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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1.三生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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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珂心中一阵激动,就要跑过去,被梁微云一把拉住:“贤弟?”
姚珂挠挠头,这才感觉到气氛的剑拔弩张。
数千道敌视的目光,注视着中间两人。
蒲涛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弹着手指。而林寒烟仰首眺向绣楼,抬手搭上腰间。
众人知朗月殿主极擅使毒,见他手搭腰间,具都心中一凛,却见他只不过执起一支玉笛,凑到唇边吹了起来。一时之间,人人摸不着头脑。
林寒烟的笛声极美,几个轻越的过门之后,转折之间,径入九天之云霄。
绣楼上风樱雪眉心一痛,手指搭上额头。
笛声募然转低,从九重天上跌落碧水深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风樱雪脸色煞白,头痛欲裂,忽翩然自绣楼飞下,拔剑指住林寒烟,斥道:“停下!不要吹了!”
林寒烟放下玉笛,低声道:“忆着牛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勇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风樱雪喝道:“住口!”她以剑柱地,神思惶惑。
恍惚中眼前不断显出一些场景。她纵马行走洛中,是谁肆意谈笑,相伴身边?
明月楼里,她长剑做舞,是谁举杯称赞,以歌相和?
是谁坐在杏花树下,为她一遍一遍地吹着笛子,直到天明?
一双手扶起她。风岚亭看着妹子,目光里流露出悲悯之色:“小雪,你累了,好好休息吧。”一指封在风樱雪的睡穴上。
林寒烟望向风弄,道:“你好狠的心,竟然给自己亲生女儿喝下花凋。”
风弄冷冷道:“魔教妖人,妖言惑众!”
林寒烟举起玉笛朝风岚亭左肩窝点去,风岚亭侧身避开,抬腿踢他下盘,林寒烟抢入他身侧,低声道:“小雪曾对我说,她的二哥最疼她。”
风岚亭浑身一震,手劲不由自主一松,风樱雪已落入林寒烟怀中。
朗月殿主抱起风樱雪,转身便欲行,迎面一剑朝面门刺来,飘忽灵动,如四月流萤。他双手不便,施展轻功避开,赞道:“好剑法!你是离歌山庄的吴沉水?”
蓝衫剑客扬眉一笑:“林寒烟,你想光天化日劫走三小姐,未免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中!”说话间刷刷刷三剑分刺他左、中、右三路,正是晋阳公子赖以成名的“流萤剑法”。
天骄公子余恨未消,见蒲涛笑吟吟站在一旁,一招“花绽无声”,宝剑挽了个剑花朝他削去,半途中被一柄铁剑拦住。天骄公子竖起眉毛:“你干什么,快闪开!”
风刮过义愤填膺道:“柯师弟,你不知道,师兄我生平最痛恨魔教中人,师弟你在旁边看着,看师兄怎样替你出气!”说着朝蒲涛握剑一通狂砍。
柯笙很不高兴,又不好上前夹攻,只得仗剑在旁掠阵,看风刮过的剑法使的委实杂乱无章,心道:“哪里像是辋川击技!”
然而风刮过间或出几记怪招,居然并不落败。
蒲涛接了几招,以传音入密问道:“风刮过,你搞什么鬼?”
风刮过笑眯眯地挥剑狂砍,传音道:“老子有正经事办,你呢?帮小林抢亲?青莲殿胸襟就是宽广啊!”
蒲涛心内窝火,面上笑的洒脱,“风刮过,姬堂主让我传话问你好。”
风刮过胡子抖了抖。
林寒烟手上抱着风樱雪,仅以轻功,在流萤剑法轻灵飘忽的剑招之间闪避,忽然远远纵开数步。
吴沉水并不跟前,凝剑道:“放下三小姐!”
