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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廿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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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披风上场的,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到了端坐着的梁湾。
他暗暗松口气,提髯开腔。
今晚解语花跑票了,霍秀秀也没来露面。班子里资历最高的角儿亲自出来道歉,并向众人承诺今晚的票在日后解语花开台时依旧可用,今晚长京班开彩堂,票钱全免,这才压下了满场怨声。
虽说解语花同霍秀秀与师父二月红一样名满华夏,但长京班里也是不乏能人的。所以,偶尔解语花跑个票,长京班还是吃得下来的。
黎簇的眼点一直定不下来。老票友们随着他的视线一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下嗤之以鼻有之,嘲笑有之,各有各的想法,不过全都没有表露出来。
谁顾得上谁?来听戏本就是为了消遣的。
梁湾今晚和平时不太一样,全程都是并腿直腰微笑脸,专注地看着黎簇,时不时还微微点头。
倒是看得黎簇头皮发麻,步下打飘。
散场后黎簇匆匆卸妆,向师兄弟们道了句拜托,急匆匆地从侧门跑出妆室。
梁湾依旧在巷子里最明亮的路行灯下等着他。今晚的梁湾真的是格外的自信漂亮,倒还有几分志气高涨咄咄逼人的样子。
“梁医生!”黎簇躲过了人力车,挥着手向她跑过去,“今晚真是对不住您了,我没和您提前说我要上台。”
梁湾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不计较:“没关系的。只是之前不是那位解语花名角儿上台么?怎的忽然换了你?”
黎簇到底火候不够,那一瞬间的停顿和慌乱没逃过梁湾的眼睛。
“——嗯,她临时有事,不来了。”
那日听霍秀秀说吴解二人的事情已和盘托出给了梁湾后,黎簇越发小心谨慎起来,生怕梁湾察觉到解语花是个男人的事。虽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事情,到底不光彩,霍秀秀特地来交代他,黎簇心中也明白分量。
但黎簇是从来没觉得可以瞒得住梁湾的。梁湾何等水晶剔透的人儿,黎簇只希望多瞒一天是一天罢了。
可到底瞒到什么时候,黎簇也心里没谱。
梁湾如何看不出黎簇的小算盘,挂上了优雅的笑容:“不叫他花儿爷了么?”
黎簇的头里突然炸开“轰”的一声,震得他头皮发麻。
“——梁医生……”
梁湾也不再说话,直视着黎簇的眼睛。
黎簇目光躲闪,强作镇定,脸上却开始发红起来。
扛不过十秒,黎簇便缴械投降了:“——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梁湾故意反问,“你们长京班子的班柱子解语花是个男人?”她语调急转而下,一声冷笑,“怕是只有我不知道了吧。”
城里突然来了大风,吹得只穿了薄长衫的黎簇有点发冷。
两人面对面相对无言许久,梁湾突然蹦出一句话:“吃馄饨还是面?”
黎簇还在长身体,每次上了场,结束后必定饿得头昏眼花,所以梁湾同他去吃夜宵也成了定例。
黎簇又惊又喜地瞪大眼:“——吃红糖汤团!”
这其实是梁湾喜欢吃的。
梁湾抿嘴一笑:“那就走吧。”
回了国,梁湾就在家里居住。宅里是一父两母,梁湾的亲生母亲是福薄,姨太太在续弦太太之前进的门,因此一个凭资历一个以身份,两人多年来争得鸡犬不宁。
梁湾由生母的奶娘带到十四岁,奶娘也去世后,父亲听闻现在流行送小姐出国读书,便问梁湾愿不愿意去国外读书。实在是迫于无奈,梁父也实在不敢想后宅里的一妻一妾会对发妻留下的独女做什么。
十四岁的梁湾还留着两条长辫子,目光坚定地说:“去。”
她一人在国外打拼到二十岁。归国后,续弦太太与姨太太的女儿纷纷已嫁,倒是梁湾这个长女依旧待字闺中。梁父生怕这两人弄巧成拙,早在梁湾到家前就放了话,梁湾的婚事他亲自定,续弦太太与姨太太才收起了心思。
虽说父亲是护着她的,后宅事里男人总不方便时时插手。因此在表面上是风平浪静,梁湾明里暗里还是吃过不少两位太太的亏。
她到家的时候,尚不足十点,续弦太太和姨太太坐在客厅里,各据一壁江山,隐隐有对峙之势。续弦太太在翻时兴的杂志,姨太太在打毛线。
梁湾尽可能地减轻动静,然而还是引起了两位太太的主意。
“哟,大小姐,知道回家啦?”续弦太太率先开火,“又去哪里玩疯了?老爷知道了定是要骂你的。女孩子家,一天到晚不着家,你说家里缺你吃还是短你穿?需要你出去抛头露面么?”
梁湾忍下闷气,微微一笑:“太太好。我刚结束开会回来,现在很累,我回房休息了。”
姨太太放下毛线,假模假样地惊叹道:“哟哟哟,看看,把我们大小姐累成什么样了,倒不如早早择了人家嫁了吧,省得奔波辛苦,赚的还不如花的多。”
只有在面对梁湾时这两位才会暂时结成统一战线,谁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位发妻的早早离世,让她们浑身本事毫无用武之地。谁还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梁湾只作听不见,脱了鞋就噔噔噔上楼,把两位太太的嘴脸丢在身后。
她和衣倒在床上,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书上说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安全感?梁湾暗暗嗤笑一声,闭上眼睛。
脑子里先是出现一双眼睛,黑色的,揉进了她的身影。然后是鼻梁,鼻翼上有一道短短的疤。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下颚,然后是头发……
梁湾哼哼出了曲调:“那等乱臣贼子,在俺面前就是没填草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