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封建思想要不得》西风苋

62、真相 言念艰难地

　　不顾众人的惊异，言峪将视线从言念身上移开，直勾勾地盯着秦尉说：“你爹都死了，秦家要完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女情长？”

　　秦尉看着言峪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看到秦尉只是皱起眉，言峪邪肆地笑起来：“不信吗？你现在去汜水往旬阳的路上收尸，兴许还能抢在你哥前面。”

　　秦尉瞪大了眼睛，一旁的江奉至已经按捺不住叫了起来：“你这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言峪似乎很高兴看到他们这样的反应，一改刚才的愤怒，显得很愉快。

　　“是不是胡说很快就会知道。不过你真的没必要怀疑，若说那个地雷没有炸死他的话，我在他心口捅的那一下，可是百分百保证他丧命。”

　　言念觉得有些害怕，言峪现在简直像神经不正常。她小声说：“镜之，你真的……”

　　“我早就说过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言峪温柔地对言念笑笑，“姐姐，旬阳很快会恢复平静，你不用担心。”

　　秦尉此时终于确信，这小子疯了，他说的是真的。他将江奉至扯到言念身边，留下句“照顾好念儿和家人”就往黑暗中跑去。

　　江奉至急得大喊：“你别去找秦琛，他不会放过你的！”秦尉却已经跑远了。

　　言念看着秦尉离开的方向，拍了拍江奉至的肩膀安抚，然后转回头看着言峪。

　　“说说吧，你到底为了什么。”

　　言峪像是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反正你也不在乎我这个弟弟了，告诉你你也不会伤心。那不妨今天就说明白吧。我，不是你亲弟弟。”

　　啊？言念看了看他，又扭头去看站在旁边一直没敢上前的言父言母，他们都是瞠目结舌的样子。可是很快言母就哭了起来，言父搂住她，止不住叹气。

　　“所以，你们都知道，只是瞒着我？”言念觉得心情有点复杂。按说她该为此伤心，但偏偏自己是个搅进狗血剧的局外人，一时除了惊讶也演不出恰当情绪。

　　“你竟然真的完全不伤心。”言峪自嘲地低语。

　　言念此时终于觉得他落寞的样子有些可怜，于是说：“我们是不是亲姐弟，都改变不了十几年来亲如姐弟的生活在一起的事实。在我看来，亲情比血缘更重要。”

　　言峪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她，但见她神情平静，眼神又黯淡下来，低声说：“可你还是变了……”

　　言念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言峪的头。他此时安静下来仍是一个清俊的男生，好像之前的暴烈和扭曲都是一时的错觉。

　　“我不会为我的变化道歉，每个人都会变的。但如果我对你的关心不够让你觉得我不再在乎你这个弟弟了，那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是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够。可我始终都觉得我们是家人，是我可以信赖、托付的人。甚至比家人更多，像朋友，我们品味相似，什么都聊得来，我在你面前有在别人那不敢表现的一面。所以镜之，你这么说，我也很伤心。”

　　是真的吗？原来他也不比秦尉差，他在姐姐心里也是特别的吗？

　　言峪有些哽咽。言念微凉的手放在他头顶，像小时一样，是他全部的依赖。

　　“姐。”

　　“告诉我，你为什么恨秦家的人。你真的，杀了秦傅山？”

　　言峪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言念肩上，讲了这个故事。

　　他说，他其实是言母妹妹的孩子，他母亲是被秦傅山诱骗随他去了日本游玩，两人度过短暂地甜蜜时光后，秦傅山因欠下赌债逃回国内，将她一人丢在日本抵给人还债。他母亲本想写信给家里求助，偏偏又发现怀孕，不敢告诉家里，只得忍辱负重留在当地。为了保护孩子，她必须忍受被人践踏辱骂的劳累工作，直到孩子出生后，才写信通知姐姐，将孩子托付给别人，自己跳海了。

　　还有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全都说了。

　　儿时的惶惑，知道真相后的绝望，谋划时的冷漠，陷害时的快意，对于她的失望和愤怒……

　　唯一隐瞒的，就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

　　这个始终把他当做亲弟弟的人，在他心里却远不只是姐姐。可是，也不会有更多。他从来没想过什么，他只是希望他能永远是她最亲密的人。

　　只不过，就连这样也不能够。

　　言峪如同一个终于脱去面具的小丑演员，所有的憋闷和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使他情绪失控。言念一边安抚言峪，一边用眼神询问一旁的言父言母事情的真相是不是这样。言母擦了擦眼泪，走了过来。

　　“镜之啊，你都是听谁说的这些话？”

　　“我小时候偶然看到过妈妈的信，知道了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其他的事，是我去日本留学后，按当时的地址找到了认识我妈妈的人，他告诉我的。”