林寒烟冷哼一声,单手托住风樱雪,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炉。
香炉极小极小,比拇指粗不了多少,宝蓝色炉身,精致的金盖上有两处花形镂空。林寒烟手指轻轻一拨,两股五彩烟雾从镂空处钻出,活物一般,聚而不散。
吴沉水神色凝重,一连后退数步。
林寒烟抬声道:“蒲涛,走。”
他率先前行,身后两道五彩烟雾如绸带萦绕,妖娆无比,一位侠士避的迟了,稍微沾上一点,肌肤寸寸青黑,咬牙砍去了自己一只臂膀。
“喂!你们站住!”
林寒烟回头,见不过是一个不认识的小混混,不由蹙眉。
那人衣衫污秽,发髻凌乱,神态猥琐,露齿一笑:“寒烟,不记得我了么?你摸过人家的。”
林寒烟倒吸一口凉气,层层鸡皮疙瘩泛起全身。
蒲涛眼睛亮了亮:“是上次那个!”
他纵身上前,拎起姚珂。
众人眼睁睁看着魔教妖人扬长而去,畏惧毒烟厉害,无人靠前。
* * *
连通燕京到杭州的运河,为南北水路要道,时值六月,两岸长堤烟柳如织。
悠悠时光长流,是非功过,转眼成空。
只有那沉默河水,千载奔流。
一艘二层高的楼船鼓满巨帆,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船头两边各站着一排力士,肌肉纠结,手握丈长铁桨,倘若前方有船阻住河道,便伸铁桨将其拨到两边。故而河路虽然拥挤,这船竟是在河心穿行无阻。
楼船二楼之上,一人负手而立,衣裳纷飞。天上一只白鸟飞过,敛翅落在她肩上。
女子轻抚肩上白鸽的羽毛,展开信纸。
“倾城殿生死未卜。”
“独孤光叛变。”
“应有悲去向不明,东岳令主正在追查。”
“月十五,迎大公子归。”
纸条在掌中化为灰烬,“飞天蝠。”
一名黑衣人凭空般出现,单膝跪于她身后上:“副教主吩咐。”
“日落之前,赶到杭州。”
“是!——禀副教主,北岳令主、东风令主求见。”
“传。”
“北岳令主北洋鼠,参见副教主!”
“东风令主肖薇,参见副教主!”
那北岳令主北洋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身材瘦小,蜷缩在一件宽大污秽的道袍之中,头上带着不伦不类的兜帽,上半张脸都被遮住,只露出一只尖尖的鼻子,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下巴上一缕尖翘翘的胡须。
东风令主肖薇却是个娇媚女郎,乍看十七八岁的样子,细瞅来又像是二十五六的风华,肩披绛云纱,藕荷色衣衫绣着散落桃花,淡红色的裙摆散开在甲板上,本来已经很不像远行之装扮,手中更还揽着一只毛色胜雪的波斯猫。
陶暖微一颔首,东风令主肖薇率先揽裙起身,娇声道:“副教主,你定要为奴做主,那沧海派实在是欺人太甚!”
北岳令主北洋鼠尖声道:“正是,沧海派掌门于烟罗,嚣张自大,跟本不把我圣教放在眼中,还望副教主下令,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陶暖淡然道:“让你们去苗疆,怎么搭惹上蜀中沧海派?”
“刚好老牛鼻子带着弟子下江浙,路上碰上的呗!那于烟罗,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什么妖道、妖女的,真的很没有礼数。”
北洋鼠忿忿不平道:“贫道虽然炼丹,从不用紫河车、血婴,并不曾做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有毒,也只毒死我自己,关那帮杂毛鸟事?”
肖薇委委屈屈地说:“奴虽采补,也只采那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并不曾骚扰良家。就算间或死了一、两个,也均是好色贪花、品性不端之人,说起来还是为民除害,那个姓于的老牛鼻子,偏为这劳什子事找人家晦气!”
陶暖道:“我才不管你们。”
她负手眺望江山如画,道:“北岳令,你可愿去取风残影的人头?”
北洋鼠拢手一躬:“犯圣教者,虽远必诛!”
