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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1.死者已矣 ...

  •   往宝山城外十里,官道旁有家客栈,专做来往客商生意。
      店老板长的一幅老实敦厚相貌,绰号“老实猫”,其实一点不老实,宰客、坑客、勾搭山贼,样样都做。
      这天一大早,老实猫督促伙计卸下木板门、打扫完大堂没多会,就看有一位客人站在门边踟蹰不进。老实猫连忙迎上去,笑容满面打哈道:“客官,可是要打尖?客官别看我这门面简陋,里面样样好!比城里大客栈不差!”
      那客人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来打尖。”
      不是打尖,那定是落魄的行人,想来打点秋风了。老实猫这样想着,顿时把凹下的肚皮碘了起来,换上一幅傲慢嘴脸,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只见这青年穿着白色麻布长袍,腼腆地低着头,似乎多说一句话就会害羞脸红。然则虽然通身寒酸,那相貌却是没话说,顶尖尖的俊秀。
      老实猫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动。
      近年南风昌盛,老实猫也曾偷偷去城里馆子招过一两回小倌,滋味大是妙不可言,然而全城的小倌加在一起,只怕也比不过面前男子的一分姿容。
      他舔了舔嘴唇,道:“想住店?没钱?那不要紧,我可以不收你房钱。”
      那人听了这话,倒是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半晌碾然一笑。
      他的笑容柔弱秀美,仿佛把身上仅有的一点点防备剥开,展露给别人毫无防范的、诱惑的美。
      老实猫看着就兴奋起来,下身也开始觉的发热,看着店内还没客人,竟然伸手朝那人手上牵去,口中笑道:“哥儿笑起来可真会勾魂……我店里最好的天字号房,哥儿随便选,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肥肥的泛着油光的爪子眼看就要搭上青年修长漂亮的手,忽然“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手怎么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老实猫眨眨眼睛,瞪着地上的手掌跟一滩鲜血,忽然觉得很是惊恐,他张张嘴,想尖叫出来,然后发现嗓子里冒不出声音来了。一柄长剑自他颈后直直穿出,而后收回,肥大的身躯摔在地上,落下好大声响。
      黑衣人收回长剑,单膝下跪:“启禀令主,此间一十七口人,已全部清理。”
      给他的话做伴奏的,是几声从肉里拔出兵刃的声音,几道身影幽灵般浮现,单膝跪在麻衣青年身前。
      青年轻声道:“把这头猪的尸体也清理了,把血擦干净,莫要怠慢了待会的贵客。”

      惯常从此路经过的旅客,今天都觉得很奇怪,那个胖胖爱笑爱宰人的老板不见了,客栈上下换了一拨陌生的外乡人。
      “老板把店盘给咱们掌柜,回家享清福去了。”外乡人如是回答。
      客人们不甚在意,见这群外乡人手脚勤快,价钱收的并不比往日高,便也释然。
      到了中午,大堂三三两两坐着用午饭的人,也有贪路口风大的人,拿一把扇子坐在堂外屋檐下乘凉。这时从北边过来一人一骑,风尘仆仆的样子。来人把马交给店伙,走进大堂便解下竹笠来,道:“伙计,给上一坛酒来!不拘什么酒,要烈的、井水冰过的!”
      众客人打量着此人,不由心中赞道,好个魁伟的汉子!
      这汉子岁数说小不小,也有三十好几样子,个子足足比普通人高出一头,浓眉大眼,虽风沙满面,不掩其眉目英气,端的是气宇轩昂。他拣一条靠门近的方桌坐下,褡裢甩在桌上,拿着竹笠扇风,一边催促伙计上酒。
      伙计抱来一大坛酒,道:“客官,这是陈年绍兴酒,后院水井里冰了大半天的。”
      那汉子点点头,从褡裢中摸出一锭光银,拍在桌上,道:“小哥,劳烦你给我寻一块干净白布。”

      那锭银子少说也有五两,一时店内人人侧目,心道这人穿的破破烂烂,出手竟如此豪阔,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大汉丝毫不理会众人目光,泰然自若地解开衣襟,袒露出左肩来,只见血污之下,一道刀伤足足七八寸长,极深,伤口周围的皮肉都翻卷开来,叫人看了倒抽一口凉气。
      大汉抬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鼓起嘴,一口酒箭朝自己肩上伤口喷去,喷完一口又是一口。烈酒沾触伤口,痛楚可知,这汉子却眉毛也不皱一下,眼见污血洗尽,拿起桌上白布,用牙咬着单手撕下半幅,抹净伤口,用另外半幅把伤包扎起来,掩上衣襟。
      他做完这些后,心情似乎很好,拎起剩下大半坛酒,咕咚咕咚一番痛饮,末了抹了抹嘴,大笑道:“痛快!”然后剑眉一挑,侧耳似听细微动静,叹道:“阴魂不散的!又来了。”

