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烟记》少女纸之君

13、十三

　　正月初一，长京班子不开张。
　　小孩儿们满地乱跑，手里举着糖葫芦和糖糕，比平时横冲直撞了一些，因为在这些时候，师父们也不似平日里那般可怕，若是做错了什么事，也只会得句笑骂了事。
　　解雨臣给小孩们发了红包，回屋提了东西，就去寻霍秀秀。
　　霍秀秀也是一身新做旗袍打扮。她本就长得白皙漂亮，加上了今日精心打扮，简直称得上是美艳动人。
　　“秀姐儿，我们得出发了。”
　　霍秀秀应了一声，站起身了还弯腰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头上的发髻，扭头问：“花哥哥，这样可以了么？”
　　她已经甚少这样称呼他了，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恢复年幼时期的习惯。
　　解雨臣笑着眯眼看她，道：“好了好了，秀秀怎样打扮都好看。”
　　霍秀秀难得脸红，瞪眼看他，伸手从衣架上取下狐毛大氅，理了一遍衣服，又暗自鼓了鼓劲，才同解雨臣一道出门去。
　　昨夜的雪下得久了。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有好收成。
　　霍秀秀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解雨臣心中明了，也没有同往日那般逗趣，沉默地走着。
　　他俩各怀心事，难以投机。
　　二月红的府上其实离长京班子不远。只是雪天路滑，积雪还无人清理，就比平时难走一些。加上这两人刻意放慢了脚步，平时只用半小时的工夫，他们走了一个小时还多点。
　　抬手敲门，“咚咚”两声闷响，很快就有人来应门。
　　“哟，花儿爷，秀姐儿，新年好。”
　　下人看清来人，连忙堆起笑脸相应：“今年也是二位最早了。您二位稍等，二爷还在洗漱，您们先休息一下？我给您们上茶水。”
　　“有劳冯叔。”
　　两人也不用冯叔带，自己熟门熟路走到客厅里坐着。解雨臣准备把礼物放到二月红立规矩放礼物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堆了一堆了。
　　解雨臣皱眉。自从他和秀秀出师门自立门户，每年新年都第一登门，然而每次都发现放礼物的地方已经搁了许多东西。红府有规矩，东西不留过夜，所以不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有人来访；可他们俩每次有心要找是谁比他们还早登门的时候，却再没有旁人出现。
　　久而久之就算了，好奇心已经被消磨殆尽，没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冯叔端着茶回来，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样子：“您二位等久了，二爷马上就好。先吃茶。”
　　“好，辛苦冯叔了。”
　　冯叔端来的杯子还是他们以前用的。干干净净，只是杯底的花纹因为年久而有些模糊。
　　果真就半盏茶的工夫，二月红一身红色长衣，一步跨进客厅来，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花儿，秀秀，新年好。”
　　解雨臣和霍秀秀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二月红行大礼：“二爷爷新年好。”
　　“好好好，坐吧。”
　　人就是这样。无论你在外边闯出怎样一片天，你有多红多厉害，有多少人喜欢你，在师父面前总是会打回原形，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满怀对师父的敬意，大气也不敢出。
　　二月红还是上了些年纪，眼角有明显的纹路。然而不愧是当年响当当的名角儿，一举一动依旧优雅迷人。
　　“怎么样，还找得饭吃么？”
　　“托二爷爷的福，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
　　二月红笑：“花儿爷这话可谦虚了，谁不知你一曲动京城呢。”
　　解雨臣少有地苦笑：“二爷爷，您就别取笑我了。哪能和您比？”
　　“是呀二爷爷，您偏心呢，秀秀也厉害呀。”
　　二月红哈哈大笑：“是的是的，我都忘了我们的小秀秀了。是不是现在还臭美呢？”
　　霍秀秀脸一红：“二爷爷真是的，秀秀是大姑娘了，本来就好看。”
　　解雨臣却毫不留情地拆她的台：“多得一些闲钱就去买胭脂布料，她的衣柜隔段时间就得清一次，便宜别人。”
　　“呀，秀秀很厉害么。看来很出风头啊，我记着乐熹戏园里放着你们俩的水牌？”
　　解雨臣终于窘迫了一下，答道：“旁人见二爷爷教我们唱得好，鼓励一下而已。”
　　二月红笑着看他：“就你嘴甜，你唱得好才有人给你挂水牌，扯上我做什么？二月红的名声已经不如花儿爷和秀姐儿了，老家伙心里有数，你们莫哄我了。”
　　解雨臣和霍秀秀有些难过，却没有表现出来：“二爷爷这话真是折煞我俩了，怎么当得起？”
　　二月红却面容一肃：“你俩记好了，别人看着再怎么瞧得起咱们，心底里却是瞧不起的，只当咱们是玩物。都说戏子无情，为什么？咱们一旦有了情投了情，就只是个笑话了。”他的目光一黯，“你们俩可别毁了啊。”
　　解雨臣心中咯噔一跳，勉强挤出个笑来：“记下了，二爷爷放心。”
　　他突然开始想念吴邪。
　　大抵动了感情的人都是如此，即便是已有前人教诲，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豁出去，抓着渺小的希望，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和前人是不一样的。
　　其实都是一样。真正抓住了镜花水月的，又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