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瑶草》朗月苍华

153、153机关算尽太聪明（三） “上一辈的

　　大明宫，李长风高坐龙椅，神情如旧，他是一国之君，他只放纵自己一夜情伤，晨曦吐露时，他又是那个英明坚毅的大周皇帝。
　　“启奏皇上！老臣听闻杨氏妖女仍关在行宫，请皇上早做决断，将其与叛逆杨曦一同处死，以安天下人心！”镇国公出列，手持牙笏，振振有词。
　　“启奏皇上！镇国公所言有理，杨氏叛逆不宜久留，应早日正法以定军心！”兵部侍郎出列奏道。
　　“父皇！宁思楚不是杨宁！父皇不可听信罪人高明一面之词啊！”李宸激动地朝李长风跪下。
　　“太子！当初在洛城，你就被那妖女迷得神魂颠倒，时到今日，你还执迷不悟吗？”镇国公老气横秋道。
　　“她不是妖女！”李宸蹭地一下站起来看着镇国公，“当日洛城起了瘟疫，全靠她一连几日不眠不休研制出破除瘟疫的药方，这才救了全城百姓的性命！试问，一个妖女会去拯救苍生吗？”
　　“那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而已！当时随行的太子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山野丫头能轻而易举地消灭瘟疫？依老臣看，那瘟疫就是她制造的，所以只有她才能消除！”镇国公理直气壮地地说着自己的推断。
　　李宸气愤道：“一派胡言！”镇国公不朝李宸看了，转而对李长风说道：“皇上！当初在洛城，老臣一把火都没能烧死她，可见她必是妖女无疑！既然寻常之火无用，那么老臣肯祈皇上请出相国寺主持祭出三昧真火来处决妖女！”
　　“什么！那把火是你放的？”李宸回想起来，顿时暴跳如雷。“妖女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妖女不除，大周不宁！老臣愿死谏！”镇国公正义凛然。
　　“老匹夫！我成全你！”李宸宿怨积发，冲到镇国公面前，一拳打了过去。镇国公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连李长风都敬他三分，料想李宸不敢真的动手，竟不做任何防备。而李宸心知镇国公武行出身，辗转腾挪已成自然，盛怒之下便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打了过去。
　　“啊——”众臣惊呼之下，只见镇国公被李宸一拳击中胸膛，往后飞了出去，嘭地一声撞在黄铜殿柱上后，口吐鲜血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国公！”李长风马上站了起来。离镇国公最近的工部侍郎状着胆子俯下身试了下鼻息，惊惧地朝李长风说道：“皇上！镇国公死了！”
　　“啊！”众臣哗然。李宸震惊之下会不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镇国公，他一拳就把镇国公在朝堂之上打死了！
　　“皇上！太子行为失常迷失本性，皆因那妖女所惑！求皇上处死妖女！”礼部尚书激动地跪奏道。
　　“求皇上处死妖女！”朝堂上朗朗之声惊醒了李宸。李宸绝望地低下头，他救不回她了！
　　李长风轻咳一声，朝堂顿时安静下来。“传朕旨意！将宁思楚暨前齐长乐公主杨宁打入天牢，择日处决！太子因妖女所惑以致德行有失，失手致镇国公意外身亡，禁足于东宫！厚葬镇国公，其嫡长子世袭国公之位！”李长风的旨意换来了朝堂上一片山呼：“皇上英明！”
　　天牢，又收了一位重犯！瑾萱打量着自己的牢房，三面无窗的墙壁，一面铁栅栏，对面又是一面墙，走廊尽头应该有一扇高窗，几束阳光斜斜地拉长了投在走廊的地面上。
　　瑾萱用脚踩了踩墙角的一堆干燥稻草，不见蟑螂老鼠窜出来，便坐了上去，这一排牢房里只关了她一人，十分安静。
　　走廊上的光束一点一点偏移暗淡，狱卒过来将墙上的一盏油灯点亮，放了一碗水和一个窝头在瑾萱牢房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瑾萱看见食物，更加觉得又渴又饿，但仍忍着不吃，她不敢吃来历不明的东西，直觉告诉她李长风会来天牢找她，在见到李长风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吃。
　　一个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印在走廊地面上，瑾萱看着人影渐渐缩短，抬眼朝来人看去。那人佝偻着身躯披着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边脸。
　　“瑾萱！”沙哑低沉的声音令瑾萱心头一惊，不知怎地，她觉得这个声音里仿佛还藏着什么她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人从怀中拿出一个埙来，送至唇边吹出一首瑾萱无比熟悉的曲子。瑾萱在震惊中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朝他走去。
　　“瑾萱！哪天爹爹老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会吹这首曲子哄爹爹睡觉吗？”那人摘下风帽，露出脸来。
　　“爹爹！”瑾萱扑过去隔着栅栏紧紧抓住肖默的手臂，“爹爹！你还活着！你没有死！”瑾萱从震惊中醒来，欣喜若狂。
　　“是你爹爹来找的我！”李长风说着话出现在瑾萱面前，拿出钥匙打开栅栏上的锁，层层缠绕的铁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瑾萱松开手，肖默走进牢房，瑾萱扑进肖默怀里，紧紧抱住肖默，流泪道：“爹！瑾萱常常梦到你！瑾萱好想你啊！”肖默抱着瑾萱，像哄孩子一样用手轻轻摆着她的后背，李长风默默地走开了。
