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145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春蚕!我 ...
-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大周一年一度的御田春耕秋收之制由开国皇帝李长风确立,皇帝亲自带领一些嫔妃皇子皇女及宗室门阀子弟在御田耕种收割,以示天子重视农耕体恤百姓。
和煦的春风撩起一缕青丝轻轻挠着瑾萱的脸颊,瑾萱一身粗布短打,挽起袖子扶着犁,李长风赶着黄牛走在前面,安徳一手端着篾箩一手往翻过的泥土里洒下麦种。
瑾萱起先倒不觉得累,不过半个时辰下来便觉得腰酸腿沉,胳膊也不抬不起来了,悄悄朝一旁的安徳暼了一眼,只见她脸上透着红润,嘴角上扬,一派轻松愉悦。
“休息下吧!”李长风的话不止令瑾萱松了口气,也令其他奉旨在御田里耕种的王孙公子如获大赦。
李长风坐在田埂上,安徳与瑾萱分别坐在他两边,李长风特意命王德预备了两个蒲团给她二人,其他人等则席地而坐。
瑾萱接过一太监递过来的大茶碗,无意间一瞥竟发现那太监正是当日在洛城行宫服侍李宸的陈太监,陈太监与瑾萱对视一眼,仿佛并不认识瑾萱一般,瑾萱心中亦了然,默默喝着水。
安徳喝完水,畅快道:“父皇,儿臣从不知白水是这般甘甜!”何止安徳,平日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们哪个捧着一碗白水如饮甘露一般?
李长风看着安徳,开怀道:“你若是饿上三天再吃一口馒头会觉得那是人间第一美味!”安徳挽起李长风胳膊,说道:“一饮一食来之不易,儿臣明白!”李长风宠爱地搂住安徳肩膀,安徳撒娇地靠着李长风,几个门阀子弟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谁能有福气取到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休息片刻,李长风起身道:“开工了!”瑾萱跟着站起来,却见李长风看过来说道:“阿宁,你才大好,身子还虚,就在一旁歇着吧!一会儿会有奏折送来,你先替朕按轻重缓急分拣一下!”
一边的公子哥们对瑾萱羡慕不已,却听瑾萱说道:“皇上,臣妾身子已经复原了,不必歇息!”李长风走到瑾萱面前,抬起衣袖轻轻擦着她额上的汗珠,说道:“你看你一头的虚汗!”说着凑到瑾萱耳边低声道:“你是怕落下后宫干政的嫌疑吧?”
瑾萱心头一惊,紧接着一阵灰心,她的心思总是逃不过李长风的眼睛。李长风笑着拍了拍瑾萱的肩膀,说道:“放心吧!你只不过是替朕分拣一下奏折,又不是代为批阅。”瑾萱勉强一笑,低头称是。
李长风朝一众奉旨参与春耕的王孙公子说道:“你们一个个都给朕打起精神来!平日里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怎能体会到百姓之辛苦!”说着朝一富态公子招手道:“朱圆!你过来!”
那圆圆的朱圆一路小跑过来,李长风安排道:“安徳,你来赶牛。朱圆,你来扶犁。”朱圆由撒种换成扶犁,心中叫苦不迭,又不能挂在脸上,只能规规矩矩去扶犁,好在半个时辰后李长风亲自来扶犁换他去赶牛了。
瑾萱在一旁才看了一会儿便见王德提了一个明黄绢布包裹来,一大包看着很沉。“娘娘!这是今日奏折,皇上命娘娘先行分拣。”王德将包裹呈给瑾萱。
“去屋里吧!”瑾萱起身往御田边一处茅草屋走去,那是今夜众人歇息之所。瑾萱走进主屋,王德提着包裹跟在她身后。
“把奏折放下吧!王公公去服侍皇上吧!我这儿不用伺候!”瑾萱走到一张简陋的案几前。“那老奴先行告退,娘娘有事再吩咐,屋外有人候着!”王德将包裹放在案上便告退了。
瑾萱在案前坐下,打开包裹,看见叠成一堆的奏折。分拣意味着她要先将所有奏折先看完。瑾萱研了一砚墨,取了六页宣纸一字摆开,提笔分别按六部写上吏、户、兵、刑、工、礼,每部又分特急、急、缓三等。“开工了!”瑾萱心中自言自语道,拿起最上面那本奏折展开来。
御田经过一众人一天的辛勤劳作终于耕种完毕,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众人心中满是喜悦,就连那快成一滩泥的朱圆也忘却了劳累。而瑾萱在屋里也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开饭咯!”王德一声吆喝引起了一阵欢呼雀跃。瑾萱走到屋外,只见众人手拿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吃着,顾不得手上的泥沾到了馒头上,更顾不得仪态了,只有饥饿之后进食的欢快与满足。
李长风喝了口水,往馒头里夹了些酸菜,边走边吃走到瑾萱跟前,说道:“累着了吗?你进屋去吃饭!”说完又回到了众人之间。
瑾萱进屋,只见陈太监端着托盘正要布菜,见瑾萱进来了便道:“娘娘!皇上吩咐了,给娘娘加个蛋花汤!”瑾萱说道:“有劳公公了!”陈太监眼中闪着泪光说道:“当日蒙娘娘馈赠,老奴的膝盖免受了不少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老奴心中一直不敢忘了娘娘!”
