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生》Kiwi几维

3、上了学堂 季

　　季源和季澜被夫子领进学堂，一屋子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像被拧了开关一样瞬间停了下来，十几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刚进门的两人。
　　“各位好，在下季澜，这位是家弟季源，今日也拜入这阳关学堂，往后和各位就是同窗好友了！刚刚来到这溆阳县，人生地不熟，还望各位同窗多多包涵！”
　　季澜一番话说的热情，博得了一片掌声，季源也不多说话，点头微笑做个揖，两人一起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班里的小同学们看着这兄弟俩，心里的想法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想要等放课了来仔细打探打探；有欣赏，毕竟这二人的神情举止无不带着贵族范儿；也有的害怕，不知到底该不该同罪人之后结交；更有的不屑，直接出言相讥——
　　“都得了谋逆的罪名了，还想着读书考科举呢？”
　　细细的声音，传进了全班人的耳朵。
　　“大胆！”还没待季家两兄弟有什么反应，夫子先上来一挥戒尺，啪地一下打在第一排一个孩子的后背上，“书都念的哪去了！连人都不会做了！陶锐，外面罚站两个时辰，回去默写一遍《论语》交上来！”
　　被罚的孩子一声不吭站起来走出去，其他人见夫子生气了，也都低下头默默背书。
　　季源拿出《资治通鉴》翻到夹书签的地方。他两年前便已过了乡试，还是举国上下年纪最小的乡试头名，也因此得了皇帝的赏赐。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步入官场，但正如祖父所说，路，不会总按自己铺设好的来。
　　为了避嫌，季家子弟三年内不得参加科考，季源只希望厚积薄发，日后给家门多增一份荣光。
　　突然一只手盖在了季源的书本上。他抬起头，看到前座的人正趁着夫子检查别人的功课，偷偷转过头来，咧着嘴冲他笑。
　　这人皮肤有些黑，面相却生的不错，五官周正，一双眼睛大大的，正一眨一眨地看着季源，里面闪着光。
　　“嘿，你在看什么呀！”
　　“《资治通鉴》。”季源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回答了他。
　　“哇，好厉害哦，我还完全没读过史书呢，能借我看看不？”
　　“很快就会学到了。”季源有些不情愿，他十分宝贝自己的书，不太愿意借出手的。
　　“我拿这本跟你换，”说着从书屉里抽出一个薄本子，塞在季源眼皮底下，“我表哥刚从京城带回来的，可珍贵呢！哎呀，不对，你本来就是京城人……你看过这本吗，看过能不能也装作没看过呀，我想读读你的《资治通鉴》！”
　　“……”季源看着这双一眨一眨的大眼睛，深感无力，一个男人长这么大演的眼睛，还总喜欢盯着人眨呀眨的，是在太违和了……
　　“小心不要折了书页。”妥协了。
　　“你这书本就破破烂烂的呀，还有粘过呢。”前座的的人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翻起书页。
　　“那是抄家的时候被撕坏的。”季源随意地翻看着那本小说，语调平稳无波。
　　“哎呀对不起……抄家，你一定很难过吧？”
　　季源抬起头，还是那双大眼睛，赶快低头。
　　“没什么可难过的。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江焱，三个火的焱，这名字厉害吧，水火不容！”
　　“哼。”季源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还在难过啊。”江焱眨眨眼睛，回过身去又摸出一本书，“再给你看一本吧，别不高兴了。”
　　季源接过，随意翻开一页，只见一男一女叠在一起，一愣，刹时羞红了脸。
　　“江焱！”