眼见北洋鼠身法诡异,踏着河上一艘艘船支跳纵而去,须臾只剩一个黑点,东风令主肖薇回首轻声道:“听飞天蝠说,一路行来,已经遇上五拨人马?”
“嗯。”
“副教主的行踪,定是风残影放出消息。风家想要借刀杀人吧,真是不自量力!”
“卧影阁的情况如何?”
肖薇蹙眉:“一半的人追随风残影叛教,剩下的一半,怕并不能放心任用。”
陶暖道:“交给叶花开吧,教中暂时不会任命新阁主,卧影阁残部,暂由叶落秋声阁叶花开统率。”
肖薇道:“先是缘君殿,后是卧影阁,应有悲倒也罢了,卧影阁多年来司管长江以南情报,独孤光既然是风残影,只怕数年来在江南的布置,不能瞒过风家。好在我教各部之间彼此独立,风残影亦不能尽知。”
陶暖道:“无妨,我教在江南,本就根基浅薄。”
肖薇略一犹豫:“副教主虽然神功绝世,此行亦太凶险,不如暂回江北。”
陶暖敛眉不语。
肖薇嘟囔了一声:“好吧,当属下没说。”
今天是那人的祭日。
十年之祭。
船靠岸,渡口自有魔教弟子牵马相待,一行人驱马朝西湖奔去。
天色已经不早,而云压的低,阴沉沉的,继前日那场雨之后,似乎又将有暴风雨来临。
几十名剑手,或道装或俗家打扮,拦在路中。
为首一人按剑喝道:“魔教恶贯满盈,在湘凌门犯下滔天血案,凌云观杨朔在此,陶暖,若不下令放了那日所擒之人,定叫你血溅五步!”
“哟,是凝脂寒剑杨少侠啊!”肖薇纤腰一扭,自马背翩然飞落。
飞天蝠道:“区区数人,肖薇大人足以对付,请副座先行。”
陶暖揽缰前行,一行数十人从容绕过,竟似分毫未把凌云观一干人等看在眼中。
杨朔年少气盛,哪里经得起这般轻视,便欲率众相追,却被东风令主拦住。
杨朔斥道:“让开!”伸手拔剑。
纹丝不动。
一只纤纤玉手扣在剑鞘上,竟令他拔不出剑来。
肖薇的脸跟他挨的很近,她仰起脸打量这少年郎,神情聚精会神,嘴唇不自觉地微撅起来:“啊呀,可真是位标致的郎君!”
她身段体态固然已是风流婀娜,面孔更是冶艳动人,譬若桃花,艳之极矣,更何堪其妖?
杨朔在非常近的距离,看着这女子细长的眉眼,潋滟的红唇,只觉一阵心慌,听得这样轻薄的话,更是面红耳赤,斥道:“你这妖女!”
肖薇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开手,杨朔连朝后踉跄几步,背脊撞在石壁上。
东风令主挥袖之际身形已飘然后掠,落在一棵劲竹上,淡红色的裙裾垂下,未染尘埃。她掩唇笑道:“凌云观的二代弟子,就这点功夫么……”
两名凌云弟子连忙上前搀他,杨朔从一人腰间抽出长剑,推开两人,仗剑一挥。
他毕竟是凌云观杰出弟子,剑术已是不俗,剑尖半寸长剑气吞吐,隔着数尺,碗口粗的竹子“嗑嚓”折断。
竹子倒地一刻,肖薇翩然而起,却不理会杨朔,而是掠向他身后众凌云观弟子。眼见十几柄长剑攻来,东风令主纤腰微摆,一手揽着波斯猫,另一只手自水袖中伸出,三指轻捏,无名指、小指微翘,朝敌人身上拂去,如同自裙裾间轻轻捻起落花一样,清丽端雅,曼妙已极。
凌云观毕竟是玄门正宗,门下弟子涉猎甚广,杨朔一惊之下,认了出来:“落花指!”