“陈公公!如今形势不明,瑾萱不能与你相认!当初在洛城行宫得陈公公照拂,瑾萱亦不敢忘!陈公公,但愿你一直都是那个陈公公!”瑾萱在心中感慨道,默默喝着蛋花汤。陈太监亦不糊涂,瑾萱销声匿迹多年如今突然归来受封昭容,其中定有曲折,明白瑾萱必有难言之隐,也不再多说,表明了立场便告退了。
不知不觉天已黑了,瑾萱拨了拨油灯里的灯芯,屋子里又亮了一些。李长风头也不抬看着瑾萱整理的奏折分拣记录,说道:“阿宁,朕真想让你做女官,专门负责分拣奏折!”
瑾萱淡淡道:“臣妾惶恐!”李长风抬头朝瑾萱一笑,说道:“你若累了就先歇息吧!”瑾萱说道:“外头月色好,臣妾想出去走走。”李长风提起朱笔批阅着奏折,说道:“御田周围有侍卫把守,你就在附近走走,别走远了!”
“是,臣妾告退!”瑾萱退至屋外,回头朝李长风看了一眼,他耕作一天精神不减,细观他熬夜批阅奏折的神情,全无疲惫烦恼,反而很受用。
治理国家处理朝政,她的父皇时常焦头烂额,阿斯兰虽游刃有余,但却似背负着一种责任一种使命,只有他李长风,很享受。
她父皇失掉江山,并不冤枉,她不执着于这江山姓杨还是姓李,她从未见过她父皇如李长风这般受用地安享九五之尊。她亦不执着于他取了她父皇母后的性命,历朝历代兴亡更替乃自然之道,亡国帝后为国殉葬亦属自然。她更不执着于李长风对她母后丝毫不念旧情,毕竟隔着十年的物是人非,纠缠着她母后孩子的命和李长风胞妹的命,他们注定回不去了。她甚至似乎渐渐不在乎李长风对她杨氏一族赶尽杀绝,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如阿斯兰那般的人亦恪守着上位者除恶勿尽的法则。
终究她不能释怀的是他那般残忍地将她母后活活烧死,还有那些无意中卷进对她的追杀中而无辜死去的人。
李长风看着瑾萱的背影,心中感叹道:“春蚕!她不像杨锋的女儿,更像我的女儿!”
瑾萱走在御田边,清新的空气中混杂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月色朦胧,晕染着一切,使得夜景显得几分不真实。
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呼出,这样畅快的呼吸瑾萱很珍惜。她遭遇过两次暗杀,能活下来已属十分幸运。第一次是在虚华山,那是凌氏兄弟为姑姑报仇而为,那一次她失去了爹爹。第二次是在渔村,那是李长风所为,那一次整个渔村覆灭。
李长风迟迟不对她动手,是要顺藤摸瓜查出她入宫的暗线,只是这条暗线要令他失望了。她借着皇宫招医女入宫,没让杨曦在宫里给她安排任何内应,在宫外也只让杨曦给她安排了一个不牵连外人的身世。而她错失了毒杀李长风的良机,不知道在死之前还会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瑾萱叹了一口气,忽然发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抽泣声,寻声而去,只见一少女抱膝蹲在树下,正在低声哭泣。
“你怎么啦?”瑾萱走近了轻声问道。那少女沉浸在悲伤中全然未觉有人走近,听见瑾萱说话惊得猛然抬头,抹着眼泪急忙跪地低头道:“奴婢无状,娘娘恕罪!”