　　半日的功课结束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围到了季家二人身边，只有几个胆子小的没敢来。季澜笑着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做介绍，季源也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县属学堂这班上统共二三十人，最小有十岁，最大有十六岁，都是想要考科举的。另外还有一个启蒙班，都是不足十二岁的孩子，季源七岁的弟弟季澈就在那启蒙班里。
　　一群半大小子，说两句话就混熟了，忙着开始问东问西。
　　“听说你们两个都考过乡试了，怎么不去府里读书啊？”
　　“皇帝陛下不准我们三年内参加科考，”季澜一声叹息，转而又仿佛高兴起来，“不过我自觉考过乡试也是侥幸，学问不够扎实，还是要多听夫子教诲，也请各位同窗多多指点。”
　　“唉，夫子跟我们讲，你们可是拿了状元的啊！”
　　“那是家弟，”季澜拍拍季源的肩，“乡试第一名，可是厉害呢！”
　　“过奖了。”季源淡淡地说。
　　“今天上午出去罚站的那个陶锐，就是因为嫉妒你们才那样说话的呢！”
　　“可不是，昨日夫子听说你们要来，把你们好好夸奖了一通，说是以后都要以你们为榜样才行。”
　　“对啊，然后那小心眼儿就气不过了，夫子从来都是拿他当榜样的，等你们来了，他只能干瞪眼儿了。”
　　“要说这陶锐，脸长得就有点像女的，怎么性格也和女孩儿似的。”
　　“就是的，你们看看我，”江焱指着自己，“长了一双女孩儿似的大眼睛，也还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得了吧江大眼儿！”
　　“臊死你咯！”
　　“季源你倒真像是书本里男人的模样咧，”江焱大大的眼睛盯着季源，“不爱说话就是沉稳，脑袋聪明，身板儿还这么硬，再加上你这相貌，好像我前日看的话本里的男侠客！”
　　“京城里追你的姑娘多不多呀！”
　　“我听说米店家的小花儿姑娘看见你就脸红咧！”
　　“噫！”
　　夫子在这时进了门，大家赶快各自归位开始温书。
　　“二弟还真是走到哪里都惹眼呢。”季澜笑着说，话音里却听不出笑意。
　　“实非我意。”季源不想理他，自顾自继续读汉代史。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入了冬。季家的田地开垦过一遍，明年能种些粮食了，虽然保不了收成。季源上午去学堂，下午放课后跟随父亲小叔练武，身体又结实了不少，身高已经赶上父亲了。
　　不知不觉间，他同江焱成了朋友，确切地说，是江焱顽强地贴上来的。江大眼儿可以说是全县最皮的孩子了，上山下河是小事，掏鸡逗狗更是每次少不了他，却偏偏和京城贬下来的季少爷看对了眼。季源从未交过这样的朋友，说实话还挺有趣的，便由着他了。
　　季澜在班上吃得开，和谁都显得亲密，季源随不爱说话，但也一直彬彬有礼。唯有那一个陶锐，自打第一天便对二人不理不睬，偶尔还冷言相讥。但他的功课的确优秀，诗词歌赋上面，季源都略输一筹。

　　季源第一次离开京城过年，过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年。以往家中都会请来戏班子，设宴款待好友及门下宾客，府上从小年到元宵节都是人来人往，无比热闹。今年，一家人聚在堂屋，吃着几个妇人自己包的饺子，聊着普普通通的话题。没有置办什么年货，更没有闲钱添置新衣，只给季老爷子添了新的棉衣，以防病情加重。这半年，老爷子的咳嗽时而发作，医生看了也只能开些滋补的药方，一家人都跟着提心掉胆，倒是季思自己不甚在意。
　　长辈们都早早睡去了，季澈想要守岁，季源便陪着他玩一些小游戏。十二点刚刚过，外篇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季源抱起弟弟到屋外去看。满街金黄火红的爆竹在黑夜里无比漂亮，季源竟觉得，这小小的县城，甚至比流光溢彩的京城市集还要繁华。
　　突然，身后射出一片绚烂的光彩，紧接着传来嘣嘣的爆炸声。季源忙回过头，之间高高的慕歌崖上，突然窜出一点亮光，超高空飞去，然后猛然绽开，炸出一片漂亮的流光。
　　“烟花！烟花！”
　　“开始啦！烟花！”
　　“谢谢花仙子的烟花！”
　　“谢谢小花生仁儿！”
　　街道上传来孩子们的惊叫，但很快被爆竹声掩盖了，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五光十色，还有不同形状，将天幕染的无比绚丽。
　　季源看过更加壮观的烟花秀，却从未觉得这样震撼。那高高的慕歌崖仿佛是在向芸芸众生泼洒恩惠与祝福一般。
　　竟是应了神话传说吗？
　　季源站在山脚下里慕歌崖最近的地方，没有来由地觉得，仿佛被恩惠与祝福包围了。
　　虽然刚到这里短短半年，但百姓的淳朴，朋友的真诚，同窗的友善，家人的不计前嫌相互扶持，他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季源想，祖父说的没错，能经历这些，实属我幸。

作者有话说

　　季源：一点都不幸，居然没有小可爱，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