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辋川闲人

3、顽童

　　赛亚人方面希望能提高运载能量枪的轻型飞机的承载能力，地球方面负责人表示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招手叫来了天才机制师。

　　布尔玛听完要求后凝神思索了一会，胸有成竹地说可以现场改装一架看看效果。甲方大喜，以最好速度提供了她需要的设备和工具。

　　布尔玛麻利地拆开外壳，她眼珠一转，向充当临时助手的赛亚人机师们都布置了一些任务，于是现在所有机械师们都在忙了。这时她说：“我需要一位志愿者帮忙撑住这个部件。”几个测试战士和王子的随从站了出来。布尔玛面露难色：“不仅仅是力量要大，而且手一定要像外科医生一样稳，还要有足够的耐力……”她的眼睛略带笑意地瞟向贝吉塔，仿佛在挑战他，仿佛在问他“你敢来吗？这肯定是个陷阱，你敢来吗？”

　　贝吉塔哼了一声。他一向好胜，这也是赛亚人的天性。但他不蠢，不会任由自己涉险。可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虽然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他不打算在她面前退缩。

　　贝吉塔星的第一继承人迈步上前：“撑哪里？”布尔玛露齿而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她的笑容似乎在这样说着。“这里。”她指一下部件的中段。贝吉塔坏笑着单手撑起，“你又能耍什么花招呢？”他同样用笑容传达着内心的话。真奇怪，他们之间仿佛有了某种连结，一个表情就能让对方了然自己的心思。而现在距离他们初次见到对方也只不过两个小时而已。

　　“你能来真好。”布尔玛嬉笑道，她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贝吉塔觉得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一拍，“你肯定不会故意放手让我受伤，对吗？”贝吉塔的黑眼睛看向她宛若晴空下海洋的碧蓝色双瞳，“不会。”他心里回答到，“绝不会……虽然你傲慢又讨厌。”他的沉默让布尔玛耸了耸肩，这一次，似乎那种连接并没有让她明白他的想法。但是她没能挪开目光，它仿佛被锁住了，他的眼睛……她一时有些发愣，不自觉地调整着呼吸，逐渐与他同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节奏，那呼出的气息微微吹动她的脸颊边的头发……

　　“布尔玛小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贝吉塔显然也被这声音从某种迷茫中惊醒了过来。布尔玛中断了她们的目光锁定，她有点感激这个干扰源，否则……她觉得大概她会吻他。这太疯狂了！他们见面才两个小时，而这期间他一直在找她的麻烦……跟乐平分手后变得这么饥渴吗？这真是太疯狂了！她暗自嘲笑着自己。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先生？”布尔玛转身，原来是一个长发的高个子赛亚人。

　　“叫我拉蒂兹就好了。”赛亚人自我介绍道，“我弟弟就是在地球上长大并定居的卡卡罗特。”他自我介绍道。布尔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她和悟空是好朋友。悟空，或者说，卡卡罗特，贝吉塔星球扩张时期送去毁灭地球的小婴儿，由于撞到了头失去记忆，变得性情温和，他在地球长大，为保护地球战斗了很多次。后来赛亚人找到了他，不过那时贝吉塔星球已经放弃了这种四处征服和杀戮别的星球的做法。正是在卡卡罗特和他的赛亚人家人的努力下，地球和贝吉塔星才结成了贸易伙伴。

　　“你好。”布尔玛真诚的说，“我和你弟弟是很好的朋友。噢，事实上我前男友跟他同门学武过。”拉蒂兹微笑：“谢谢你们对他的照顾。”一边的贝吉塔皱起眉。又提前男友……她仿佛特意提到他，与其说是将给拉蒂兹，不如说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你能帮我看看这辆地上车吗？如果可以的话，将它改装成能收入你们那种胶囊的形式。”拉蒂兹看一眼贝吉塔，他知道他是在说用于接送布鲁柏林公主的那辆车。贝吉塔用牙齿轻咬自己脸颊的内侧，目前为止他一秒钟都没有想到过她……大概这是不对的。

　　“我很乐意。”布尔玛说，“不过我得先忙完这边的运载飞机。”她歪一下头，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你们都会飞，怎么会用到地上车？”

