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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造反的二十天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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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敛了敛眼眸。
如水般的月色下,叶貅只微微侧头,就看见她长长的睫毛。
带着纤直的阴影落在“他”秀气挺拔的鼻梁上方,像团浓雾。
这个模样…少年不是第一次见。犹记得,从雪山回来那日,也就是眼前人慢慢开始变了的那日,表哥让自己带“他”回府。
可叶貅没有。
非但没有,还把“他”一个人关在了叶宅的铜门外。
那夜还下着点雪,随着门缝闭合,扬起的细白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了门外那人的眼睑上。
随“他”睫毛眨动,簌簌而落。
如今时移世易,雪色作了月色,“他”眼底那份落寞却仿若昨日。
叶貅的心境也不同了。
若说那日可以心如铜墙铁壁般视而不见,狠狠关门,甚至孩子气般漾起点得意的邪笑。
今日却无法置若罔闻。
少年心想:就当是…对美好事物的宽容吧。
二三四月匆匆而过,眼前人的相貌也悄然变了许多。
不仅再无雪山上因冻疮而致的脸颊臃肿,气质也焕然一新。
清冽,干净,如雨后新笋,生机勃勃,又带点到处冒头的灵动狡黠,很惹人在意。
他忍不住道:“…你,不装了?”
“不装了。”玄妙淡淡应道。
叶修却发现她的手指微曲,拇指刻在食指第一节指骨上,浑然不觉已刻出了白色的印痕。
这可以理解为紧张,不安,甚至是微微走神。
如顾大哥曾说的,一个人再怎么变,刻入骨里、融进血里的习惯和小动作都不会变。
身为东厂都督,叶貅的眼睛不仅会发光,还会捕捉细节。
玄妙也确实是在走神。
人都有软肋,家这个字眼就是玄妙的软肋。
上一世,她是孤儿院里走出来的,和另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生得十分漂亮好看,还是权贵人家遗落在外的大少爷。
他离开孤儿院时,曾承诺玄妙会回来带她走,却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自那时起,家这个字眼就轻易勾起玄妙的矫情和脆弱。
叶貅却不怎么会安慰人。
他始终盯着她几近完美的侧脸,盯着她眨动的长睫。
少年喉结微微滚动,好不容易又蹦出一句:“哎,”
“你为什么又不装了?”
“我以为你会再装久一点呢。”
他说着,试图缓解随晚风拂面而起的微冷氛围,话落却又摸了摸鼻子,掩饰住懊恼和莫名其妙的脸颊发热。
叶貅想,他何时对一个人这样讲究过?当真是月色太美?
所以人也太温柔?
闻言,玄妙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抬眸定定望着他,眸中有一贯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看得少年的心微微一怔,又听她道:
“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事,只用一次管用,我已经在你面前用过了,再装…反而显得我愚蠢。”
叶貅轻笑,指尖摩挲着刀柄,细细想了很久后,道:
“但凡有我在,你勿需如此。”
——叶家人从不轻易许诺。
诺必达,信必诚。
这是先前与顾时迁闲聊时,一身青衫的年轻人告诉玄妙的。
可她害怕了。
承诺这种东西,就像外在的倚靠,永远无法给内心充足的安全感…那个说好要来孤儿院接她的少年,不也一诺无踪吗?
她笑笑,说:“谢谢。”
——
踏着细碎的月光,从幽静婉转的小巷到前方一片开阔。
不过半柱香时间。
是的,叶貅又拎麻袋了。
玄妙觉得,她必须要上淘宝买个加强版的后领,耐拎。
除去这一点,不妨当是享受。
她随着少年灵巧的身姿踏过房檐,越过重墙,却悄无声息如掠影般,只在瓦片上留下点点足印,月光下印出一双倩影。
有点儿像雌雄大盗。
如果叶貅不是拎着玄妙的话。
可照目前的情况,更像是官差押人,不变的是,风景依旧是那样独好,夜里的盛京城有着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都在等一个归人。
或昏黄,或暗红的灯影下,有人执针绣线,有人黯然饮酒,亦有人不堪等待,沉沉睡去。
玄妙被拎了一路,也看了一路,可以说,叶貅深谙优秀夜探的所有素养,如风过无声,雁过无痕,哪怕提着她这个累赘。
她敛了敛眼眸,说:“叶貅,明知等不到,她们为什么还等呢?”