　　许久，父女二人才松开怀抱。“你还叫我爹？”肖默眼中闪着泪光。瑾萱听出肖默已经知道自己恢复了记忆，便道：“爹！无论我是肖瑾萱还是杨宁，你都是我的爹！”
　　“孩子！”一种无比的欣慰在肖默脸上浮现。瑾萱心痛地看着肖默半边被烧坏的脸，说道：“爹！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肖默拉着瑾萱的手在草堆上坐下，说道：“瑾萱！爹要说的事不多，但每件事都是一把能伤人的刀子，你受得住吗？”“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受得住受不住的？”从看见肖默脸时，瑾萱就预感到了有些阴暗残忍的事情她不知道。
　　“当日在虚华山，我被高洁派来的杀手刺中胸膛，当时并没有死，被尾随而至的第二批杀手劫走了。他们找了具尸体放在屋里，然后放了把火，于是就有了你们从四海钱庄回来时看到的景象。那第二批杀手是杨曦派来的，他认出了你是长乐公主，要胁迫你参与他的复齐大业，便原计划将我掳走，造成死亡假象，好将我作为一张底牌留着。他娶你师姐为妻，也是他走的一步棋。你师姐在逃亡途中发现了我还活着，知道了真相，悄悄放走了我和厚朴，然后服毒自杀了！你在渭江渔村遇到的杀手不是李长风派去的，他答应过你母亲，今生必须远离你，让你真真正正地做一个普通人。当初在青州城，我被冤入狱，能平安脱险，全因你师姐拿出了天香豆蔻，天香豆蔻是大齐宫中宝物，李宸在给李长风的奏折里提到了天香豆蔻，李长风便知道是我，为免牵连到你，特意派了王德亲自到青州城放了我。他如果有心杀你，不会等到你住在渭江渔村才动手！”肖默平淡地说着惊心动魄的往事，只在提及茯苓时有些神情哀伤。
　　瑾萱经历片刻的震惊后，平静下来道：“如果在渭江渔村屠村的人不是李长风派的，那么就是杨曦派的！”肖默并不惊讶道：“那倒也不奇怪！”
　　“全村的人都死了却只有我活下来，当时我和一个少年在船上，他被一箭穿心，而我只被射中肩膀。我落入江中，那么凑巧地被一艘花船救起，而那艘花船又那么凑巧地开到了杨曦的地界！”瑾萱分析道，突然脑中风驰电掣般地想到了什么，“是他！就是杨曦！那晚渔村放烟花，烟雾中有种奇怪的香味，那个香味那天在虚华山在易水寒身上我也闻到过，那是一种令习武之人暂时失去内力的毒药，所以当日易水寒会不敌高洁派来的那几个杀手，而渔村里我一个会武功的同伴也被杀了！”
　　“杨曦是个魔鬼！老天有眼，他死到临头了！”想到杨曦对茯苓对瑾萱的所作所为，肖默恨极了杨曦。
　　“那我们呢？李长风真的会放过我们吗？”瑾萱对李长风还是存有一丝怀疑。“茯苓死前告诉我你活着，我一直在找你，听到朝廷已抓获前齐公主的消息，便立刻赶来长安找到李长风，他会放我们走的！”肖默却深信不疑。
　　“厚朴呢？”瑾萱问道。“我没让他跟我进宫，让他在长安城外等着！”肖默说道，又问道：“瑾萱！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瑾萱淡淡笑了笑，说道：“杨曦以茯苓母子性命相逼，胁迫我去洛城行宫做李宸的侍妾，再随他回长安进宫伺机毒杀李长风一家。后来李宸厌弃我，把我赶了出去，我被一个人贩子给抓了，卖去了北渝，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丫环，后来停战了，那家主人心善，便放我回来了！我去找过苓姐，可她不肯走，要做杨曦的鬼。后来打听到苓姐在逃亡途中过世了，我就在渭江边一个渔村住下了！”
　　一些事情，瑾萱担心隔墙有耳不便说出，一些事情，瑾萱不想让肖默听了受刺激徒增伤心，她仔细观察了肖默的气色，看得出他身子虚弱之极。
　　不知是不愿拂逆了瑾萱的一片孝心还是真的信了，肖默庆幸地感慨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哦！对了！我在枕霞宫里找到了母后留下的遗物，有一本册子是给你的！我也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瑾萱从怀里拿出四本册子，拿出一本递给肖默。
　　肖默激动地接过册子，就着牢房里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瑾萱坐在一边没有偷瞄，她一直没有翻开那本册子，她希望那是肖默与她母后之间的秘密，这样他与他挚爱一生的女人之间又多了一份只属于他二人的关联。
　　“瑾萱，你去把走廊上的油灯取来！”肖默一口气读完册子，幸福释然的笑意在眼底漾开。“诶！”瑾萱答应着，走到走廊踮起脚取来油灯放在肖默跟前。
　　肖默拂开四周的稻草，将册子伸到油灯上，看着册子被点着烧起来，火都烧手了也没放下，直到册子全部化为灰烬。
　　“瑾萱！爹有些累了！想休息会儿！”肖默说道。“好！我扶你！”瑾萱给肖默脱下斗篷，小心地扶肖默躺下。
　　“瑾萱！不要再恨李长风了！你母亲一生都不曾恨过他！你更不要怨你母亲，她曾给过你父亲真心！你母亲与李长风命运纠缠了一生，谁都不愿伤害对方，却又身不由己地伤了彼此，谁爱谁多，谁欠谁多，理不清的！上一辈的事，你不要去纠结了！放手方得安宁！你母亲给你取名杨宁，就是希望你一生安宁啊！”肖默语重心长。
　　“我知道了，爹！”瑾萱答应着。肖默点了下头，一手握着那本册子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眼睛，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微笑。瑾萱将斗篷盖在肖默身上，在他脚边抱膝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