　　“是贝吉塔王子的未婚妻的。”拉蒂兹瞥一眼王子，笑着对布尔玛说道。布尔玛的眼珠移向贝吉塔，他的脸色很平静，手仍然撑着那个部件。

　　布尔玛沉默地忙碌着。她拆开一些区域，加固了几个部位，将线路板打开，灵巧地从眼花缭乱的布线中找出目标，重新连接。偶尔皱起鼻子思索一下，偶尔在大号还是超大号扳手之间犹豫一两秒。贝吉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他本来打定主意要多加小心，防止突然她让东西掉在他头上之类的出丑瞬间，但现在这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偶尔有点小刺会跳出来提醒他她肯定给他设下了陷阱，但都不及她在听到他有个未婚妻之后的沉默这根刺让他耿耿于怀。他想解释点什么，又发现根本没什么可解释的。他是她的客户，他有一个完美的未婚妻，他觉得跟她之间有某种奇特的连接，他总想要逗她跟他吵架，他不喜欢她提到她的前男友，他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胜好斗和幼稚，他刚才看着她的眼睛时，需要集中全部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进一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好了。”终于她跟他说话了，“您可以放开手了。”贝吉塔这才意识到已经结束了，而她并没有让他出丑。大概她本来是有打算的，但她改变了主意。

　　拉蒂兹。贝吉塔心里默念着，他决定下次他陪他对练时要将他揍到一段时间生活不能自理。

　　王室晚宴将布尔玛作为主宾，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国王与王子之间。于是贝吉塔的两边分别是她和公主。

　　“为什么她会是主宾？”贝吉塔问道。她只是一个机械师不是吗？虽然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机械师，也许是全宇宙中最优秀的也不一定。

　　“她是制造商胶囊公司创始人特兰克斯布里夫博士的女儿。”王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们的董事会不愿意她做这种现场调校的工作，但她坚持要来，于是折衷妥协，隐去了她的姓和真实身份。但王室是知道这件事的，因此她才是真正的主宾。”

　　贝吉塔没有发表意见。塔布尔抿嘴点头：“真是个强悍的女性。”王后耸肩：“作为女流能够在一直被男性统治的机械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自然是很了不起。”贝吉塔眼角扫一眼母亲，他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果然她这样说道，“我听说了她在测试场的表现。”她看一眼贝吉塔，贝吉塔装作忙于在正装上别绶带，并没听她说话也没看到她的目光，王后轻叹一口气，“强极则辱，她似乎不懂得示弱，我很好奇她将来的丈夫会是怎样的人。”

　　“又不是一定得结婚。”塔布尔嘟囔。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作为王子，继承人，贵族，你是一定得结婚的。”王后亲昵地揉揉小王子的头发，招来后者一阵抗议：“妈妈，我刚把刘海梳上去！”

　　“妈妈觉得你的刘海比较可爱。”

　　“可是我比较喜欢爸爸和哥哥那样的发型，更成熟嘛！我才不要可爱。”

　　贝吉塔心情复杂地看着母亲和弟弟。他们之间更亲密。而贝吉塔，他是赛亚王国的第一继承人，他的诞生为贝吉塔王室的稳定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他是最强的赛亚战士之一，他是弗鲁特王国未来女王的未婚夫……他有很多身份和角色，他母亲的儿子这个角色的比重似乎并不那么大。

　　晚宴隆重而丰盛。布尔玛不时和国王礼貌地交谈着，她的风度很得体，显然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她极少和贝吉塔说话，事实上，只有在入席时跟他打过一次招呼而已。贝吉塔认真地跟未婚妻聊着天。偶尔他想打破跟布尔玛之间的沉默，但他转过脸时她总是“正好”转身跟国王攀谈，或者回答王后的问题。

　　“所以说您的父亲并不是贵族？”王后有些惊讶地问道。布尔玛自豪地挺起胸回答道：“是的。事实上地球上现在并没有什么贵族之类的头衔和阶级，不过有所谓的上流社会、商贾世家之类的。我父亲并非来自任何这种家庭，他的父亲只是个普通的修理工，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但我父亲似乎发生了基因变异。”她微笑，显然非常热爱她的父亲，并且以他为骄傲，“他几乎是懵懵懂懂地就读到了博士，然后捣鼓出了胶囊、宇宙飞船等等所有他认为好玩的东西。他虽然创立了胶囊公司，但是非常不习惯管理和社交，如果他去参加一次晚宴，第二天一定会有报道他又犯了什么礼仪错误，或者冒犯了某位高贵美丽的女士。”布尔玛毫不掩饰地笑着，她父亲这些趣事丝毫不会让她觉得尴尬。

　　“无意冒犯，不过您在这一点上并没有继承他。”王后掩口而笑。布尔玛打开双臂微斜着低头，做出一副行屈膝礼的姿态：“我母亲来自很，怎么说呢，高贵的门第。”她用了一个赛亚王室更易于理解的词，“上流社会美丽的女儿被呆萌天才吸引以至于和家庭反目私奔的浪漫故事。”她忍俊不禁，“而我父亲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得说，如果没有她，大概我父亲不可能将胶囊公司做到如今的规模。”

　　“真是完美的组合。”国王插嘴到，“如果有机会，我很想见见你的父亲。”