　　“所以你是因为要替你妈妈报仇才伙同日本人一起对付秦傅山？”言念这时终于明白了言峪到底是怎么和那些疑似日本密探的家伙掺和到一起去了。

　　言峪阴狠地说：“我不在乎是谁，只要能帮我报仇就好。秦傅山该死，但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的，就是毁了他的十九军，让他变成一个废物。”“本来我不该这么快动手的，我想看他煎熬，看他痛苦，看旬阳失陷，看他的十九军一点点溃散，可是我不想你担心。”

　　“可是镜之，你的父亲不是秦傅山，你妈妈，你妈妈也不是因为你父亲死的！”言母痛心地说。

　　言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肯定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看到了照片，他们的照片！还有我妈妈的日记，她说因为爱他所有辛苦都不后悔……”

　　言母看着他慌乱的神情，心中满是疼惜。本以为过去会彻底掩埋，孩子们会好好的生活，没想到聪敏的儿子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却什么也不说，直到这趟留学碰巧有机会去探寻自己的身世，结果却掀出了这样的往事，他该有多难受。

　　言母长叹了口气，说：“镜之，我们瞒着你，是想你不要有什么阴影，开开心心的生活。其实事情的真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在我将你从日本带回来后，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你妈妈偷偷托人寄来的，她在那封信里详细地讲了自己的经历。镜之，你父亲并不是秦傅山，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秦傅玉。”

　　言念和言峪都愣住了。秦傅山竟然还有个长相相似的双胞胎弟弟？

　　“不可能！我从未听说秦傅山有兄弟！”言峪难以相信。

　　“你年纪小自然不知道，因为秦傅玉很早就死了。就是死在和你母亲同游日本的时候。”

　　言母的话像是重磅炸弹令言念目瞪口呆，她心想，这个狗血剧，好像往更狗血的方向发展了。

　　言母回忆着说：“秦傅山那时只是小有名气，但凭着血性带着一小只队伍占了这旬阳城。秦傅玉和他性格完全不同，茗音，你母亲，说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们两情相悦，就偷偷约好跟着学校的一些学生去日本游学。没想到为期两月的游学还未结束，秦傅玉就赌博成瘾，不只输光了两人的钱，还欠下很多债。他不敢找脾气暴烈的哥哥要钱，被追债的人打了一顿后，生了病，再没好起来，就病逝在日本了。茗音被那些人扣下来，本来打算向家中要钱，可是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也不敢回国，就那么在日本开始打工还债。那些人很凶恶，常辱骂欺负她，还严密地监视她，怕她逃走。她为了你忍辱负重，每天都过得很痛苦，直到生下你，才终于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我接到她的那封托孤信，就去日本还了剩余的债，把你带了回来。你母亲不想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希望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爱你的，幸福的父母。镜之，你是听了谁的话，被人利用到这一步啊！”

　　言念艰难地消化完这个故事，转头去看言峪，他傻傻地盯着言母，像是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一样。

　　“小峪……”言念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比她高一头还多的男孩子竟然轻松地被她拽了过去。

　　言峪眨眨眼，小声念叨着：“姐，妈妈弄错了吧，怎么会啊。叔叔为什么骗我啊，他说他都知道，他干嘛骗我啊。”

　　他这么说着，眼泪就流了满脸。

　　言峪只恨自己这一刻不能是个能将错就错，什么都看不明白的傻子。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被当如欺辱自己父母的人骗了，帮着他们谋划，潜伏进旬阳，还帮和他们勾结的方章部队的副司令除掉方章，让他们有机会入主旬阳。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报复秦傅山，毁了他在意的一切，再亲手杀了他，告诉他他抛弃了他母亲，如今是罪有应得。

　　可是，全错了。他帮了仇人……

　　言峪如同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绝望又凄凉地呜咽着。

　　言念抱着他颤抖的身躯，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一边示意言父安抚情绪激动的言母，以免她的哭声刺激到言峪。

　　她在此时才真切地体会到言峪是她的弟弟，是一个永远需要她关照需要她爱护的人。她过去是独生子女，连表兄弟姐妹也都远在老家常年见不到。她不知道有一个手足是什么样的感觉。见到言峪的时候，只觉得他挺讨人喜欢，和自己又聊得来，可是这一刻她才觉察出言峪对她这个姐姐的依赖，和自己对他的作用。

　　他耍赖似得一次次说姐姐你变了。她只觉得他任性，还没长大，没放在心里，甚至觉得厌烦。可是她不曾知道，他身处怎样孤单的绝境之中，渴望抓住她这跟稻草。

　　江奉至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没太听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眼前这小子是报复错了。司令竟枉死在他手中了？江奉至觉得很难接受。不过，看他的样子，也真是可怜。他如今不知该是在秦尉这一边同仇敌忾地恨这小子，还是站在这些人一边在斥责之外对他有些同情。他挠了挠头，不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