就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能有一阵子呆在一起，总是很珍惜。”言念将头发挽到耳后，又斟了杯茶递给戴娆，“你来的倒也是时候，我近日来吃饭都没什么胃口，觉得自己每日闲散着浪费人生，什么事也做不了。渭水这地方，连谋个职也无处去。我能想的都想了，现下也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戴娆拍拍她的肩膀说：“秦尉会理解的。”

　　言念摇摇头，苦笑道：“这不是理不理解的问题。”

　　秦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若是被迫分离，他不会说什么。可若是说她为了自己的发展离开他，他就算因为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灌输能够理解女人也有实现价值的权利和渴求，怕也无法就这么接受自己作为丈夫被抛下。他长久以来所处的环境里，有哪个女人能违逆丈夫，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呢。

　　况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分开，这样相隔两地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

　　戴娆以为她担心的是别的，劝道：“你们感情也不会那么脆弱，他在这里哪里找得到比你好的人。”

　　言念笑笑，没说话。

　　她从没有这方面担心，他是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的人。只不过，他真的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