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的情人》Cosette

2、小偷 那一天，事

　　那一天，事前并没有任何征兆，对于即将发生的重大转折，我一无所知。整个下午，我都在忍受一个佩戴着肩章的胖子喋喋不休的抱怨，因为我为他那不幸长了一张马脸的妻子所画的肖像过于惟妙惟肖了。
　　我向他保证会对画像进行一些必要的修改，也就是说，将上面所有与他妻子相似的地方去掉，然后，我便直奔离家最近的酒吧，那儿卖的酒可是超级够劲儿。
　　两小时后，我走出酒吧。这时候，悬挂在建筑物之上的太阳在我眼中显得苍白而黯淡，原本平坦的地面在我脚底下摇摆起伏翻滚，而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整个人类的宽大慷慨之情。我兴高采烈地朝着高耸的大教堂的方向走去，转过街角就是那间装饰豪华却不实用、被我称作“家”的公寓了。
　　有人抓住了我的钱袋。我摇摇摆摆地站定：在腰上的重量消失之前，有股力量轻轻然而坚定地扯了一下栓着钱袋的绳子。我猜一定是我辛苦赚来的钱被人偷走了。
　　我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努力维持着平衡不要跌倒，朝着犯人猛扑过去。后者已经完全被吓呆，甚至连逃跑都忘记了。我整个身体的重量将他撞翻在地。就这样，我跟他在街头的泥泞中厮打了起来，我一边嘴里喃喃地咒骂着，一边猛击他的头，直到把钱包从他的手中夺出为止。
　　“杂种！”我朝着他咆哮道，准备再给他的脑袋来上一记重拳作为惩罚，但是，当我挥起拳头的时候，酒精造成的那层薄雾突然散开，我发现，被我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是一个有着动人外表的男孩。他的脸被愤怒和恐惧扭曲变了形，上面又是泥浆又是伤口，看上去，他像任何一个街头混混一样狡猾、堕落。但是，换在另外一种环境下的话，他的脸称得上是美丽的。
　　我犹豫了：作为画家，我所接受的训练使我懂得应该重视每一张值得注意的脸。我，不能允许自己任性地毁掉这样一张面孔。
　　“怎么啦，醉鬼？”注意到我的犹豫不决，他嘲笑我说，“头脑发昏吗？”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且也把他拖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回家。”形势的突然变化令他哑口无言，虽然如此，他可以放心，自己俊美的脸蛋不会被一个醉鬼毁掉。当我拽着他往前走的时候，他并没有企图将手腕从我的紧握中解放出来。
　　酒精仍然在血液中发挥着作用，但头脑却沉浸在一种洋洋得意的情绪中。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使我保持清醒，而美就是其中一种，而这个男孩的脸至少可以使一打酒醉的画家立刻恢复神智。
　　在公寓门前，我松开他的手腕，开始摸索门上的插销。头脑中仅存的理智部分提醒我，这个男孩可能会趁我背对着他的时候溜走，可是他并没有。打开门，我退后一步，他仍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老于世故的嘲讽神情，同他将“醉鬼”的标签贴在我身上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我命令道：“进去。”当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然后，他开始爬那些通向二楼的石头台阶，爬到一半，他停了下来，转过身。
　　“我提醒你，醉鬼，”他说，仿佛是刚刚产生的想法，“我的价钱可是很贵的。”
　　“是吗？”关上门，我跟在他后面走上楼梯。“那么你应该感到幸运，我为你提供了除偷窃之外的另外一种工作机会，不是吗？”他瞪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暗淡了下来，使他美丽的面容变得有些可怕，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我的画室门口。
　　说实在的，在那时，对于他的美貌，我只有抱有职业式的兴趣。请记住这一点，我是个结过婚的男人。我有两个孩子，我与这个城市中成千上百的男人一样，享受过与妻子的鱼水之欢。对于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所能提供的服务，我没有丝毫兴趣，当然作为我艺术创作的模特又另当别论了。
　　走进我的画室，男孩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肯定从没见过一个地方像这里一样到处都是布帘和青铜器，角落的椅子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织物，丝绸在黄昏柔和的紫罗兰色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泽。
　　现在的光线非常适宜作画，我极力遏制住想要点起蜡烛的强烈欲望，从工作台上拿起画笔和调色板。在昏暗的光线中作画也许会更好，舍弃烛光而利用美丽的黄昏光线，我会创作出一幅真正的杰作。
　　男孩缩在房间的另一边，带着种反抗性的固执把一支几乎已经支离破碎的细长雪茄紧紧地握在手中，费力想要点燃它。轻叩雪茄，抖掉上面柔软的柱形烟灰，他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用他那双狡猾而充满不信任感的眼睛在直直的黑发后窥视我。我想最好还是解释一下我的目的：
　　“先生，”我用最最温和的口气说出这个词，以至于听上去有了嘲讽的效果，“我是个画师。要你来这里是想要为你画像，作为偷我钱包的惩罚。”我朝他自信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用画笔的柄示意他坐到房间中央的睡椅上。“先生，请到那边坐下。椅垫里没有藏钉子。”