      不过片刻,自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顷刻已至门外,蹄声悠然而止,整齐划一。马上黑衣骑士纷纷翻身下马,走入店中,四散开来,隐隐将那汉子围绕起来。
      为首一人目光环视店内,幽幽道:“今日我天一圣教处理教务,擒拿叛党应有悲,无关人等,请回避!”
      其实不需要他请回避,众客人一听到“天一圣教”四字,早已杂乱奔出,鞋子掉了都顾不得捡。
      应有悲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教的名声,在民间已经如此之坏了吗?”
      那头领喝道:“应有悲,我等奉东方令主之令,擒你回教。令主言道你若知心悔改,回到教中必会给你公正判决,如若顽抗,就地格杀勿论!”
      应有悲看看他们黑衣边角上滚的云纹,自言自语道:“嗯,这回是东岳令的属下。”
      他就着坐姿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肩膀,道:“你家令主为何不亲至,让你们几个来,是给应某松松筋骨呢,还是因为最近经济不景气,想要裁员?”
      那头领皱眉一挥手,众人齐齐亮出兵刃,雪亮的刀尖对准了中间的人。
      头领喝道:“上!”
      便有七、八柄刀朝那应有悲身上袭去,刀光盛处,几不见中间坐着的身影。
      忽然一阵大笑自刀光中传出,俄而刀光一窒,仿佛为什么所阻,顿了一顿,接着光芒更盛,数把刀头朝外急射而出,
      应有悲于大笑声中长身而起,缓步朝前走去,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只是随手东拍一下,西拍一下,顷刻间便有十数人被他定住穴道,竟无人能拦他一步,转眼间就快要逼近那头领身际。
      那头领见如此情形,眉头一皱,从怀中掏出烟花讯号,刚要放出,只见他身后一名黑衣人攸然出刀,将他一条右臂齐根卸下。头领痛的只大声惨呼,那黑衣人毫不留情,长刀扎入他心口。
      应有悲不觉“咦”了一声。
      那黑衣人一刀得手,朝他那群惊呆了的同伴冲去,一刀一个,势如猛虎,众人措手不及,被砍了个七零八落。
      应有悲皱眉道:“刀下留情!”他冲剩余的一干人朗声道:“你们的头领已经身亡,再做挣扎亦无意义,应某放你们回去,带话给你们家令主:想要擒抓应某,让他自己放马过来,不要再添我教弟子伤亡!”

      待魔教之人退去,应有悲朝那黑衣人抱拳道:“这位兄弟,敢问为何出手相助?”
      那人将刀抛在地上,伸手在脸上抹了抹,回身笑道:“大哥,你不认得我了?”
      应有悲大喜过望,上前牢牢抱住这人双肩:“夏日芳,是你!”
      夏日芳双目含泪:“大哥!自从你那日叛下总坛,我一直日夜牵挂,终于叫我寻了个空子,混入下山擒拿你的人中……大哥,苍天开眼,我还能与你见面!”
      应有悲紧了紧双手,道:“好兄弟,你本不该如此冒险。我那殿中的兄弟都还好?”
      “大哥放心,并无多少受到牵连。只是陶暖上月已任命新殿主——就是那个被贬到海南的小子,”夏日芳冷笑道:“竟然让那种混混来当我们的殿主,真是不蒂于侮辱!大哥,那日惊闻你叛教的消息,兄弟们当真是措手不及,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你下山?”
      应有悲微微一笑,避开话题:“好兄弟,你我喜得重逢,来来来,先痛饮一番再说——伙计,上酒!”
      少顷,一个伙计颤颤地抱上一坛酒来,低着头欲退下。夏日芳瞥见酒具,皱眉道:“把这些杯儿撤下,换上大碗来。”伙计听了,不消多时送过两只海碗来。
      应有悲呵呵直笑:“贤弟,你还记着哥哥我喝酒不喜用小杯子。”
      “不过半年未见,如何就忘了?”夏日芳喟道:“且不说这些,今日当喝个痛快!”说着一手拎起酒坛,注满两个酒碗。

      两人举碗一碰,正欲一干而尽,忽听堂外传出杂乱喧扰的声音。
      朝外看去,只见一人一驴,歪歪斜斜朝客栈行来,那毛驴显然性情倔强,跑的一颠一颠的不说,还不断摇头甩尾,骑在他身上之人是个文弱书生,不断喝斥着,好容易摇摇晃晃停在店门边,那毛驴却出其不意,两只后蹄高高踢起,打了个嚼子,把书生掀翻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看的应有悲大笑出来。
      书生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勒住毛驴,一手高高举起,作势欲打:“好你个畜生!主人我待你不薄,给你吃好喝好,不打不骂,你竟忘恩负义想摔死我,真是头孽畜!”
      他言若无心,夏日芳听着手却不由一抖,连着碗中酒水都洒出一些来。
      应有悲恍如未见,持碗与他一碰,仰头一口干尽,大笑道:“来来来,夏兄弟,再与我共饮三杯!”
      夏日芳目光中闪过一丝喜色,也饮下杯中酒,持壶为应有悲斟满。

      如是三杯过后,应有悲手下使劲,酒杯碎成瓷末。他愣愣望着夏日芳不语,两行热泪,自虎目中流下。
      “夏兄弟,三杯美酒,换你我兄弟十年情分。如今兄弟情已绝,你还不走,又待如何?”