　　“如果我们的合作关系能继续深入，下一次现场调校他一定很乐意自己来。”布尔玛说，“事实上他这次就很想来，他一直喜欢去陌生的地方。”

　　“您完美地继承了您父亲的天才和您母亲的美丽。”公主恭维到。布尔玛挥一挥手：“噢，您真是太会讲话了。”她大大咧咧地摊手，“我同时也继承了他的迟钝和她的虚荣。很公平。”她笑道。贝吉塔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你到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他看向她，显然那种连接起到了作用，布尔玛明白了他的想法，撅了一下嘴仿佛准备回击，但立刻忍住了，越过他继续跟公主攀谈。

　　“我在幼儿园时绝对是个顽童，让老师头疼不已那种。”布尔玛自曝其短，“如果您是我的老师，会被我自制的武器吓到花容失色。”

　　“噢，不会的，我喜欢聪明的孩子。”公主温和地笑着，“说道顽童，今天班上有个小女孩被一个男孩弄哭了，他总是跟在她身后，抢夺她的玩具，扯她的头发，嘲笑她，逗她跟他吵架。”

　　“喔，糟糕的小子！”布尔玛觉得这描述好熟悉，她没来由扫一眼贝吉塔，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似乎害怕着公主接下来要说的话。

　　“平时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公主笑道，“他这样纯粹是因为他喜欢她呀。小男孩子就是这样的。”

　　贝吉塔倏地站了起来，布尔玛被他的动作吓得向后一退。

　　“你要上厕所？”这没有敬语无礼粗俗的用词！她果然是她父亲的女儿……贝吉塔瞪一眼她，觉得提起的一股气突然泄掉了，他讪讪地坐下了。

　　“我果然很迟钝呢。”布尔玛轻声说道，贝吉塔转过脸，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晚宴结束后王室安排了与地球渊源颇深的拉蒂兹负责送胶囊公司的代表。布尔玛同时按照赛亚人和地球人的习俗与王室成员告别：屈膝礼，然后握手——她心里暗自嘲讽着双方负责这些细枝末节的礼仪官们的固执和无聊。到贝吉塔时，她与他握手时看着他的眼睛，他毫不畏惧地回应着她的目光。

　　“谢谢款待。”她例行公事地说道。贝吉塔勉强挂上礼貌的，没有温度的浅笑。他不知道之前自己那莫名的小心思被戳穿会让这个狡猾的地球女人如何得意，事实上，他有点输了的感觉，好了，现在她知道我有点喜欢她——大概，而我却完全不知道她对我是否抱有同样的好感。

　　“明天你还来测试场吗？”布尔玛轻声说道，她没有用敬语，贝吉塔觉得这样听上去他们之间少了很多距离感，他喜欢她这样跟他说话。她的表情充满了坦坦荡荡的期待，丝毫没有占据主动了的优越感。

　　贝吉塔的笑容有了些许温度：“会来。”他的指尖稍稍用力，捏住她的小手。噢，她的小手，并不柔软的，由于时常接触机械导致的略显粗糙的，有力的小手……贝吉塔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手。

　　布尔玛羞涩地笑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有种魔力，但她没想到他只需要一个浅浅的笑容和握手就能让她的心融化。刚才听到公主的话时，她觉得简直像是经历了瞬间失重。原来他喜欢我！她的心灵原野上的花突然全开了。那种强烈的感觉，那种奇怪的仿佛能读懂对方心思的连接，果然不是她单方面的！这个神奇的宇宙！在这远离地球的异星，她居然会对这个傲慢刻薄的王子一见钟情，更神奇的是，他对她也是！还能有比这更美好的意外吗？

　　他的指尖捏着她的手，仿佛他们不是在握手而是在牵手。布尔***红了，她甚至能从这细微的接触中感到他的一丝留恋和不忍。我是不是脑补太多了？她想到，但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并不是自己想多了。

　　她迅速抽出自己的手，躬身行礼。贝吉塔对她的小手突然消失有点失望，但他知道她这样做是明智的。他回礼。

　　“见到您是我的荣幸。”贝吉塔听到身边的未婚妻在和地球机械师握手时说道。布尔玛的笑容看上去是那样的坦荡：“这荣幸是我的。”机械师说。她刚刚和对方的未婚夫眉目传情，但她似乎没有任何负罪感。

　　布尔玛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美丽的短发公主感到嫉妒，但奇怪的是居然一点也没有。她瞥一眼贝吉塔，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已经对他信任至深。

　　简直像是前世孽缘……布尔玛想到这么个古典的用词。她从来不相信轮回、转世等等异端邪说，但现在，她觉得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这种莫名到来又深不见底的情绪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