“落花指”,又叫“此情唯有落花指”,却不是点穴的功夫。
是杀人的功夫。
须臾间,已有两人倒在她指下,死者的面容恬静,仿佛不过是一场春梦。
杨朔斥道:“妖女!有本事来跟我单斗!”仗剑指向肖薇背心。
肖薇却故意避开他,仿佛当身后明晃晃的剑尖不存在似的,而唯恐误伤自己人,杨朔的剑法在人群中根本施展不开,眼睁睁见那妖女手指拂处,转瞬又是数人倒地。怒发上指冠。
杀人者犹温声款语:“死有千万种,这样毫无痛苦的死法,不也是一种幸福么?其实你们应当感激奴家的好心,今天是那人的忌日,你们却挑在今日阻拦,如果出手之人是副教主,碎尸万段也是轻啊!”
杨朔握剑的手在颤抖,心头冰凉。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片安详,每个人都躺在地上。
因为他的胆大包天,擅自瞒了师兄带人出来,昨刻还在谈笑的同门,现在已呈冰冷的尸体。
杨朔喃喃道:“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这妖女!”
肖薇咯咯地笑:“奴却不忍心杀你呢!好人儿,何必打打杀杀的煞风景,干脆做我的人吧。那天在湘凌门擒住的人中,有个叫李环的俊俏哥儿,奴家很是喜欢,却被青莲殿主抢先一步,唉,真是可惜,落在奴手里,可比落在那位手里好过多了。”
“杨家弟弟,奴家很想请你去圣峰玩两天呢,可惜今天有要事在身……”
杨朔只觉颊上一湿,已被肖薇红唇印上一口,“咯咯”笑声中,淡红色身影已飘然远去。
* * *
姚珂被丢在地上,蒲涛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戳戳他的脸:“这才是真面目吧,是个丑八怪呢,还是个男人!”
林寒烟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杀了他!”
姚珂赔笑道:“林殿主,小的不过是受人驱使,殿主何等身份,何必跟我这下等人计较呢?”
蒲涛问:“是谁指使你?”
姚珂看着风樱雪,道:“还会有谁?”
林寒烟自语道:“哼,风弄……”
他一手托住风樱雪,抬头杀机一现。
姚珂连忙道:“我是替人传口信的!贵教安殿主,被明灭祠主殷方所掳,望两位速去救他!”
林寒烟和蒲涛对望一眼,均没有说话。姚珂催促道:“你们快……快去救他,迟了就来不及了!”
蒲涛微微一笑:“怎么会呢?要说明灭祠主恋慕我家倾城殿,那是许多年的事情了,说起来也是一桩佳话。所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小兄弟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他二人与安绛袖同列七殿,却素无交情。天一教教内之争波涛暗涌,安绛袖是霄栎宫主提拔的人,二人却是陶暖亲信。魔教中人天性凉薄,两人大有幸灾乐祸之心,竟是要袖手旁观。
姚珂虽然不知道魔教中事,看两人神色也已明白七分,顿时心头一阵冰凉,道:“缓缓起身道:“既然两位殿主不愿过问,在下也不敢勉强,告辞!”
两人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去,过了一会,蒲涛道:“日后教中追究下来,这‘见死不救,断送同门’八字,总是不好说的。”
林寒烟冷冷一笑,道:“无碍,我在他身上下了‘细雨归舟’。”
“细雨归舟……看来你还真讨厌他。”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无论林寒烟还是蒲涛,都无意为一个小人物浪费心神。
蒲涛看着他怀中女子,道:“你想不想解开三小姐身上的毒?”
林寒烟道:“她中的不是毒。”
“我知道,她喝了忘川的花凋,所以忘记了前尘往事。”蒲涛胸有成竹道,“但是花凋并非没有解药。只要能找到忘川主人,就能求到解药。”
“武林中没有人知道忘川在什么地方。”
蒲涛道:“只要想知道,这世间没有我教打听不出来的地方。需要我帮忙么?”
