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辋川闲人

4、玫瑰与探测器

　　布尔玛从来没觉得一个晚上的时间是如此长久。她像个初恋中的小女孩一样满心欢喜，脑中充满了不可言状的傻乎乎的美好想象，思维跳脱活跃到无法入睡。好几次她跑到窗前撩起窗帘，失望地发现天还没有亮。

　　贝吉塔经历着跟她类似的折磨。在发现睡眠之神无意垂青之后，他开始皱着眉在房间里踱步，脑海中飞过他和布尔玛在一起的每个片段每个瞬间，偶尔因为自己刚见到她时的行为苦笑，随即想起晚宴之后她坦然地期待着与他再次见面的样子，以及她的小手的触感，不禁又嘴角上扬。终于他不打算再走下去了，抱膝坐在窗台上。夜凉如水，不时有昆虫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微风似乎也透出甜蜜的气息。他从来不知道失眠的夜晚会这么美好。

　　终于可以去测试场了。贝吉塔比正式开始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当他在昨天的角落里找到布尔玛时，她脚下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贝吉塔的突然降落让布尔玛有点吃惊，她熄掉手中的烟，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我……”
　　“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布尔玛咬一下嘴唇：“你先说。”

　　“你们的日程，在这里只会待三天。”贝吉塔看着她说道。

　　“嗯。不过你们要求改装轻型飞机，所以，大概会多留一两天。”布尔玛说。

　　“唔。”贝吉塔说，“然后？”

　　“然后我回地球，应该再也不会来贝吉塔星。”布尔玛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贝吉塔抿嘴，他看上去并没有失望或者失意，但他也没有挪开目光。

　　“听着，”布尔玛决定开诚布公，“我很喜欢你，也许……也不一定。虽然这很疯狂。”后面半句她小声嘟囔着，虽然知道他肯定听得到，“但是我们的情况，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贝吉塔点点头。清晨在喜悦之情褪去之后，这个问题让他一度痛苦不堪，看来她也一样。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布尔玛耸肩，想要看上去尽量潇洒一点，却不由自主地揉揉鼻子。贝吉塔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中。

　　“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说，“我本来以为永远不会有。我以为我会像所有的王子那样，按部就班地结婚，战斗，生活……虽然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总是在提醒我似乎……少了些什么。直到昨天。”直到我看到了你。

　　布尔玛神色凄然地看着他：“是的，我也是。我是说，我恋爱过，很多次，也不乏很棒的对象，可是我总是觉得那里不太对。直到你那样莫名其妙地跳出来，指责我这样那样，直到你用你这该死的黑眼睛似乎带点笑意地看着我……特别是那位公主昨天那样说了之后，我觉得好像突然一切都，对了。”

　　她提到公主……贝吉塔想。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布尔玛继续说道：“我并不是那么道德刚强烈的人，从来都更看重我自己，我是说，未婚妻什么的，你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就退缩。”贝吉塔点头。她退缩是因为她无法做他背后的女性，留在贝吉塔星做一个吉祥物般的王室成员？远离她钟爱的工作？不可能的。而他也没可能做她背后的男人，放弃王位跟她去地球？这想法太可笑了。

　　“所以我们有四天。”他说，轻轻握一下她的手。

　　布尔玛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往好处想，真正美好的，浪漫的事，都是没有未来和‘后来’的事。”

　　贝吉塔不是很明白浪漫的意思，但他同意她关于没有后来的事会更美好的观点。

　　“我会让他们安排好我的日程，保证每天都来这里。”他说。

　　布尔玛点头。

　　“现在，工作。”她说，“你来帮我撑住要改装的运载机的部件。”

　　贝吉塔放开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测试场走去。

　　“你昨天开始是打算让我出丑的吧？”他问道。

　　布尔玛回头看他，她笑得娇憨而狡黠：“是的。会有一连串的小零件掉下来，当你以为躲过所有之后，会有黑色的机油。”

　　贝吉塔哼了一声，他确定自己肯定躲得开，包括机油。

　　“如果你躲开，我会被顶盖砸到噢。”

　　“切，你怎么知道我不希望那样？”

　　“噢，我就是知道。我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

　　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辉均匀地倾洒在测试场上。

　　去测试场的路上，贝吉塔注意到拉蒂兹没有带着探测器，据他所知他并没有从他弟弟那里学会感知气的能力。

　　“你的探测器呢？”王子问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需要证实。

　　“呃，昨天练习时坏了。”

　　“给我。”贝吉塔命令道。拉蒂兹不解地看着直属上级：“坏得很彻底，我已经打算扔掉了……”