      夏日芳强笑道:“大哥说的哪里话,大哥正是落难之时,小弟怎能弃兄长而去?”
      应有悲目光悠悠,投向远方,手指轻敲桌面,“世上本没有完全无色无味的毒药,然而老朋友见面,心情激动之下,谁又会去注意这些枝末细节?”
      “不过说来也巧,去年端午节,应某与青莲殿同去寻朗月殿喝酒,刚好朗月殿新药炼制成功,席间一时兴起,谈论起来,说这新品毒药入酒即化,当真是无色无味,算的上极品了,唯一缺陷是对着光看,颜色中却有一点点泛光。”
      “当时就给这毒药取起名字来,朗月殿读书多人风雅,不像应某粗人一个,‘当时明月’,‘当时明月’,端的是好名字。”

      夏日芳面如死灰,良久涩然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喝下?”

      门外那书生抚着毛驴,道:“驴啊驴,我若是你,撒开蹄子跑了便是,哪还有那么多为什么?”

      应有悲听着好笑,扭过头来朝门外问道:“那秀才!你光知道教训畜生,我问你:看见这满地尸身,为何不怕?为何不跑?”
      那书生奇道:“咦!咄咄怪事!原来这当今的世道,恶人不要跑,好人倒要跑;杀人的不要跑,看见杀人的倒要跑。”
      应有悲道:“秀才甚迂!你可知这世道本不论恶人好人,杀人看杀人——强的,就不必跑,弱的,就得跑。”
      那秀才点了点头,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我这十年寒窗却是白读了。”

      应有悲纵声大笑,掀翻桌子,长身而起,看着一地的尸体,叹道:“东岳令主,东方流云,早听说你为人狠辣行事不择手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可知手下兄弟的性命,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送死的?”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客栈里间传出:“他们既将性命托付给我,我自有权决定怎么去用,你可知‘所托非人’这句成语,不是责备被托付的人,而是责备那托付东西的人的。”
      身着白麻衣的青年,缓缓走出:“应殿主对手下的弟兄,当真是爱护倍至,可是你看,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于你?”
      应有悲哼了一声不答话。
      东方流云侧头打量他片刻,一皱眉头:“我明明看那三杯酒被你喝下肚,可是看应殿主气色红润,实在不像是中了剧毒的人。”
      夏日芳面色一白,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颤声道:“东方令主,属下的确在他酒中下了‘当时明月’之毒,属下对圣教一片忠心耿耿,绝不敢有瞒令主!”
      东方流云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质疑夏兄的忠心,夏兄多虑了。”
      夏日芳闻言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只交代你一件事,你都办不好,这么没用的属下,圣教要来有什么用呢?”
      夏日芳大骇,正欲辩解,东方流云的右掌已抬起,鬼魅般地朝他天灵拍下!
      应有悲忽然上前一步,截住东方流云的手掌,后者变招奇快,化掌为指,戳向应有悲左腕,口中笑道:“这人如此背叛你,我帮你报仇不好么?”
      应有悲冷冷道:“十年交情,本以为三杯美酒可以换了,想想觉得还是不够,应该再加上东岳令主的一颗人头!”
      东方流云一声冷笑,五指并成掌刀,朝应有悲受伤的左肩插去。应有悲正欲出掌,忽然一人合身扑入他怀中,东方流云的手收势不及,或者根本没打算收,直直插入他后背。
      那人身子一颤,于应有悲怀中无力滑下。

      应有悲托住那人下滑的身子,只说了一句:“你……”就再也说不下去。
      夏日芳双手痉挛着抓住他手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滚滚热泪从他眼眶中泛出:“大哥,你为什么不问一句,我为什么背叛你?”
      “他们拿我妻儿老母、一家上下的性命来做要挟……如果是大哥你,必是宁为玉碎,也不愿做对不起兄弟的事吧。就算明知道酒中有毒,也眼也不眨一下的喝下去。所以大哥你是英雄人物,我只是个小人。”
      “我并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十次,还是会背叛大哥的,可是你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句?难道大哥根本不在乎背叛?还是觉得人性如此,根本不需要追问了呢?”

      “不是。不是这样。”应有悲黯然道:“我不问你,只是不想你为难,你虽然说我是什么狗屁英雄人物,你大哥我,也不是谁人斟的毒酒都会心甘情愿喝下去的。”

      东方流云拔出手,鲜血如泉涌,从夏日芳背心喷薄而出。
      东岳令主掏出一方锦帕,擦干净手上的血,含笑道:“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这种感情,我恐怕一生一世都理解不了吧。”
      应有悲缓缓松开双手,让尸体滑落地上。
      “东方流云,你理解不了的,又岂止这一件事情。”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如炬,盯住眼前的人,浑身上下充满一种说不出的气势,“是人总有一死,但眼睁睁看着亲者死去,那种痛,只有仇者的血才可以稍微缓解——便叫应某领教一下,东岳令的苍野剑法。”
      东方流云一声冷笑,宝剑出鞘,一招“星垂平野”,挽起繁星万点,朝应有悲胸口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1.死者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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