林寒烟见他如此热心,不免有些狐疑。
蒲涛察言观色,哈哈一笑:“寒烟,你莫不是怀疑我?咱们是兄弟么,自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寒烟摇头道:“不必了,这是我私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先去杭州与副教主会合吧。”
蒲涛自言自语道:“副教主为什么偏在此时南下?难道真是为了应有悲之事,还是因为先教主遗……”他负手看天色:“又是风雨欲来呢!”
* * *
杭州西湖天竺寺。
与飞来峰相连的莲花峰东麓,有山石峭拔玲珑,上以隶书刻“三生石”,背面刻着唐代碑文,讲述缘由因起,禅家的故事。
肖薇伸手抚过“三生石”三字,清声吟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回首问道:“副教主人呢?”
飞天蝠道:“半个时辰前,副教主只身一人去飞来峰,命我等不许跟上……”
东风令主“哼”了一声,不理会那人为难神情,折身下莲花峰,快步朝飞来峰峰顶而去。
将及峰顶,肖薇放轻步子,距离一丈远处,单膝而跪:“副教主!”
半晌方听她淡淡道:“起来吧。”
肖薇站起来,款步走到陶暖身后。
陶暖背对着她,抱膝坐在一块巨石上,一手支颐。山风拂过鬓发,她仿佛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生一世。
肖薇越过副教主的肩膀,看向那块残破石碑。
没有坟,只有碑。
风吹日晒,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一个“杨”字。
东风令主心中默默一叹。
杨伐柯,杨伐珂,你也只不过是平庸之辈,与世上千万人没有不同,何以三生有幸,居然是像她这样一个女子心中唯一记挂之人!
也许时运真的很奇妙,若是相逢今日,对那一介凡俗,副教主不会多看一眼。可是他们相逢于青涩年月,彼时这女子不是千万人之上的天一教副教主,虽然难以想象她温柔的样子,但是定有一段青葱年岁,阎罗也曾经有过少女的心,他在那时与她相恋,然后死去,岁月沧桑,多少年过去,她的心如同极北冰川一样寒冷,再不会予人一丝一毫感情,而他,成为唯一。
实在是很幸福的人啊!
肖薇嗟呀半天,想到还有正事,清咳一声,道:“副教主,属下半个时辰前接到飞鸽传书,姑苏兰台主人扶病而来,似乎正是朝此方向,不知是否与副教主行踪相干。”
许久,陶暖方开口问道:“半个时辰前?”
肖薇道:“不错。”
“那么你回去可以把那只鸽子煮成肉汤……他已经来了。”
肖薇瞳孔如猫眼般一缩,走到崖边,于极远处瞄见一道青色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似徐行,须臾不过数里,再几个眨眼功夫,已在峰下。
数十名黑衣人扑向他,是留守在峰下的魔教教徒,而那身影仅只不过顿了一顿,随即飘然朝峰顶掠上。
肖薇脸色不定。那些人是陶暖亲卫,并无一个庸手,在交手的一刹那,几乎同一时间被点住了穴道。那是什么武功?
兰台主人,青琳梦主,琅琊高手榜第二,在春空之后。
然而海晏老人亦曾叹道:“梦主非尘世中人,或非老夫所能评。”
东风令主心内,不能不说有些别样期待,故而看到来人之后,浮起一片难言的失望之色。
大热的天,那人却穿着厚重衣裳,外面犹然裹了一袭狐裘。整个人都似蜷缩在狐裘的绒毛中,从中不时传出一阵咳嗽。他手按在胸口上,好容易止住咳喘,方有气无力开口道:“一别经年,副教主风采更胜往昔。”
“梦主却已形销骨离。”陶暖淡淡道,抱膝而坐,并无起身之意。
肖薇举袖掩口一笑:“‘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听闻梦主乃昔日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如何憔悴至此?”
那人倦然看了她一眼。
以东风令主之阅人无数,忽然脸一红,低下头去。
纵使肌肤为病魔消减,容颜为岁月侵蚀。
风华绝代,竟已入骨。
青琳梦主方欲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半晌方止住,慢慢道:“不过是残破的一个躯体,生又何欢,死又何悲。”
陶暖细眉一轩:“梦主来此为何?”