　　“可以，去领一个新的，把那个给我。”贝吉塔不耐烦地说。

　　拉蒂兹翻了好半天终于找了出来。贝吉塔拿过残破的探测器，露出一丝笑意。拉蒂兹心里一沉，他不知道王子上次看上去这么快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事实上，这四天他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样，那种由衷的欢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辐射出来。拉蒂兹幼年就成为贝吉塔的随从，他了解他一向自律严谨，不泄露丝毫情绪波动，直到，前天在测试场遇到那个蓝发的地球女孩。

　　拉蒂兹叹了一口气。

　　是的她很美，但并没有到倾国倾城的程度。贝吉塔也不是那种见了美女就挪不动视线的好色之徒。但是他对她明显有点什么，糟糕的是，她对他似乎也是。

　　如果闹出什么丑闻，影响了贝吉塔星和地球的关系也许不算太严重，但是影响到贝吉塔星和弗鲁特王国之间的关系，那情况可就不妙了。

　　何况，布鲁柏林公主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非常无辜。

　　拉蒂兹又叹了一口气。目前看来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事。他相信王子的判断力和地球机械师的头脑，他们不至于因为这强烈的情感冲击而失去理智。但是，他还是得时刻留意。

　　拉蒂兹深呼吸一次，仔细检查了手中的玫瑰，花瓣整齐，品相完好，很好。他按下门铃。门打开的瞬间他直起手臂将花举到正前方：“不许动——”他想开个玩笑，随即怔住了，乌黑的枪口由下向上直指着他的头。

　　“噢，谢谢。”布尔玛微笑着移开按在扳机上的手指，然后收起枪，接过玫瑰，轻嗅一下。

　　“有什么事吗？”她抬头问道，始终没有从门口让开。

　　“……没什么事。感谢你的帮忙，地上车。”拉蒂兹说。布尔玛已经将那辆地上车改装成能收入胶囊的类型。

　　“你太客气了。”布尔玛说，“并不麻烦。而且我很喜欢做这些事。”她看上去在说你可以走了，拉蒂兹心里一沉，她的样子让他确定他的上司就在这女孩的房间里。

　　“我听说你今天下午空闲下来了。”拉蒂兹决定不理睬她的送客潜台词，自顾自地说着，“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噢，谢谢！”布尔玛笑着说，“不过贝吉塔王子说他可以带我去。”她稍稍让开，让拉蒂兹看到沙发上的王子。

　　“嗳？！”这个行为让拉蒂兹有些意外，好吧，这女孩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我们会去先贤祠，竞技场，以及中心市场。”贝吉塔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看着他的随从，“你可以向宫里报备，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拉蒂兹低头示意，他当然觉得有必要，即使王子威胁他，他也觉得有必要。

　　“布里夫小姐拒绝过多的随从和清场安排。”贝吉塔对拉蒂兹哼了一声，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及他会怎么做，“所以我一个人陪同并保护她就足够了。”

　　拉蒂兹脑中迅速权衡了一下情况，他们去的地方都是公开场合，时间安排的也很紧，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堪的事情发生。何况这几天他也注意到了，虽然两人之间火花迸射，但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礼貌而克制。光明正大，事无可不对人言完全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相处。

　　好吧。拉蒂兹心里想到。他向王子鞠了个躬，向布尔玛道别，离开了。

　　贝吉塔切了一声。布尔玛关上门，转过身。

　　“现在走？”她问道。

　　“嗯。”贝吉塔说。他抛给她一个小玩意，她接住了。

　　“你们那种探测器？”布尔玛看清了手中的东西，“好像坏了。”

　　“知道你喜欢修理这些玩意。”贝吉塔说。他看到她手里的鲜花，如果去找公主，他也会带花给她，纯粹出自礼貌和教养，他从没有花过心思去想她是否会喜欢。当他发觉拉蒂兹的探测器可能坏了的时候，他立刻想到可以带这个给布尔玛，她一定会开心。她开心这件事让他觉得开心。

　　布尔玛看一眼探测器，又看一眼贝吉塔：“你太贴心了。”她将花和探测器放到桌上，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贝吉塔用另一只手按在她的手上，这是他们接触的亲密极限了，“这会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

　　他们放开彼此，走出房间，准备去先贤祠。布尔玛边走边说到：“我也有个礼物给你。不过得迟点才能给你，明早我们出发回地球之前。”

　　贝吉塔嗯了一声。他一点也不想要礼物，如果那意味着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