　　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到沙发跟前，在它的边上坐下，斜着眼看我还有我在工作台上展开的一大张牛皮纸，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唇间的雪茄已经熄灭了。我瞪了一眼那熄灭的雪茄。
　　“那个你一定不想要了吧？我来把它扔到窗外好了。”男孩很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这一支。不能浪费。”
　　“亲爱的先生，”我轻快地说，“我有上百支雪茄，你一定希望能够尝试一下的。”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我忍不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真是个不平凡的模特，这个鬼鬼祟祟、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生物，那么年轻，却对一切事物都满怀充满仇恨的不信任感。“请”我强硬地说，“扔掉它。它会毁掉画面的。”男孩闷闷不乐地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扔到我给他的玻璃杯里。
　　我走到窗前，熄灭的雪茄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消失在黄昏的空气里。男孩背靠着沙发的靠背上，完全无视旁边的天鹅绒垫子和华美的织物，他那满是泥巴的靴子踩在丝质的脚垫上，头偏向一旁。
　　责备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下，我在画架背后静静地削着炭条。当把炭条削到合用的程度时，我注意到男孩已经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我从画板的边上观察到了这一变化，咬了下嘴唇，并把一绺有可能妨碍我的头发掖到耳后。
　　要是他能保持不动就好了，他看上去是那么疲倦，而又那么自然。我开始用一只手在牛皮纸上勾勒出他身体的形状，另一只手则假装在混合罐子里的颜料。这种行为令我有些烦躁，但我的用意并不在此。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耐烦地问，动了一下身体，把头靠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手肘撑在沙发弯曲的扶手上。我皱了皱眉，在一个区域快速地涂上阴影，然后从一个空罐子里翻出一支干的画笔。
　　用指尖涂抹线条……这是头部，那是肩膀后面的一绺卷发……这是手工粗劣的衬衫和粗织布长裤，磨破的皮靴与缎面沙发本身的奢华感形成强烈的对比。这一定会是幅杰作……
　　“很快就好了，”我温柔地安抚他说。
　　“有些人可是有工作要做的，”他补充说。我不禁冷笑。
　　“啊，是的，当然了。我想，你指的工作就是刚刚对我做过的那种事吧。真是违法的、不可预知的工作啊。”沙发那边陷入了闷闷不乐的寂静。“幸好你没有带着那个逃走，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我补充说。
　　我不再装出一副准备颜料的样子，只是飞快地挥动我的画笔，偶尔扫一眼男孩，在画面上加上不同层次的阴影。直到认为它确实完美地在纸上再现了男孩的形象为止，这幅粗略的木炭速写才算完成。然后，我退后一步，欣赏这刚刚完成的作品。
　　“先生，能屈尊过来看一下我现在的成果吗？”我漫不经心地问他。男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脸上带着那样饱经沧桑的厌倦神情朝画架走来。转过弯，当他看到自己的画像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改变了。他吸了一口气，伸出被晒成棕色的手指抚过画面。当他再次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你叫什么名字？”他静静地问，我满意地注意到他已经忘记了“醉鬼”这个他强加给我的头衔。
　　“先生，我的名字，叫做莱蒙。”我朝着他鞠了一躬，颇有嘲讽的意味。
　　“我听说过你，”他说。“他们说你会偷走人的灵魂。他们管你叫‘魔鬼画师’。”
　　“我知道，”我平淡地说。“但是，喏，你可以看见的，我与撒旦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观察人，然后把我所看到的用画笔记录下来。绝大多数时间我可以将一个人的形象在画纸上完美地复制出来，但是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我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草稿，“你的个性在这幅画里没有表现出来。”我补充说，“我的意思是说你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堕落的天使而不是一个满口粗话的小贼。非常地不同凡响。”
　　“我？天使？”男孩大笑。我也冒昧地微笑了一下。
　　“先生，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也许还会再找你。”他的笑容凝固了。
　　“阿莱索。不要去找我，莱蒙先生。我会来找你的。”
　　是的，阿莱索。然后他就离开了，很明显，我为他画的素描仍然在困扰着他。堕落的天使在一件旧衬衫和一件曾经颇为精致现在却十分破烂的斗篷里瑟瑟发抖——斗篷很可能是偷来的吧。我走到窗边，看见他走出房子，来到街道上。阿莱索不安地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了。但是他的神情，与我抓到他的时候相比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对了，那是一种骄傲的表情。