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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造反的二十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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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来几次,就好了。
这句话带着歧义,叶貅藏起那点小小私心,手掌轻摁在长廊尽头的浮雕石壁上,于那凸起的兽形图案上微微一转,他平日里办公的暗室便显现出来。
曲径通幽,豁然开朗。
十丈软红的繁华也不过如此,为何如此说呢?明明尽是血腥肃杀的东厂,却有着这样一方天地,囊括进了所有尘世间的烟火气。
玄妙微微眨了眨瞪圆的杏眸,暗室里低调奢华的金丝楠木家具倒是其次,不过一张床,一副办公桌椅,令她惊讶的,是无数博古架。
博古架上面,却是孩子才会喜欢的小玩意,有风车,风筝,面人,糖人,莲花灯笼,兔子灯笼…如手办一般,被整整齐齐摆成长列,极其壮观。
这些年叶貅走遍大江南北,所收集的小玩意各式各样,五颜六色,又像是一条童话般的星河,在少年心底某一处永远五彩斑斓着。
无梦想,不少年。
他想走遍万水千山,看遍日升月落,去一地,便带一些东西回来留作纪念,虽暂时束缚于官场,可少年的心,渴望如风自由。
为了这份自由,叶貅努力工作,只期待有一天,表哥容貊不再是摄政王,而是稳稳坐上那个位置,届时,他将行舟江上,远离朝野,做这尘世间最自由的一个俗人。
不知为何,少年侧眸望向一侧的人,忽然生了点如果有他作伴,是否更有意思的心思。
玄妙虽不知,却同样看见了自由,在这座封闭阴森的东厂里,看到了最难得的自由。
这东西,是她最想要的。
因为最终想要自由,所以无论如何,都可以忍受目前任何一种生活,要与玄家虚情假意,时刻提防,她认,要在夹缝中求生,去搅起浑水造反,她也认。
只要最后,是自由的。
***
顾时迁并不知晓,他不过碍于母亲提前回了顾家,叶貅这小子就把敌方的人带到了东厂。
孩子大了,管不住了。
可若他知晓…叶少爷将自己珍之重之,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展示给玄妙,恐怕更会哀叹。
虽说作为容貊一方,顾时迁长期盯着玄妙,多少摸清这“死而复生”之人的性情,也明白叶貅为何独独对她青眼。
只因人对极其相似的人,要么十分宽容,要么十分厌恶。
很庆幸,叶貅对玄妙经历厌恶后,已过渡到前者。
没有人比顾时迁更清楚,小时候的叶貅是多么不受家里人待见,比玄十一有过之无不及。而叶貅的母亲,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相似的经历让叶貅下意识关注着玄妙,又恰巧玄妙在某些点上触动了他,顾时迁不难想象,少年为何待她特别。
再者,这丫头本身就有意思。
时间和缘分的催发下,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可阵营不同这点,永远是横在他们之间的沟壑,小貅这条路,注定很苦。
顾时迁太清楚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了,他有些些迟钝,于情感上,或许是从未动过心,叶貅很难明白什么叫喜欢。
可当他真正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就早已情根深种,那时,会是无尽痛苦。
爱得深的,从一开始就是输。
顾时迁看人从未出过差错,玄妙那个性子,自我保护机制太强,那颗心外边不知道裹了几层铠甲,若小貅能感动她,自然是好的,感动不了,就……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顾时迁敛敛心绪,摘下书生方帽去洁面,他还是操心操心他自己吧,芸娘就是他的未婚妻阿芸这件事,到底该如何两全处理呢?
还有陆琦……
母亲大人…
这三个女人,一个都让顾时迁省不了心。
此刻,他倒宁愿行军打仗。
除去性格上运筹帷幄的少年老成,二十多岁的顾时迁,也不过是一个及冠没多久的青年,是一个人。
是人就有弱点。
没有烟火气的,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两个人。
***
大周朝,有两处风水宝地。
一曰青玉台,二曰琉璃宫。一处寒玉冷池,一处清透温泉。
青玉台和琉璃宫,分别是大周朝国师延聆,以及世子容倾的行宫。青玉台位于高山之上,毗邻最大的寺庙,却隐匿于桃花林中,众人只可见一处天上宫阙,祥云缭绕,有鸟鸣,流水声,却如何也走不近。
大抵是国师设了阵法,十分之神秘,不是凡夫俗子可以窥探的。
而琉璃宫虽没有这般神秘,却也是生人勿近,是继承世子爵位的容小王爷,亦是容世子容倾修养病躯的地方,他似乎天生体弱,需要这方天然的清泉温养着。
而这两个人,也是最没烟火气的两个人。一个仙风道骨,不知何时乘风归去,一个病体纤躯,不知何时驾鹤西去。
可这两个人,偏偏是“挚友”。
至少是世人眼中的挚交好友。二人相互登门造访,是常有的事。
此刻琉璃宫中,一尘不染。
连若有若无的药味都驱散了,只为了迎接爱干净的国师大人的尊驾。有求于人,容倾自然面面俱到,甚至特意吩咐私厨做了延聆最喜欢的一道小点——
蛋黄酥。
大周朝本不该有的一样东西。
是随异世之人延聆带来,流行于上层贵族的一道宫廷糕点。
但奇的是,国师大人并不是喜甜,他乐衷这道糕点,倒更像是通过这种味道去怀念某个人。
大概也是个异世之人。
容倾聪明的从未多问,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一旦秘密被挖掘干净的时候,就是十分危险的时候,他自己亦然,守着秘密活着,也除掉了不少想接近他秘密的人。
忆及此,白衣男子从梨花树下立起,陡落一身梨花白。他优雅地理理纯白衣袖,微抬眸光…这俗世红尘里,从没有真正干净的。
微醺的日光下,容倾白衫墨发,漆黑到冷清的眸,淡到泛白的唇,清瘦的双颊,单薄的面皮,死气沉沉。
可他的背却挺的很直,像孤傲的苍松,又似迎雪的翠竹。
待那个万众瞩目的人如约出现时,男子才敛了眸中似天生的阴寒,笑意却仍有些冷冷的,声音微哑道:
“阿聆,好久不见。”
国师大人一听,未动声色,只摘下面具拿在手中,俨然坐实了他面瘫的名声。
男子,或者说少年更为合适,他缓缓朝容倾走来,一身红白鹤服,长袍缓带,长发半束半披,仅用一条白色缎带相系,简繁有度,冰肌玉骨。
面容却是出奇俊俏,因世人少见国师真容,竟不知,平日这赤银面具下,藏着一副可与大周朝第一美男子,摄政王容貊相提并论的绝世容颜。
且,出乎意料地年轻。
仿佛定格在了少时最好的年纪,然作为三朝元老,延聆的年纪早已不小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