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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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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照常进行着。在确定了第二日撤离后,学校的师生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第二日凌晨,人们已经在学校的运动场看台集合得差不多了。尚未褪去的夜色掩护下,黑压压 的人群变得不那么显眼。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大声响,整个看台十分安静。空气中的气氛却是凝重而紧张的,多少人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分拨带队的人发号施令。
月光模糊惨淡,深蓝色的天幕中聚积了乌云,像是将要落下雨来。
果不其然,天空下起了小雨。在不太明亮的月光映衬下,像是绵绵细针。
带队人开始清理人员,说不上有多仔细,仅仅粗略地数一下人头。大难当头,能走与否且看造化。
雨下得愈发大了,雨声渐渐盖过了其他声音,也掩盖了天空中传来的预警。
有很多的小小黑影穿梭在厚重的云层与苍白的月光中,悄无声息。
辅导员望着眼前运动场的静谧夜色,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他是军校出生,之后在大学担任了辅导员。这职位这责任,一担就是十几年。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多年安稳平静地生活逐渐磨去了他的敏锐,但现在,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山雨欲来。
天幕上的景象逐渐能被看得清楚了。一个个白色的伞状物撑开,摇摇晃晃了一瞬间,便缓缓落下。
今夜无风,密密麻麻的降落伞径直掉在运动场的中央。身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在被月光晕染得莹绿的草坪上格外显眼,训练有素地解开降落伞,每个人动作同一得像是被统一操作的提线木偶般,无声地端起了枪。
没等看台上的人反应过来,他们开枪了。毫不犹豫地开枪,动作一致,枪声参杂着响起。枪口无不闪动着金黄的火光。
看台上有的人甚至还没作出反应就连中几枪,有的人惊呼尖叫着,狼狈地四处躲藏攀爬,寻找隐蔽之处。
枪响的那一瞬间,贺沙感觉自己的背脊被狠力地一拍,整个人就朝地面扑去。脸上很快有湿漉漉的温热液体滴落,他用手一抹,借着微弱的可视光,一手的血。
辅导员双臂大张,将距离他最近的几个男生拍在地面上,身体却被高速飞行的数颗子弹闷声没入。伤在要害,胸口,背心炸开血花,嘴里一股腥味根本压不住。
他动了动嘴唇,却突出一大口血沫。没能发出声响,连连无力地挥手,催促着他们快走。
贺沙爬起来,半弯着身子,转身就跑,临跑时还不忘猛拉身旁人两把。
子弹像是长了眼睛,每次他前脚刚挪走,地面就砰砰作响,溅起短促的火花。他不停闪身躲避,甚至在枪声密集的时候藏在已经死去的人身后,手臂上,腿上仍是多处子弹擦伤。看台上除了各式各样的行李包袱,可以说没有任何可供隐藏的建筑,光秃秃地无处可去。四处跑动的活人也越来越少,枪声却并没有因此而缓下来。
黑夜中的士兵正在持枪逼近,逐渐列成半圆状试图包围整个巨大的看台,人数之多,令人胆战心惊。
贺沙已经跑到了看台的高处,身后是弧形的彩钢棚顶,他暂时隐在敌方的视觉盲区阴影中。一眼望去,看台上活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且人数在连续枪声中不断减少。
围上来的黑衣士兵,放眼望去,好像一张古代弦弓,正在不断绷紧着。
枪声与令人窒息的绝望无力感相伴。
“好了,老子的邮费算是白花了。”贺沙自嘲着。
喧嚣渐平,留下的只有无休止的枪声。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伤到了哪儿,伤了多少处,但也应该是没有什么致命伤。只觉得血液汨汨流出,眼前因为失血过多而一阵阵地发黑。
一只夜雀扑棱着翅膀在肃杀的黑夜中飞过,不时发出“啾啾”的叫声。
头顶上的彩钢大棚发出一阵巨响,轰隆声像是雷鸣,什么东西烧焦了,味道刺鼻。
像是月光穿破云层的先兆,一束稍显柔和的白光照射进来。彩钢棚破了一个大洞,在那之外之外的天空,巨大的直升机盘旋着。
他已经阖上的眼睛缓慢地掀开,手指不自觉点地,所及之处触感冰凉。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驱逐了浓稠的血腥味。
尽管多处不适,脑子也混混沌沌,但他发现自己尚在人间。
直升机放下一个小小的绳梯,摇摇晃晃。
贺沙意识瞬间清明,提起一口气,面容青筋暴起,抬腿就向绳梯跑去。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此刻的身躯全被意志力支配,正在消磨着最后一点能量送他前去抓住救命稻草。
地面上的士兵发现仍有活人,举枪边射。贺沙踉跄跑动,在流弹击中他的最后一个瞬间,抓住了绳梯。
绳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回收着,直升机上伸出好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一阵火力掩护。直升机飞快地调转机身,让另一侧机身被砰砰地击中好几下。
直升机机身倾斜,贺沙几乎是被狠狠地甩上直升机。身体的痛楚已经难以忍受,他一双长眉紧蹙着,鬓边眉梢是不断滑落的冷汗。
“没人了。”一旁的男人用叙述的语气开口,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动着飞机的操纵杆,夹杂着银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将近五十的年纪,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确是吊儿郎当的味道。
贺沙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的天际,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年轻面孔如一潭死水,难起波澜。
“阿沙,回家吧。”
直升机机身上满是累累弹痕,从云中破出,又向云中驶去。朝着陌生的方向飞行着,渐渐远离了这一片焦黑的土地。
夏茵从睡梦中醒来,鬼使神差地拉开了自己的衣柜。贺沙的衣物正整整齐齐地摞在自己的衣服旁边,中间被人为地放上一张硬纸板,泾渭分明的样子,满满的幼稚气。
她揉揉眼,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