少年一怔,凌空的步伐一虚,幸好及时揽住了玄妙的腰身,带着她,腾腾几下又飞到了最高的钟塔上。
他们俯瞰整个盛京城。
看街道和街坊星罗棋布,拥挤中塞满普通百姓每日的营生和活计,偶尔可见几个夜不归宿的人,游荡在空旷狭窄的长街。
叶貅说:“万事有因。”
“你所看到的妻子的等待,或许只是片面,丈夫也有自己的苦衷。”
“无非是不爱了。”玄妙说。
“如此…”叶貅忽低首凝住她,道:“如此,太过武断。”
“自十二岁起,这些年,我走过大江南北,看过无数案件,早已明白,世事无绝对。”
“你看,那个男人踌躇在家门口,只是因为…没有挣够第二天必须缴纳的税收。”
“你怎么知道?”玄妙侧眸睨过去,不知为何,她就是看不惯叶貅这幅自信笃定又从容的模样。
太过耀眼,让人眼睛疼。
叶貅却从不自知,只是笑,唇线一弯,虎牙便带着嚣张,他满是少年气地咧开嘴,道:
“因为本大爷常常接济他。”
玄妙微微睁大了眸子,心道:那你之前还不舍得给我十两银子?
她这个模样,叶貅下意识偏过头,轻咳两声,“本大爷…本大爷,”他面颊薄红,声音由弱变大——
“我怎么样做,全凭小爷高兴!”
少年这样说罢,捋捋衣袖,飞快又拎起玄妙,官靴一脚便蹬在钟楼的廊柱上,踏月而飞。
他轻紫的官帽系带和漆黑的披风随风振振,月色下,一张少年颜隽永得不像话。
玄妙忽然觉得,小指缺了一截指骨的叶修,也很完整可爱。
她静静听着耳边风声,很快便跳过街坊屋舍,到了东厂府前。
和想象中很不一样,这个号称“人间炼狱”的地方,太干净了。
和身边以“笑面修罗”闻名的少年一样,太干净了。
难得的是,府邸额枋上架着的是烫金的两个大字,终于有点笔锋气魄,抬眸望一眼,便觉字迹里的压迫渗透出来,从上自下。
“表哥写的。”
叶貅抱着刀说,他见玄妙久久抬头盯着,又道:“摄政王平生三大乐事——写字,习武,喂金鱼。”
写字,习武,喂…金鱼?
玄妙不懂这是什么执念,叶貅却总是很及时道:“忘了说,金鱼这个习惯,算是表哥的娘亲留下来的。”
——叶貅的姑姑,先太上皇皇妃是个奇女子,她和那时还是太子的先皇年纪一般大,照理说,这个年纪,都可以与太上皇做父女了,可她却还是倍承恩泽,生下了容貊。
是以,作为先皇最年轻的兄弟,容貊在他故去后,顺理成章成为最年轻的皇叔,少年大权在握,扶先皇的嫡子容适上位,退居为摄政王。
说起来,容貊比侄儿容适还要小两岁,这人人传颂的新上位的草包皇帝今年堪堪及冠,也不过二十。却得叫十八岁的年轻摄政王一声七皇叔。
托母亲的福,容貊生来身份地位不凡,打小没吃过什么苦,也养成了学不会低头的毛病。
倒不是骨子多硬。
就是嘴硬。
非常硬。
先太上皇皇妃逝世时,他才十三岁,和玄妙如今一样的年纪。
古人早熟,照理这都是成家的年纪了,可容貊偏不。
他那时尚小,是指心理年龄尚小,压根没开这窍,用顾时迁的话说,就是只知道喂小金鱼。
喂死了一池又池。
而十一岁的叶貅,就乖巧坐在水榭旁的长桥上,挽起裤脚,露出笔直白皙的小腿,一晃一晃。
等小金鱼都翻了白肚皮,虎牙浅浅的少年就跃入湖中,撩起衣袍通通兜上来,俗称捡漏。
可小金鱼实在太难吃了。
如叶貅这样不挑剔的也受不了。他呲呲牙,本想献宝递到容貊面前的那串烤鱼就收回了。
可十三岁的少年哭得更凶了。
哭得在水榭里一手枕着后颈,一手翻阅着书卷的书生模样的少年都受不了了。
揉揉耳朵,十六岁的顾时迁把书往外一扔,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手拎一个,让叶貅扔了他手里还舍不得扔的小金鱼,又从左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给长着可爱虎牙的孩子擦干净脸颊。
因为烤鱼,他的脸像花猫一样。尤其是已见挺俏的鼻尖,黑漆漆一片,脏得顾时迁无话可说。
可他的眼睛却是那样干净。
经年未变。
搞定一个后,十六岁的顾时迁又从右袖中取出一方金丝绣帕,糊到还在默默掉泪的摄政王脸上。
欲带皇冠,必承其重。
容貊用的帕子都是和叶貅,又或者说和大多数普通人不一样的,皇家有皇家的规制,皇家有皇家的规矩,不能轻易流泪。
于是身为幕僚,又有点被容貊娘亲,即先太上皇皇妃临时托孤的少年顾时迁就劝…
好声好气地劝:
“王爷啊,再哭鼻子,可没有哪家姑娘会喜欢你了。”
容貊一听,
憋回去的泪又出来了。
叶貅还小,可喜欢这个表哥了,见他哭哭停停,漂亮的小鼻子都哭得通红通红了,不免也悲从中来,哇地一声大哭。
仿佛…娶不到媳妇的那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