“杀你。”
“公道、正义、私仇。”
“私仇。”
“千重门,曹早?”
“不错。”
“距今已六年。”
“安排后事。”
“梦主隐忍六年,今日前来,想必有必胜之把握。”
“那倒不是……只是怕再不来,就只能等在黄泉路下了。”他说着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陶暖不言语,片刻之后道:“就算梦主有此好兴致,本座却无奉陪之愿,此墓碑前,陶暖无意与人交手。”
“这很好办。”对面的人说道,随手一挥。
青琳梦主一身修为,几乎已经达到武道之极境,一念发于意中,周身神功自然流转,一道剑气于他指尖挥出,沛然莫御,石碑摇晃几下,自顶端裂出一条裂缝,并朝下散裂蔓延。
自始至终,那个抱膝孤坐的女子,没有一丝要阻拦的意思。
裂纹游走于碑身,最终轰然一声,碎成一摊碎石。
陶暖起身,拂袖,轻叹。
“多谢你这一剑。”
多谢你这一剑,斩断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丝羁绊。
从此以后,天地之大,再无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束缚我,再无一物让我软弱。
三千世界,惟我独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天上卷起黑云,层层乌云翻滚如怒龙。天色黯淡起来,灰蒙蒙中泛着黄,是暴风雨的前兆。
湖中波浪似感应到天上的不安宁,开始翻动起来。
劲风摇乱松枝,压弯修竹。
陶暖抬手,青色的刀出鞘,斜斜指地。
名刀“延地青”,兵器谱上二十五名。
不过第二十五名。
然而杀意自刀锋从容散开,十丈、百丈……天地之间,皆为战场。
一道闪电划破黯淡天际,几乎在同一时,天上倾下万条银龙。
暴雨如梭,却无法沾湿陶暖衣袍分毫。
“泥尘劫”心法一经运转,三尺之外,水滴已皆成气,形成一圈淡淡白雾。
青琳梦主自语道:“‘碧城十二曲’对‘半生石’,不知胜负孰何。”
陶暖手指拂过刀锋,淡道:“只怕梦主的碧城十二曲未必大成。”
青琳梦主轻轻咳嗽:“如大成,当能斩副教主于剑下,可惜实在撑不了那么久了。”
他伸手解开兜帽,挥手拂去大氅,却不用内功避雨,任凭雨水打落身上。
齐肩长发被打湿,男人伸出手,看雨水在掌心汇聚成潭。
“多少年了,战战兢兢活在世上,躲在密不透风的帷帐中,终日药饵续命,哪怕接触一丝寒风都有可能命入鬼门关……这种生活,我已厌倦透顶。这副身子病入膏肓,全凭内力支撑,而现在,也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
“三千界,三千界——打从第一次听到这样狂妄的绰号,就有一丝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他笑了一下,“无论生死,能与副教主一战,则心中无憾。”
雷声阵阵,风雨凄厉。
肖薇禁不住伸手紧紧攥住胸口衣襟,指甲掐在手心里。心头一簇小小的火焰,灼热地燃烧,几乎让她无法忍受。
她看着青琳梦主迎着雨水仰起脸,看着水滴滚落那翠峰一般的眉峰,朦胧的眼,挺秀的鼻梁,孤峭的嘴唇,消瘦的双颊。看着水滴滚落他颈项,滚入衣襟内,最终是否在那锁骨中央浅浅漩涡凝成一洼?
她想要像个孩子般快活地笑,又绝望地想哭。
为什么,在这种荒诞的时候,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一见钟情?
不不不,我不过是惑于美色,不过是像以往无数次猎艳一样。
只不过这次,竟然对一个将死的男人,产生了欲望。
还真是该死的刺激呀!
一道剑气激肤而过,划破绛云纱,在雪白肩头划出一道血痕。
那两人身形虽尚未动,刀意剑气,已在交锋。
肖薇捂住肩,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