“你起来说话吧!”瑾萱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是,娘娘!”那少女站了起来,仍低着头。瑾萱关心道:“你好像是安徳公主身边的人。是谁欺负你了吗?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回娘娘,奴婢是安徳公主的陪读侍女。说起来,奴婢也是皇室宗亲,只是家道没落已久,到奴婢这一代能做到公主侍读已属幸运了!奴婢在这里哭只因心有感触,并无人欺负奴婢!”那少女虽姿色平平但气质出众。
瑾萱说道:“心有感触?你若愿意,可与我说说!”那少女说道:“娘娘!你有过走不出宿命的无力感吗?”
“宿命?宿命!”瑾萱淡淡一笑,感慨着,“都说宿命天定,走出了这片天大概就走出了这宿命吧!”“走出这片天?”那少女不解地呢喃着,突然豁然开朗道:“多谢娘娘!”
瑾萱未料自己一句无意的感慨竟令这少女心结顿解,亦有几分惊喜。那少女又道:“更深露重,娘娘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了!”瑾萱微微一笑点了下头,与那少女各自走开。
走着走着瑾萱便觉心口后背阵阵发凉,若是从前,似这等露气怎奈何得了她?几经创伤,她的身子大不如前了,若再经历一次巨创,华先生的一番心血只怕又要白费了!
“咦?那不是陈公公吗?这么晚了皇上召见他所为何事?”瑾萱走到茅屋附近,看见陈太监从正屋出来。陈太监也看见了瑾萱,远远地行了个礼。
瑾萱正要移步,忽然脚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条黑蛇从脚边游走了,原来是被蛇咬了。
“来——”瑾萱才喊了一个字舌头就僵住了,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陈太监见状一边大喊:“快来人啊!昭容娘娘晕倒了!”一边朝瑾萱跑来。
“娘娘!娘娘!”陈太监跪在瑾萱身边急切地喊着,但瑾萱双目紧闭毫无反应。陈太监见瑾萱脸上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黑气似中毒之状,急忙查看却又未发现明显伤口。
“阿宁!阿宁!”李长风飞奔过来。陈太监忙道:“皇上,娘娘突然昏倒,像是中毒了!”李长风目光迅速扫视了瑾萱全身上下,一把扯掉其双脚鞋袜,只见左脚脚踝处两个小黑点。
“蛇!”陈太监当即明了,想也不想便匍下身为瑾萱吸毒。李长风解下腰间玉带将瑾萱小腿紧紧扎起,看着陈太监一口一口吸出黑血,李长风一张脸越来越黑,就在他眼皮底下,她一次次重伤!
“皇上!皇上!”随行的杜太医匆匆跑来,眼前情形令他心一沉。陈太监吸出一口鲜血来,咚的一声倒地,瑾萱脸上黑气稍稍褪去一些。
“你给朕听着,宁昭容必须救活!”李长风神情异常严峻地对杜太医说道。
“是!是!”杜太医立即为瑾萱诊脉,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说道:“皇上,幸亏处理得及时,卑职有把握不会让娘娘有事!”
“那就好!”李长风松了口气,将瑾萱打横抱起走到卧室轻轻放在床上躺好,对身旁的王德说道:“传孟飞!”王德领命而去。
一时杜太医端着调好的药膏过来,李长风坐在床沿将瑾萱左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杜太医细致地为瑾萱上药,再解开其腿上玉带,说道:“皇上,卑职再去煎碗药来。娘娘再过两日就会醒来。”
李长风将瑾萱的脚轻轻放好,揭开被子给她盖好,说道:“陈太监怎么样了?”杜太医说道:“三天后能醒来。幸亏他舍命吸毒,否则卑职无力回天。”李长风点了下头,摆手示意杜太医退下。
“皇上!”禁军统领孟飞在门口停下。“进来!”李长风放下蚊帐,起身走到桌边,朝孟飞看了一眼。孟飞说道:“皇上!卑职已命侍卫去清除蛇虫!”
“所有御田侍卫与随行侍卫一律彻查,那蛇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的!”李长风眉头微锁。孟飞说道:“卑职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再请问皇上,明日行程不变还是?”李长风说道:“不变,去近郊农户走访后回宫,宁昭容随驾。”孟飞称是告退。
“春蚕!我没能保护好阿宁,想来你是不会原谅我了!”李长风看着窗外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